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13、第十三章 那天之后，

　　那天之后，皓天的影像在舒曼的心中渐渐淡去，她再没找过他，从买自行车到修电脑，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找萧楠等人帮忙。宿舍的几个经常拿萧楠打趣舒曼，但谁也不对他们抱信心。因为萧楠虽然对舒曼很好，但是两人相互间十分客气，MS一点也不来电，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十二月转眼到来。天气寒冷，北方一派萧索。舒曼也第一次认识“暖气”这种事物。它在寒冷的冬日使宿舍温暖如春。舒曼每天早上把买来的牛奶放在热腾腾的暖气片上烤热，喝到肚子里暖暖的真舒服。生活好像因此就显得足够幸福。临近期末考试，舒曼和其他同学一样，常常出入图书馆、自习室，备战大大小小的期末考试。宿舍常常空无一人。
　　图书馆外有一片空地，因为周围的树叶全部落光，视野也更加空旷。这里整齐而紧密地停放着各色的自行车。舒曼认得有一辆是皓天的，永久牌，架构非常结实，差不多每天都停放在同一个位置。图书馆的自行车位很紧俏，流动性也很大，这意味着他每天来得都很早。

　　这天中午，舒曼和陈琦一起从图书馆出来。陈琦一路发着短信，舒曼则头疼中午吃什么午餐。正值三四节课下课，东边的小径走来了伊璇。她穿着一件火红的羽绒外套，头戴一顶雪白的绒帽，衬得皮肤晶莹剔透，像这冬天里的一瓣雪花。
　　离她生日已经过去三周。这也是舒曼最近一次见她。
　　陈琦的男朋友已经来接她。她欢天喜地跟他走了。舒曼转身走向一食堂的方向，伊璇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舒曼，”她赶上她，“怎么，很不想见到我？我还要还你钱呢，却一直找不到你。”
　　舒曼有些尴尬：“没有的事。也不用还钱了。师姐不止一次请我吃饭，我请你一次也是应该的，何况那天我不知道是你生日，就没有准备礼物。”
　　“不准备礼物没有关系。只是，你刚刚分明就是想逃跑。”伊璇微微笑，“不过我可以理解你。上次我错怪了皓天，非旦没有去试着体会他的孤单，他的失落和他的疲惫，反而那么任性，表现得那么糟糕，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
　　“没有，师姐。”舒曼摇摇头，“没有人会嘲笑一个真心表白自己的人。何况，你始终是美好的。”
　　“谢谢你这么说。”伊璇看着舒曼，她的语速相比往常慢了很多，脸上也没有社交式的笑容，任谁也能看出她的真诚，“舒曼，我想和你说句真心话。”
　　舒曼用“你说”的眼神看着她。
　　她耸耸肩，一笑：“有很多人对我说过你刚才说的话，它们让我感到麻木，却仍不止一次地满足我的虚荣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它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却感到惊喜和意外。舒曼，如果说我是一个骄傲的人，你的骄傲似乎远远甚于我的。”
　　舒曼摇摇头：“师姐，你的骄傲，没有人可以比的。”
　　伊璇抬手看看钟点，说：“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边吃边聊。”
　　“不了，师姐。”舒曼说，“我最近有考试，现在要回宿舍去准备资料。”
　　“那你也要吃饭啊。”伊璇说，“我有很多心里话想对你说。因为和皓天有关，我想，你或许也会感兴趣。”
　　舒曼沉默不语。片刻后她抬起头，迎着伊璇恳切的目光：“对不起，师姐，我不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这是你的事情，希望你自己能够好好处理。如果处理不好就顺其自然，等能处理好的时候再来处理吧。我先走了。”
　　伊璇去抓她的胳膊，舒曼的羽绒服却滑得像个泥鳅，在伊璇的眼皮底下越走越远。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伊璇的眼神渐渐由失落变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慌张。
　　“怎么会有这种人，怎么会有这种人。拿她怎么办，拿她怎么办。”

　　她失去了胃口，买了面包便回宿舍去了。
　　敏珊回来，见她坐在书桌前，盯着花瓶里那几枝竞相开放的白玫瑰发愣，眼神迷离。
　　“你又怎么了？”她摇摇她的肩，“程皓天又惹你了吗？前段时间你不是自己说要给他时间，慢慢去治疗他心里的伤口吗？”
　　“没有。不是他。”伊璇无精打采地说，“是我今天见到舒曼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特别不喜欢我，每次我一接近她，她就硬生生地拒绝我，直白得让人尴尬，连借口都不编造一个。”
　　敏珊露出一脸的不耐烦，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向这个女生说任何事，她表面单纯，实际上特别有城府，最可怕了，可是男生却往往会被她们所吸引，叫做什么来着，哦对，神秘感。你离她越远越好，更不要想着和她做朋友，何况，你们根本就不是可以做朋友的关系。”
　　伊璇沉默了。“我只是想，如果能够和她做朋友，或许我会更了解她一些。”
　　“可是你为什么要了解她？”
　　“因为，”伊璇焦虑地说，“就是你说的她那种城府，她那种处变不惊的冷静和坚决，让我感到烦躁，感到焦虑，感到不安，因为，这和皓天太像了，太像了！”
　　“像又怎么样？”敏珊并不认为是问题，“男人们喜欢的女生永远是美丽大方，温柔善良的，而不是找一面和自己一样的镜子来放在家里，你在这方面绝对出彩，因为连我都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骄傲！我虽然没见过那个所谓的程皓天一见钟情的女朋友是何方神圣，但我敢打赌，她一定没你优秀，也一定不是舒曼的样子。你想想，舒曼和程皓天认识多少年了？十多年呢！他们要发展，有十多年的机会，又何苦等到现在？你分明是自寻烦恼！”
　　“你说得对。”伊璇烦乱地垂下头，“我简直要把自己逼疯了。一个程皓天就够受了，又加上一个舒曼！”
　　敏珊向她投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目光：“你知道这一点最好。所以，这次的郊游，千万不要叫舒曼。难得程皓天一口答应一起去，你就让自己清静清静吧。”
　　这次伊璇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服饰文化节在电视台播放后，在全国引起强烈的反响，南方的一些高校纷纷打来电话祝贺，甚至派人过来交流取经，可谓取得圆满成功。女生部便举行了这次野营庆祝。同时还邀请了梓渊、皓天河她的两个朋友。两个人刚刚完成了所有保研手续，都乐得出去放松心情。
　　郊游地点在郊区的一座山上。山不大，但视野开阔，空气清新，有一条水流量不小的河，在京城颇负盛名。伊璇的舅舅是军区的大校，帮她派了辆威风凛凛的军车。汽车驶出校园后，坐在前排的梓渊方才四处张望一番：“怎么舒曼没来？”
　　皓天和其他人都抬起头。伊璇解释道：“舒曼最近忙着复习。”
　　“大一就紧张成这个样子？”梓渊不太理解地说，“我给她打个电话。”
　　皓天说：“正因为刚进大一所以才谨慎。何况她也不喜欢热闹的场合，由着她吧。”
　　听他这么说，梓渊也收起了电话。

　　郊外的冬天别有一番风光。众人上山的路上有一条浅且清的河，河面十米宽，飘荡着墨绿色的青荇，一排整齐的桥墩连接着两头。伊璇走得战战兢兢，梓渊便接过她的包，皓天走在前面，转身一步一步扶着她的手。沿着石阶上山，树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山体却是厚厚的落叶，在一碧万顷的蓝天之下呈现出一派萧瑟之美。同行七八人，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徐，有人落后，前面的人便停下来休息等待，谁也没掉队。
　　敏珊凑到伊璇耳边说：“看，这样多好。”
　　伊璇恬然一笑。

　　为了吸引游客，附近的居民在山顶盖了小屋，专人负责，供游客使用。天色渐暗，众人便先回屋放东西。同行的人或来自南方，或在北京的城里，谁也没睡过炕，一摸那宽宽大大的床连成一片，热乎乎的，都兴奋至极。吃完热腾腾的农家饭，一群人便在户外开始布置，贴剪纸，挂彩灯，好不热闹。皓天和梓渊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协助农家大叔搬运木柴，燃起一堆篝火。红彤彤的火焰照亮了半个夜空。
　　大家兴奋地惊叫着围坐过去。有的拨火，有的烤地瓜，有的伸出可怜兮兮的小手取暖。
　　伊璇和敏珊在那里拿着火钳加木柴。两张脸都映照得红彤彤的。有木柴噼噼啪啪，火星四散，两人吓得哇哇惊叫。
　　“不是这样的。”站在旁边的皓天看不下去，走过去蹲在她俩身边，麻利地把她们刚刚加进去的木柴抽了出来，从懵懂的伊璇手中接过火钳，轻轻扒了扒木柴烧成的灰烬，再将木柴架上去，使它们围在一起呈现出拱形。火苗顿时腾腾地向上窜，熊熊燃烧。
　　“哇。”敏珊惊讶地说，“程皓天你真了不起。你以前弄过这个么？”
　　皓天笑笑，说：“很简单的生活常识。你们刚刚把木柴堆在一起，没有氧气怎么燃烧？”
　　“你不是学文的吗？”伊璇问，“怎么知道这个？”
　　皓天又笑：“这是很基本的化学知识，学文学理都要学的。”
　　这时，梓渊远远地在搬运可乐零食之类的东西，圆圆一大包，口袋又破了，陆陆续续往下掉。皓天便跑过去帮忙。
　　他奔跑起来，整个身躯在苍茫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矫健。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放不下他了。”敏珊一边学着皓天加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他确实能给人一种安全感。”
　　伊璇便和她开玩笑：“怎么，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得了吧。”敏珊说，“那淌水已经够浑了，我要再去搅，岂不是自讨没趣？再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断不会横刀夺爱的！”她亲亲热热勾着伊璇的脖子，两个人开心地笑。

　　篝火晚会开始了。
　　藏青色的天空满是星星，挤挤挨挨像要掉下来似的，给郊外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情趣。火光迎着天空，周围的树林褪色成一片墨色，小院里显得更加空旷。大家围火而坐，猜谜游戏吃零食。天气寒凉，每个人哈出来的气瞬间结成薄薄的雾气，但谁也没有在意。
　　有人提议玩脑筋急转弯。敏珊有意将伊璇和皓天分在一组，自己和梓渊在一组，其他四人各自分组。一组出题三组答，对了加分，输了受罚。惩罚规则是真心话大冒险，当事人自己选择。如果出的题被所有组都猜出来了，出题人受罚。一圈下来后，再由受罚者制定规则，玩新的一轮游戏。大家连声拥护叫好。
　　第一组出题：一只羊有三条腿，为什么？
　　因为它是一只死羊。
　　错。
　　因为它是一个怪胎。
　　错。
　　……
　　众人面面相觑。皓天不紧不慢地答：“喂草。”
　　回答正确。人群一阵唏嘘。
　　除皓天和伊璇，其他人都被迫从真心话大冒险中做选择。有人大冒险被罚用黄梅戏唱《鹿鼎记》，大家笑翻了天。梓渊选了真心话，大家便追问他如果要从在座诸位女生中选一个做自己的女朋友，他选谁。
　　梓渊目光流连一圈后回答：“我当然选我的partner敏珊。”
　　人群一阵唏嘘。敏珊的脸腾地红了。

　　第二组出题：唐僧师徒取经回来见如来佛，如来佛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夸奖他们。
　　错。
　　问他们要什么奖赏。
　　错。
　　……
　　到了皓天，他又不动声色地回答：“既然是如来佛，第一句话当然是阿弥陀佛了。”
　　回答正确。
　　伊璇转头，惊讶又崇拜地看着皓天：“你太厉害了！”
　　其他人又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择。有人报料自己曾经捉弄老师的事，有人被迫跳草裙舞，梓渊和敏珊选了大冒险，则被要求和敏珊跳了一段华尔兹。敏珊并不太会跳，两个人你踩我一脚我踩你一脚。
　　敏珊一边回座位一边抱怨道：“郑梓渊，我怎么那么倒霉，跟了你这么个男人。什么都猜不出来。”
　　她没意识到自己说失了口，众人闹哄哄地笑了许久也不肯停。
　　梓渊倒是很有游戏精神，说：“既然都跟我了，就不要抱怨了。好好过吧。”
　　“过什么过。”敏珊一拳过去，“现在轮到我们出题了。”

　　第三组出题：一个高僧和一个屠夫同时死亡，为什么屠夫先升天？
　　因为高僧并不是真正的修行。
　　错。
　　因为屠夫先脑死亡。
　　错。说了，同时死亡，不管脑死亡还是什么死亡。
　　……
　　皓天思忖片刻后答道：因为放下屠刀，就立地成佛，所以屠夫先升天。
　　回答正确。
　　其他人又是一片唏嘘。在闹腾一番后，轮到伊璇和皓天出题了。

　　皓天问：有一个东西，是青年人的婴儿期，中年人的青年期，老年人的人的整个过去，它是什么？
　　大家本跃跃欲试，把握最后一次机会。不料他的问题把大家都梗住了。百思不得其解后，众人纷纷要求他公布正确答案。
　　伊璇的目光也投向他。
　　“是昨天。”皓天说。
　　众人恍然大悟。
　　接下来大家又玩了一轮，情形依然如故，皓天一一解答大家的提问，而他的问题，大家完全回答不上来。当众人在真心话大冒险中费尽脑子，相互捉弄了个够后，发现皓天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眼角含着一丝笑意看着大家。
　　谁曾想到这些被各人当作杀手锏的题目对皓天而言，早已是信手拈来的陈年旧事。曾经有段电话粥岁月里，舒曼常常整宿不歇地讲给他听。那时舒曼差不多一个星期就会给他两三次电话，报告她的学习生活之外便是给他讲笑话或让他猜谜语。这些题目于他早就耳熟能详了。

　　“不行！”梓渊抗议道，“今天晚上大家都真心话或大冒险过了，唯独皓天和伊璇这一组没有。我觉得应该对他们进行特别处罚。”
　　“对。”另外两组纷纷响应，“用数数字吧。我们三组配合，他们必定输。”
　　“怎么可以这样？”皓天说，“愿赌服输，你们不可以赖皮。”
　　“不管你怎么说都没用。”敏珊说，“你说是多数人的暴政也好，怎么都好，这场游戏你们玩也得玩，不玩也得玩。”
　　双拳哪敌众手。不一会儿，他俩就败阵下来。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梓渊得意地问，“你们自己选。”
　　“真心话吧。”“大冒险吧。”伊璇和皓天两人几乎同时出口。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真心话吧。”皓天顿了顿，同意了伊璇的。
　　其他三组乐翻了天，聚头努力想一个有建设性的问题。伊璇和皓天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耐心地等。伊璇转头，满怀期待地看了一样皓天。他仍旧专注地看着他们。
　　三组共六人凑了过来。众口一致地问伊璇：“如果你遇到你的白马王子，你会为了他放弃一切，追随他到天涯海角吗？”
　　伊璇微微笑，并不迟疑地答道：“会的。为了他我可以放弃我的一切，即使让我放弃事业做家庭主妇，也没有问题。”
　　“哇塞！”众人惊讶地叫道，笑哄哄地看着她，目光又纷纷落在皓天身上。
　　他的笑一如既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现在轮到皓天了。认识你这么久，我终于有机会听听你的心里话。”梓渊不无得意之色，“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四周鸦鹊无声。大家都安静下来倾听他的答案。
　　皓天沉默了。片刻后说：“有的。”
　　“是谁？”众人欢喜地追问。
　　皓天又沉默了。片刻后说：“只有一个问题，你们已经问完了。”
　　大家都很不甘心，但他说得又有理，便失望地回到各自座位上，开始继续吃东西。
　　大家玩乐了好一阵，谁也没心思去管那篝火。皓天见柴火已经渐渐便暗，便走到柴堆边，将一根跟干燥的木柴往火堆里加。
　　他的目光投向天空。繁星如旧，只是新填了一道飞机飞过的痕迹。
　　大家已经开始玩歌词接龙了。伊璇坐在位置上，咬着嘴唇，双手紧紧环抱着腿，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