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15、第十五章

　　皓天在回学校的路上接到黎教授的电话，黎教授要他参加全国论文大赛。皓天听说这次大赛的参赛选手通常是研究生甚至博士生，他本科尚未毕业，听到这个消息后既高兴又有压力。
　　见皓天有些惊讶，黎教授问道：“怎么，没有信心？”
　　皓天说：“不是没有信心。是担心做不好让老师失望。”
　　“我会不会失望是我管理的范畴。你要记得，厨师止于船舷，真正做成事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处处周全的人。放手去做吧。你只管做好你的工作。”
　　皓天点点头：“我懂了。”

　　从那天以后，皓天进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他翻遍了近年的期刊，最终将研究内容定在反腐败范畴。
　　黎教授对他的选题很满意，说：“想不到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本来就想建议你做这个。腐败问题是中国的大问题，大家都寄希望于刑法，但是刑法能管的范围又是有限的。这个研究会很有意义，将来也可以作为你的本科毕业论文，研究生毕业论文，博士毕业论文，一直做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皓天说：“我也是这样认为。我发现我们国家目前针对腐败的政策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具有滞后性且缺乏系统性的思考，这样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社会资源浪费。我想挖出它的根本原因，释清刑法应当具备的立场和地位，欲使之有所能，必先知其有所不能。”
　　黎教授对于他的回答很满意。他之所以一眼相中皓天，不仅仅因为他崭露头角的学术潜力，还因为他说话时不卑不亢、不急不徐的那种神态。在他看来，皓天的心理素质相当好，可谓宠辱不惊。学术研究是一项看似光鲜实则残酷的事业，只有这样的年轻人，在岁月的磨砺里才能真正成器。
　　他把皓天的研究计划表还给皓天，说：“你的观点和台湾中正大学的小林教授相似。上次我们召开学术研讨会，他的发言也表达了这种观点。明年春天还会有一个和台湾学者的交流活动，到时你来负责组织接待吧，顺便可以和他好好聊一聊。这是一位潜心学问的学者，话不多，但很有思想。当然，目前最要紧的是做好你的专题。有问题随时问我，也可以和师兄师姐交流，但是必须由你独立完成，这个专题适合这样。”
　　皓天点点头：“您就放心吧。我也正有此意。”

　　从那以后，皓天开始以图书馆为家。图书馆虽然大，收藏的图书也很多，但对于要做大专题的人而言，往往就显得不够用。腐败问题是学术界一个已经被研究老了烂了的话题，如果把相关的专著一本本累起来，光人文社科室的书便能砌他一层楼高。但这些书内容陈旧，大多重复，鲜有创新，更难适合当前国情，除了一些尚无法判断是否过时的数据外，对皓天的帮助微乎其微。
　　皓天做学问和他做人一样，有一股不管不顾的劲，标新立异或是墨守陈规都不是他的格调。他的目光向来只盯准当前社会亟待解决的问题，挖它们的根，尽自己所能想对策，挖不出来就继续挖或干脆放弃，从不草草结尾算一项业绩。
　　皓天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便把这些书翻了个遍。中文期刊网上的论文也是如此。他很失望。
　　这时他才明白自己选择的这个课题是全新的。但是论文不可能平地而起。与其参看一些同类话题却毫无创意可言的书和文章，不如看一些真正含金量高的学术作品，哪怕看起来离题十万八千里，至少也可以给自己一些启发。他这么想。
　　下定这个决心之后，他所涉足的书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仅仅是刑法学专著，还包括政治学的、经济学的，包括他一直感兴趣的关于哈耶克自生自发秩序思想的著述，以及吴敬琏先生的《当代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等，这些书里，多多少少有他需要的信息。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大量的时间去阅读大量的书籍来收罗他需要的信息。由于立足点高，每走一步都可能触碰到新的问题，他又必须抽出时间去了解这部分内容。书到用时方恨少。没有人比这时候的皓天更体会到这句话。

　　伊璇找到他时他正在闭架借书处借书。借书处的老师对皓天非常热情，一个说他最近白了些，也瘦了些，一个说没有瘦，是衣服显的。皓天不分辩，敦和地笑。
　　他几乎每三四天就会来一次。他们不认识他也难。他总是谦和有礼，有时还很风趣，他们不喜欢他也难。
　　“这么巧？”皓天见到她先打招呼。
　　“可不巧。”伊璇走到他跟前，“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见到你在这里了。前两次你都没有看见我，我也正好有事便没叫你。”
　　这时，管理员阿姨走过来，一脸惋惜地对皓天说：“这本书已经到期，但是还没还回来。”
　　“是么？”皓天有些诧异，又有些遗憾，“没事，那我去库本看好了。”
　　阿姨笑道：“你是我见过最喜欢借书的本科生了，比博士来得还勤。”
　　皓天也笑：“谁叫我是本科生，一次只能借10本。”
　　阿姨满脸慈祥：“明年就可以借20本了。到时阿姨帮你把你要的书留着，别人谁都不借。”
　　皓天和伊璇都笑了。

　　从闭架借书处出来，伊璇抢过他手中作废的借书条，好奇地看。是一本前苏联学者的专著，年代久远，已经绝版，库存很少。
　　走到楼梯口，皓天说：“我要去库本看看，就在这里告别吧。”
　　“那怎么行。”伊璇伸手拦在他面前，“你最近都快在书堆里发酵了，我得救你上岸才行。今天学生活动中心有新年party，你不去参加，我和谁搭档？”
　　“舞伴可是没有人身专属性的。”皓天停下来，笑着说，“你要是振臂一呼，那还不是天下云集响应？”
　　“可是我只想和你去。你的华尔兹和探戈都跳得比其他人好，和你搭档比较有面子。”伊璇的手臂不肯放下来，“你非答应我不可，否则我不放你走。”
　　“可是，”盛情难却，皓天也为难，“明天周末，库本会关门。我必须趁着今晚把这本书看完。”
　　“不就是本书吗？”伊璇拿着书条在他面前晃了晃，“交给我。后天之前，帮你弄到。”
　　“你怎么弄到？”皓天不相信地问。
　　“这你就别管了。”伊璇笑着拉他，“你只管跟我走就是了。”
　　皓天想了想，说：“那好吧。你等我。我去收书。”

　　那天晚上，皓天陪着伊璇在新年晚会上亮相。新年晚会是学校传统项目，举办得很隆重，许多校外人士都慕名而来。舞会现场热闹非凡。灯光五彩缤纷，在这里，除了舞曲和人声，听不到不想见的话题。所有人都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情感，期待新年的到来。
　　当音乐响起，二人随着大家滑入舞池，掌声四起。周围的双双对对不知不觉闪到一边，为他俩让道。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伊璇的脸泛着红晕，舞姿优雅。响亮的音乐声中，她仍旧能听清别人对他俩在指指点点，全是溢美之词。
　　皓天依旧沉静如水。
　　一个旋转动作，伊璇的鞋跟一滑，她向后要摔倒，皓天一个箭步挽住她的腰。伊璇惊魂未定，皓天的身体已经倾斜下来。他的目光灼灼，高高的鼻梁离她只有一指的距离。他呼吸的热气扑过来，弥散在她整个面颊上。
　　伊璇顿时意乱情迷。皓天的脸在她的眼前变得朦胧，他如剑的眉，他清澈幽深的眼，他方正的脸，他的嘴唇……
　　那样的距离早已超出安全距离。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伊璇的头晕乎乎的，她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
　　皓天也停顿在半空中，仿佛时间在那三两秒中断电。
　　黑暗的灯光又转为明亮，一切梦幻般的颜色褪去。皓天一把把她拉起来，目光中充满的是不难分辨的关切，他说：“你没事吧？”
　　“没事。”说这话时，伊璇仍旧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或许是一切太突然，或许是他太保留，或许是灯光亮得太不合时宜，总之，顺理成章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尽管不允许自己这么想，但伊璇心里有说不出的遗憾。
　　她看着皓天，他仍旧很平静，让她难以分辨是他真的毫不在意呢，还是掩饰得太好。
　　讨厌的程皓天。可恶的程皓天。
　　她的心里恨透他，恨不得将这个男人碎尸万段。她失神地这样想，几次踩到皓天的脚。皓天却一点不恼，目光在舞池外流连一番后说：“你累了。咱们休息一下吧。”
　　他永远都是这样。伊璇曾经为他的淡然着迷，但她承认，总有那么一时三刻，她恨透了他那一成不变的从容自若。

　　第三天，伊璇如约将皓天找的那本书交到了他手中。话说她的追随者遍布各大高校，要帮她弄到一本书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只是众多情痴为帮到心上人一点小忙而心旷神怡，哪知道心上人正和他们怀着一样的心情。

　　那天晚上陈琦和林溶溶这两个有主的人也去了新年舞会，并玩到深夜才归。
　　进门两人动静很大，已经入睡的舒曼和闵思都被吵醒。
　　“今晚程师兄和伊璇师姐大出风头了。他们实在是太配了，快结婚，快结婚吧！”林溶溶仍旧激动不已。
　　“是啊。我平时看程师兄，以为他是一个一本正经的书呆子，没想到竟然舞也跳得那么好，简直就是舞池里的王子啊。倒也巧，世界上还真有一个伊璇师姐可以配他。”
　　她们又叽叽喳喳说了一番。兴致未减地趴在舒曼和闵思的床前问二人要不要去避风塘打牌。二人都不去。她俩并不太意外地换了身行头便出门了。
　　舒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睡不着。听见另一张床的上床，闵思也在那里翻来覆去烙烧饼。
　　“闵思。”她叫她，“你还好吧？”
　　“哦？”闵思应道，“我没事。只是我睡觉一旦被吵醒就有点入睡难。你怎么也没睡着？”
　　“不知道。”舒曼说。
　　闵思一阵沉默后说：“不要介意陈琦和林溶溶的话。认识她俩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俩向来都是有口无心。”
　　舒曼说：“我不在意。”片刻后补充道，“谢谢你。”
　　闵思嘻嘻嗦嗦下床喝水，轻轻掀开她的窗帘，迎接她的是舒曼清澈的大眼睛。
　　“还说你不介意。”闵思在她的床边坐下，说，“我一直觉得你心理素质很好，不论碰到什么事情也能吃得香、睡得好。”
　　舒曼看着她，眼角微微笑。
　　“你应该积极一些，和叶伊璇竞争。”闵思说，“我并不觉得她有他们说的那么了不起，也不觉得你比她差。”
　　这是她们第一次谈到这个话题。舒曼不得不佩服闵思的细心。
　　她掀开被子对闵思说：“上来吧。”
　　她算是默认了。舒曼很少向别人吐露心事，没人了解这是因为她内向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但闵思记得新学期第一天她的窗帘被挂了个洞，舒曼便剪下她钥匙扣上的一段丝线在开口处为她编织了一只蝴蝶结。她变得很认真，仿佛全世界只有这一件重要的事情。从那以后她便认定，无论舒曼看起来多冷，内心都是热的。
　　闵思很乐意地挤到她的床上。女生的闺房夜话总是很美妙的。两个人心情都很愉快。
　　为闵思掖好杯子后舒曼说：“我并不确定。只是，我很不希望他离开我，不喜欢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我生气，我妒忌，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还用说吗？”闵思说，“说你单纯还是说你笨呢？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恋爱符号了。你喜欢上他了。开学第一天你帮我编蝴蝶结，他帮你扶着椅子，椅子不太稳，他很紧张，椅子你却很安心，我就觉得你会喜欢他。”闵思静静地说，“你应该对他好一点，让他了解你是一个长大的女生。最近我好几次看到叶伊璇成天进出程师兄的宿舍，有时到图书馆找他，陪读到深夜。这点上我觉得她做得比你好得多，她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付出，不像你这么保留。你这样终日无为只有输。”
　　舒曼咬着嘴唇：“那我该怎么做？”
　　闵思说：“去找他啊，多创造机会和他在一起，感情是在日积月累中积淀起来的，要不像叶伊璇那样看看他有什么需要的，多帮帮他。”
　　舒曼说：“我不想刻意地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他谁都不需要，只需要安静。”

　　皓天之前的社会调查报告通过了初选，被学校推到市里，角逐等级奖。这是不小的荣誉，大家纷纷前来祝贺。
　　为了这篇社会调查报告他前段时间几近殚精竭虑。调查内容是城市流浪乞讨人员的生活状况。他当时之所以选择这个话题，是受到了各地陆续出台的限乞令的刺激。那段时间，他成天奔波于北京的大街小巷，甚至转站到北京附近的其它城市，和各地的乞丐们交流，了解他们的身后状况，在搜集了大量素材的基础上写成了这篇文章。
　　看到它冲出校门，他甚感欣慰。
　　宿舍的人们纷纷要他请客。因为光是冲出校门，院里就会给予一笔不小的奖金以示支持。
　　皓天在伊璇的楼下等伊璇。她迟到了十几分钟才下来，只因为化了个小妆。
　　“今天很漂亮。”他说。
　　“谢谢。”伊璇笑道。她的胳膊弯里挂着手提包，身穿米黄色的束腰大衣，显然是预备出去了。但她却问，“你找我做什么？”
　　皓天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谢谢你。”
　　“你来是为了还我书？”伊璇接过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皓天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到她胳膊里的提包，问道：“你要出去吗？”
　　伊璇当然不能说是以为他要请她去吃饭而准备的，于是若无其事地说：“噢对，我有个同学聚会。现在走了，拜拜！”
　　“玩得开心点。”皓天哈了口气。
　　“好的。”她漂漂亮亮一笑，绕过他走了。背过脸，她的笑容消失了。
　　看着她的背影，皓天有点纳闷。但他没想太多，骑车朝着图书馆的方向去。

　　拗不过宿舍同学的起哄，皓天答应请客，梓渊听闻有这样的好事，哪里少得了他。
　　火锅热腾腾地翻滚着。大家要了啤酒花生，一边吃喝一边等食物煮熟，不时相互开玩笑聊天。
　　皓天的几个室友虽然成天躲在宿舍玩电子游戏，却非常支持皓天的学习和工作。每当他忙的时候，他们便帮他打好开水，做好清洁。皓天当然铭记在心，一腾出空来就负责全宿舍的所有工作，帮他们买夜宵、占自习室位置也不在话下。认识了这么几个随和好处的哥们儿，一直是皓天心里相当引以为傲的事情。
　　最里面一桌传来了一阵喧闹。大家循声望去，那里坐着七八个人，一片觥筹交错。梓渊眼尖地认出了伊璇。
　　梓渊看到伊璇身边的两个男生正殷勤地帮她夹菜。伊璇没有表现得很受用，也没有明显拒绝。“那些人是谁？”他问皓天。
　　皓天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说：“好像是她的高中同学吧。”
　　“是吗？”梓渊半信半疑，“追求者吧？程皓天，你要有忧患意识啊。”
　　皓天推推他：“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他指着火锅里的菜，“吃你的吧。”
　　其他几个哥们儿都笑了。“他的身边不缺美女，早看花眼了！”
　　他们迸发出一阵朗朗的笑声。
　　伊璇转过头来，看到他们。皓天向她眼神示意了一下。
　　“去叫她过来吧。”有人提议，“到我们这桌来。光几个大老爷们喝酒有什么意思？有美女就不一样了。”
　　“是啊，是啊。皓天，快去！”
　　皓天伸手去夹锅里煮沸的羊肉片。其他几人缓过神来：“喂喂，你慢点，都被你抢光了！”
　　梓渊再次将目光投向伊璇时，发现她不再看过来。与此相反，她好像和周围几个人看起来聊得更投机，也更热情了。他们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放声大笑，玩得很high。
　　皓天和其他几个人已经从CS谈到院里新成双成对的恋人，已经某某同学找工作的近况。皓天的宿舍有两人保研两人已经签约工作，所以都属于高枕无忧一派。梓渊知道皓天并不热衷电子游戏和街头巷尾的八卦，但是他仍旧饶有兴趣地听着大家的讨论，似乎丝毫没有把注意力投放在那边的桌上。
　　那边的男生因为伊璇的鼓励而显得更加殷勤。梓渊看到一个男生背靠着墙做弹吉他状，高唱着痴心绝对，人群爆笑，他们似乎也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周围人纷纷投去目光。
　　唉。梓渊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让皓天吃醋哪是那么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