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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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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12月24日。
虽然说平安夜只是个洋节,但近年在北京这样的地方已是风生水起。各大商家借机大搞活动宣传,在校园里更是蔚然成风,圣诞节继春节后成了年轻人最盛大的节日。
更令人兴奋的是,这天竟然下雪了。
舒曼生在南方,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下雪。她轻轻推开窗户,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外面已经是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汽车、树木、马路、房屋,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
舒曼感到说不出的愉快。她翻身下床,从抽屉里取出准备好的礼物盒,穿上大衣向门外走去。
出门便掏出手机给皓天打电话。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临近圣诞和元旦,他们都会送彼此一份礼物。渐渐地已成惯例,前两年两地分开也无例外。感谢交通工具的发达。
今年当然是亲手交给他了。
盒子里躺着一个木制的风铃。她差不多每年送给他的都是风铃,各式各样,唱好听的歌。她自然也知道他会送什么。这些年来,他们的礼物都是这种单调的重复。但这并不显得沉闷,反而自带一分乐趣。
可是今年,还会有自己的吗?
外面白茫茫的。舒曼穿着水蓝色羽绒服,戴着白色的兔毛帽子,咖啡色小皮鞋,头发散披在肩上。她大踏步地踩在软绵绵的雪地上,轻风吹来,挂在树枝上的雪花扑簌簌下落,好一场雪花雨。
舒曼一边走一边享受这种乐趣。
到处是人。艺术学院的同学们已经一大早在广场上精心制作了几个美丽的雪雕。许多人顺水推舟地站在跟前摆Pose照相。
舒曼喜欢下雪的另外一个原因是皑皑白雪会除去一切藩篱和界限。草地不再是草地,路不再是路,俯仰之处皆是一片纯正的银白色。许多同学在那平日里竖着免近牌子的草坪上追逐游戏。
雪花会唤回所有迷失的天真。他们笑得多快乐。舒曼看着身边的这些人,心想。
皓天的手机一直忙音。
他总是那么忙。开学第一天她就知道。她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欣赏风景也好。如果他不在,就把礼物放在他宿舍的书桌上,她这么打算。
学校虽然实行的不公平政策:男生须凭院系证明才能进入女生宿舍,女生签字便可进入男生宿舍,但开学至今,舒曼从来不知道皓天的宿舍是什么样子。
她记得他家里的房间很大,灰褐色,堆满了书,总是一尘不染。
到了皓天宿舍楼下。平日里进出自由,今天却改了规矩,须被拜访的同学亲自来领。偏偏看门的老爷爷固执得很,怎么讲情也讲不通,还不时以异样的眼光打量这个一门心思想往男生宿舍钻的小姑娘。
舒曼头大。
或许在图书馆?她灵机一动。皓天基本上天天坐那个位置。
令她失望的是,书倒是在,却不见人踪。
走出图书馆,她正要再打电话,这时电话铃声大作。
是皓天打来的?她匆匆接听。
“你现在在哪里?”
“你现在在哪里?”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舒曼说:“刚刚一直打你电话都在占线,你怎么那么忙啊!我在图书馆门口。”
那头皓天笑了。“原来这样。我刚刚打不通电话的时候还在想,你这丫头能给谁打什么电话打这么长时间。我在你的宿舍楼下。”
“你在我楼下干嘛?”舒曼问完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很白痴。
“许久不见,看看你长高了没。”皓天却这么说,“快过来吧。”
“为什么要我过去?”舒曼不服气,“我找了你一大圈,累坏了,你快过来。”
两人正争执不下,钟楼传来了浑厚的钟声。舒曼惊喜地发现这钟声竟然是双重的,电话里电话外各一个。
当然,校园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听到的都是同一片钟声。
皓天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他说:“要不,咱们钟楼见吧。”
舒曼振臂同意。
学校的旧楼上有一口大钟。那里藤蔓缠绕,大钟每到正点便当当作响,声音浑厚。
上中学的时候,家乡的市中心也有一个大大的钟楼,全城都可以听见。每天上午第四节课,舒曼总是很期待着那代表放学的钟声响起。不多不少,每次都是十二下。
什么时候它会逆着转,又什么时候,它会敲十三下呢?那时她常想。
她一挂了电话就出发,但皓天骑着车,到底到得更快。他站在那里,身穿银灰色外套,手插在口袋,微微笑。
明眸皓齿高鼻梁,他的脸相当好看。舒曼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
“好像是长高了些。”皓天伸手从她的头比到自己的肩膀,煞有介事地说。
“送给你。”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把礼物盒放在他的手心。
松开手后,皓天见舒曼有些异样,问道:“怎么了?”
舒曼不解地看着他:“大冬天的,你的手怎么也这么暖?”
皓天笑了:“那是因为我天天都锻炼啊。他抓住她的手,眉头皱起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天天睡懒觉吧?北京的天气冷,你不能这样的。明天开始早起锻炼,我等你。”
“我才不要。”舒曼瞪着他,“还不快拆我的礼物。”
皓天拆开,取出那只风铃放在面前欣赏。赞叹道:“很漂亮啊。不过,怎么不是玻璃的,是木头的?”
“玻璃的风铃会唱歌,木头的风铃会说话啦。”舒曼说。“我想说话给你听。”
听她这么说,皓天饶有兴趣地拨弄风铃,它噼噼啪啪响起来。那声音没有玻璃的清脆,却纯粹得多,果然像说话。不过,他到底惊叹舒曼想得出来。她的脑子里装的,从来就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会记得挂在阳台上的。”他收起风铃,手中魔术般地出现了一个大盒子,递到舒曼面前,“呶,你的礼物。”
动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是巧克力。
“谢谢。”舒曼接过来,二话不说地撕开包装,掏出一块塞到嘴里。
“喂。”皓天一把夺过来,“哪有这样吃的,真是暴殄天物。这可是我拜托同学从瑞士带回来的,得慢慢品。”
“你都给我了,就是我的。”话说着,舒曼已经在继续第二块。
皓天搓着手笑,顿顿后不甘心地伸手去抢,她一把护着转开身。
“第一次见到下雪,开心吗?”皓天不抢了,问她。
“开心。”舒曼笑。
“这么难得的下雪天,不拍照留念?”皓天半笑半认真地说。
“不拍了。”舒曼摇摇头,“不过,我想去湖边看看,或许可以滑冰呢。”
皓天说:“真正的滑冰和你在家的旱冰可不一样,你不会习惯那种冰鞋的话很容易摔跤的。”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舒曼满不在乎,“要学会本领,谁会不摔跤?”
皓天不太放心地看她一眼,拍拍她的后背说:“走吧。”
“去哪里?”舒曼一脸茫然。
“湖边啊。现在结了冰,很热闹的。”皓天笑,“今天正好没事,我就勉为其难当收你这个笨徒弟。”他拍拍她的脑袋,“别以为在冰上摔跤和平地摔跤一样,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摔成笨蛋了。”
“那有什么关系。”舒曼说,“我本来就笨嘛。”
“所以不要更笨才好。”皓天接过话说。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到了他的鼻子上。
雪还在下。湖面上聚集着许多人。湖边到处是小摊,出租冰鞋和其它冰上用品。皓天带着舒曼租了两双冰鞋。舒曼第一次穿这么奇怪的鞋,鞋底竟然是薄薄的钢片,称之为冰刀。和她滑旱冰时穿的鞋大相径庭。
皓天拉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冰面。平日那微波凛凛的湖面结冰之后,竟然硬得像地面一样。舒曼在上面跳了跳,安全得很。她眉毛一扬,颇为得意。
皓天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笑。
“不要去那边。”他指着湖的东北面,“那边的冰很薄,比较危险。你跟着我,这样,对,这样。”他一边说一边示范。舒曼学着他做,几次要摔下去,都被皓天一把扶住。
“要摔跤的时候向一边摔,千万别往后面摔,那样很危险。”皓天继续说。
舒曼点点头,便试探着向一边滑去。
“你可以放开一点。”皓天见她动作拘谨,说,“我在你身边,摔不下去的。”
“你又不会一直在我身边。”舒曼头也不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放心吧,刚刚我都没摔倒,这会儿就更不会摔了。”
到底有旱冰底子,舒曼很快掌握了平衡技巧。话说着,她滑得越来越利索,到了后来已经自由来去。皓天完全失去了护航的作用。
“看来你到底是长大了。”皓天看着她的背影,自嘲地笑道,“为什么我还总以为,你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孩子。”
舒曼没听见他说话。她在那边越滑越快,越滑越远。她不再紧张,轻松地做着各种姿势。不知道的人哪里能看出她竟然是个初学者。
皓天正站在那里发愣,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不远处的舒曼竟然在同一时间抬起头看过来。
皓天回过头来,是一个女生。卷发,瓜子脸,小雀斑。
“怎么是你?”他先是惊讶,随后笑了。
“我和同学一起来的。周围就你们学校有这个湖,难道让我在学校顺着河滑?”那女孩子笑得无拘无束,目光滑落到舒曼身上,“新女朋友?”
她显然观察他们好一会儿了。
“噢,不是。”皓天摆手示意,“一个妹妹。她想来滑,我怕她摔跤,就带她来。”
那女孩子眼皮一抬,半信半疑却也未做深究。她指着湖边的椅子说:“咱们过去聊聊吧。”
皓天放眼看舒曼。她在那里滑得风生水起。周围的人都在向她致以崇敬的眼光。舒曼到底是舒曼。他放心地摇摇头。
“走吧。”他笑着对那女孩子说。两人便一齐滑向岸边。
这个女孩是晴源旧时的好友,名叫吕妍。皓天和晴源恋爱的时候,常常出入T大接送她,和她一干闺蜜都很熟,尤其是吕妍这个爱说爱笑的女孩子。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不足两米的椅子像一道屏风,把周围的喧闹隔离开来。
“听说你保研了。恭喜你。”吕妍说。
“谢谢。”皓天说,“也没什么值得恭喜的。只是新一道门槛而已。继续往里走,这样。”
吕妍认同地点点头。“和晴源有联系吗?我还记得,她在的时候,冬天你们总会来这里滑冰。”
“偶尔会有邮件。都说些专业上的事情。”皓天答道。
“她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吗?”
皓天沉默后说:“知道。她跟我提过。一个西班牙和日本的混血儿。”
“难得你看得开。”吕妍唏嘘道,“你们分开了真遗憾。当初你在我们学校亮相,新年凌晨送红玫瑰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女生羡慕晴源,又有多少男生嫉妒你。那时你们俩那么好,大家都以为会在一起一生一世。”
皓天苦笑:“谁不是这么以为的呢?”他的眼底浮起一层平日少见的惆怅。初恋总是那么难忘。
“那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开她的手,虽然她没那么说,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她还是放不下你。”吕妍说,“出国吧,去找她。我相信无论在谁的身边,她都会回到你这里。”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距离可以解决的。”皓天摇摇头,脸上浮动着一种吕妍并不能看懂的情绪,“和晴源分开这一年是我最难过的一年,也可以说是我的试炼。这些时间里明白了一个道理,两个人的关系很琐碎很复杂,不是一句我爱你就可以包容的。”
吕妍不无钦佩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你。当初晴源拿到offer想你留下她,你不肯留,让她自己选;后来她要你给她一个承诺,你也不愿意说一生一世。那时我们都以为你爱她不够深。如今想来,你说的每一句都做到了。倒是晴源……唉!”
这时,一个足球飞了过来。皓天伸出脚将它停在脚踝边。几个小男孩风风火火跑过来,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俏皮的笑,轻轻把球又踢了出去。小孩道着谢,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别这么说。”皓天的手指头轻轻弹了弹,“我从来不认为晴源背叛了我们的感情。从来不这么认为。”他把“从来”说得特别重。
气氛有些凝重。
“怎么,你怎么样?”他转头看吕妍,笑道,“过得还好吧?”
“还好。有男朋友了,在一家国企,待遇不错,工作轻松,我也在Sullivan & Crowell(一家外资律师事务所,中文名为苏利文)实习,没日没夜地工作,留下的可能性很大。生活就这么过吧。马上要毕业了。有句话怎么说的,哭过了,笑过了,奋斗过了,荒废过了,我的青春岁月过去了。好像就是描述的我这个样子。”
“不是这么回事。”皓天说,“未来是未知的,有更好的人生在前面等着我们。这样想吧。”他目光灼灼,任谁都可以从那里获得勇气。
他一抬头,只见不远处一个小男孩在冰上滑得飞快,横冲直撞的。他本能地在人群里搜索舒曼的身影。果不其然,小男孩从舒曼的后背撞过去,舒曼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站起来。
“我们改天聊吧。”他向吕妍道别,向冰面走去。
吕妍在身后叫住他。
“程皓天。”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晴源,我真的很愿意和你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知己。”
皓天回头一笑,在阳光下纯净如冰雪。
“知己也不需要‘成为’的。顺其自然吧。Move on,好好生活,祝你好运。”他动动手指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便转身大踏步向冰面走去。
不远处,小男孩停下来去拉舒曼,却被舒曼一把拉坐在冰面上。两个人嘻嘻哈哈笑了一番。跌跌撞撞爬了起来。没等皓天走近,两人竟然手拉着手,结成联盟在湖面表演双人滑。惹得周围的人驻足围观。
电话响起。屏幕上闪烁着伊璇的名字。太阳照耀在屏幕上,那个名字的周围闪起了金色的光芒。
伊璇在电话那头说:“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便把送你的礼物放在你的床上了。晚上是平安夜,王府井教堂会很热闹,我们一起去吧!有时间吗?”
皓天这头说:“谢谢你的礼物。时间上我也没问题。那就晚上见。”
“好。”明显能听出伊璇很开心,“我今天白天在外面有个节目。晚上六点直接在王府井地铁C口见。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皓天应道。
挂了电话,舒曼和小男孩一起滑到他面前。“看我,很棒吧?”舒曼炫耀道。
“很棒。”皓天朝着她竖起大拇指,“你每次都让人提心吊胆,但整体上还算让人放心。”
“那你和我们一起玩吧。”小男孩也不认生,大大方方邀请他。
皓天揉揉他的脑袋,笑道:“不用了。滑得这么好了,我就不管你们了。”他看着舒曼,“我回图书馆了,晚上有别的事。今天平安夜,你怎么过?”
舒曼抢答道:“我们班级有聚餐。”
“好好玩。”皓天说,转身向岸边走去。走几步停下回头,“Merry Christmas!”
“Merry Chirstmas.”舒曼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