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12、第十二章

　　伊璇一杯一杯，不把心里海涛般汹涌的愁绪统统淹没不会停止。她只顾喝酒，并不说话。脸颊因酒精而显得更加红润，泪水润湿了浓密的睫毛。
　　舒曼和梓渊一言不发地守在旁边。心里都不好受。
　　突然，伊璇的手机铃声大作。舒曼和梓渊面面相觑。见她没有接听的打算，梓渊便替她接了。
　　舒曼看着他。电话那头似乎没有报告好消息。
　　“你看着伊璇，”梓渊说，“服饰文化节衣服的归类出了点问题。我去处理一下。去去就回来。”
　　舒曼点点头。梓渊匆匆地离开了餐厅。
　　饭点早过。餐厅里客人稀疏，经过她们身边的服务员忍不住打量这两个年轻的美女，一个趴在桌子上容颜憔悴，一个坐在对面不声不响，各自在心里揣测着她们的故事。
　　“师姐。”舒曼摇摇伊璇，“喝点茶吧。茶是醒酒的。”
　　舒曼小心翼翼地将茶杯递到伊璇身边，却被伊璇一把推开：“我不要喝茶。我只要酒。”
　　“师姐，醉酒伤身，你不要这样。”舒曼无奈地劝她。
　　伊璇慢慢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舒曼，眼神迷离。“舒曼，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难受吗？你知道吗？”
　　舒曼的手被她抓住动弹不得，她僵直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连你都知道……”她伏下身哭起来，“为什么，他就不知道，要这样对我呢？长期以来他都很冷漠，我都让着，忍着，因为我知道他心里也难受……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视而不见……”
　　“天哥哥挺在乎你的。”舒曼说，“他今天可能有事。”
　　“你别哄我了……”伊璇摇摇头，“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他能有什么事情，能够忘记我的生日……”
　　“你如果这么想他来，就该直接告诉他今天是你生日，让他来想起却没有想起，不是更失望么。”
　　“他，”伊璇的酒稍微醒了一些，定神地望着舒曼，“忘记过你的生日吗？”
　　舒曼一愣。在她的记忆里，无论皓天在不在身边，每年五月的时候，自己都会收到来自他的祝福。他的记忆力很好，从不会忘记任何朋友的生日。
　　“舒曼，你喜欢他吗？你喜欢皓天吗？”伊璇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道，“我说的不是把他当作一个哥哥，而是把他当作一个男孩子，你喜欢他吗？”
　　舒曼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顿时停止了流淌，每一个细胞都僵硬起来。她把手从伊璇的手中抽了回来：“不是的，不是的。”
　　伊璇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笑容：“那就太好了，你能帮我吗？帮忙让皓天爱我，他很在乎你，你一定可以！”
　　舒曼摇摇头。“我不帮你。”
　　“为什么？”伊璇吃惊地看着她。她记得自己说过，舒曼拒绝人的时候，冷静地让人噤舌。
　　“爱情是不能靠帮忙产生的。”她说着，伸手去把她手里的啤酒罐夺走。“师姐，别喝了。喝酒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伤害自己的方式换来对方的心，你这样，会让天哥哥很累。”
　　“什么？”伊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会让他累？舒曼，你偏袒他也不能偏袒到这么没有是非观念！”
　　“我打电话让韩师兄送你回去。”舒曼低头拨梓渊电话，没人接听。她站了起来。
　　“我们回去吧。饭馆要打烊了。”舒曼走到伊璇跟前，伸手去扶她。
　　伊璇起初没动。随即一挥手打掉她的，站起来说：“我自己可以走。”说完，便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服务员追了上来：“小姐，你们还没结帐呢！”
　　伊璇根本听不清服务员说话。舒曼一愣，咬咬牙，掏出钱包里的卡递给服务员：“我没有现金，刷卡可以吗？”
　　几分钟后，服务员拿着卡和小票过来递给舒曼。
　　伊璇已经推门出去了。舒曼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便追了出去。

　　她推门便与迎面的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竟然是皓天。他换了身衣服，脸色比先前好了许多。舒曼的目光移向一侧，他的另一只手正扶着伊璇。伊璇斜靠在他的肩膀，似醒非醒。
　　“这……怎么回事？”皓天疑虑重重地问，“其他人呢？”
　　“都走了。师姐以为你不来，很难过，多喝了酒。”解释完毕后，舒曼迎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脸落到手上。那里正握着一个礼品盒，还有一个花束，彩带包扎着几只美丽的百合花和满天星。
　　“今天是伊璇的生日。”他说，“回来后赶着出去挑了一份礼物。手机没来得及充电，就关机了。”
　　“这样啊。”舒曼应声说，“你要是早点来，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还是听得出分明在颤抖。
　　说完，她走到伊璇身边去扶伊璇，但她哪里扶得住。
　　“伊璇，伊璇！”皓天抓住伊璇的胳膊，叫唤着她的名字。他的眼神焦灼，声音急切，一切丝毫不落地落进舒曼的眼里。
　　“皓天……”伊璇转过身，慢慢睁开眼睛，定定看他三两秒后认出了他，眼神由绝望转为惊喜，再变得愤怒。她伸出拳头去打皓天，可是哪里有力气，皓天一把抓住她，她整个人便陷落到皓天的怀里。这时，心里所有的委屈便如潮水般倾泻出来，她伏在他的肩头大哭，“你怎么这么坏，怎么这么坏……”
　　“伊璇，伊璇……”皓天摇摇她，伊璇哭得正伤心，哪里止得住。皓天轻拍她的背安慰她，迎面撞上了舒曼的目光。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伊璇在他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看样子醉得不轻。”皓天说，“你帮她拿着包，我送她回去。”
　　舒曼楞在那里，看着他们发呆。
　　“舒曼？”皓天叫她。她方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拿起伊璇的包，皓天的礼物和花束，慌乱中礼物盒又掉到了地上，她忙不迭地捡起。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皓天背着伊璇，向校内走去。伊璇在他宽阔的背上变得像一个很乖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她的睫毛长长下垂，看起来很安心。
　　舒曼怀抱着一堆东西，走在他身边。她第一次感到皓天的体力是如此好，背着一个伊璇走路都健步如飞，她要小跑才跟得上。
　　她不时看看伊璇。她的脸贴着皓天的肩，双手扣着他的脖子。他们非常接近，他能听得见她的每一寸呼吸。暧昧到了极点。
　　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位置是她的。她也是这么才认识他的。那是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舒曼的妈妈带着她上学，路上有一个水坑。妈妈要舒曼跨过去，可她不敢。妈妈认为舒曼太娇气，两人僵持一番，妈妈便扔下舒曼走了，任她留在原地哭。
　　是他在上学路上遇见她，背她过去的。那时他家刚刚搬来。舒曼记得他的背很宽大很舒服，有淡淡的香草味道。
　　想到这里，她的心竟然不是空空的，而是痛痛的。
　　“丫头。”皓天问她，“中期考试考得怎么样？”
　　舒曼漫不经心地回答：“马马虎虎。”
　　皓天一笑：“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要是考得不好，眉毛都该竖起来了。”
　　她不再说话。
　　从南门到伊璇宿舍并不算远，一路上星月淡淡。皓天渐渐累了，舒曼不再同他说话。两人各怀心事。
　　送到伊璇宿舍，敏珊她们惊讶万分地过来，围着皓天说长问短。舒曼见到屋子里已经堆满了各色的礼物和鲜花。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没有久留，把手里所有的东西放在伊璇床头便离去了。
　　敏珊几番和皓天欲言又止的影像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看起来像有话对皓天说。她会说什么呢？皓天会怎么回答？她带着这些疑问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她非自然舒醒。林溶溶下床时的动静简直是地动山摇。直到刷牙的时候她才听陈琦说林溶溶已经得令负责晨间英语节目了。陈琦讲得绘声绘色。
　　舒曼嘲笑她：“瞧你，比自己做女主播还高兴。”
　　“当然！这可是我们227的光荣！”她仍旧眉飞色舞。
　　大家似乎都有一番“事业”。不过自从昨晚看了服饰文化节的T台秀，大家也不再BS舒曼的工作，她穿着工作服拿着步话机的样子也很威风呢！
　　“中午一起去涮火锅吧？”陈琦用胳膊撞撞她，诡异地笑道。
　　“是不是溶溶请客？”舒曼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怀期待。
　　“她曾经是这么说过。不过昨天商量今天吃火锅的时候，她没提。不过你可以善意地提醒她一下。”说完又开始刷牙。陈琦刷牙的动静足以让舒曼为她牙齿的稳定性忧虑。
　　“为什么让我去？”舒曼不满地抗议。
　　“因为你平时最酷嘛。”陈琦口里还含着漱口水，调子含混不清，“你的话也最有权威性。得罪了她也不怕。就这么定了！”
　　当领导的人就是这样。本来和大家讨论的议题，一个人发完言“就这么定了”。

　　林溶溶播完节目回来，三双目光刷刷地转向她，令她不寒而栗。
　　“干什么？”她首先看到舒曼，“我看你好像不怀好意。”
　　陈琦眼睛一眨，满怀期待地看着舒曼。
　　只见舒曼合上书，一拍封面：“溶溶，陈琦说她要请你吃火锅！”
　　林溶溶顿时乐歪了，感恩戴德地跑上去搂着陈琦要亲她的脸。陈琦吓得缩到墙角最隐蔽的地方去。
　　“舒曼！”她咬牙切齿地大叫一声。
　　舒曼已经收拾好东西要出去了。临走她回过头给陈琦一个报复性的笑脸。
　　“刚才是开玩笑的。中午我请客。”舒曼说。见林溶溶已经笑容满面地转过身，她连忙退到门外并伸出手做阻止的姿势：“且慢！我纠正措辞，陈琦请客，我付钱。你们，继续！”
　　“那你现在去哪儿？”两人异口同声地喊。
　　“借两本书就回来！”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舒曼在图书馆流连。她的手轻轻触碰架子上那些厚厚的，沾满尘灰的书。浏览书目后她取下其中两本，站在书架边上，专心致志地读序。
　　“同学，你是历史系的？”身边有个声音。她转头一看，一个高个子男生，和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哦，不是。”她说，“我是中文系的。”
　　“我发现你很喜欢看历史书。”那人继续说，“这是我第三次在这里见你了。”
　　舒曼一笑：“学院有界限，书是没有界限的。读史和读哲学是一样的。是人类为自我认知而努力的一个过程。”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取另一本书，可惜够不着，那人笑微微地帮他取了下来。
　　“谢谢你。”舒曼说。
　　“不客气。”他说，“不过，对撒拉文化感兴趣的女孩子还真是少见。”
　　“现在你见到了。”舒曼笑道，“你是历史系的，知道《再见大清》吗?”
　　“知道啊!”那人有些诧异，“那本书不出名，难为你不是历史专业的，却知道它的名字。”
　　舒曼微微笑，又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历史书籍的区域。

　　历史书籍区在人文社科阅览室的最里头。舒曼从里面出来会穿过经济和法学区，书架的另一侧是整齐排列的供同学们读书的桌椅。
　　舒曼把书放在桌上，预备从中挑出两本来。对面书桌上摆放着厚厚的一大摞书，一本重叠一本，几乎砌成了一道城墙，有政治学的，经济学的，还有法学，名为《刑法学的现代性展开》。桌子上还有一个笔袋，一个笔记本，和一个书包。
　　那本书吸引住了舒曼的视线。
　　她站起来，绕了过去。那本笔记本约有两乍长，一乍宽，牛皮封面，密密麻麻做了读书笔记。很容易分辨蓝色的是摘录，红色的是读者心得。举目观之，红蓝各占半篇，笔体清秀隽永，字体排列井然有序。
　　笔记本的首页记录着这样一段话：
　　“通往理想的道路往往不尽人意，而你亦会因此受尽磨难，但是，你尽管去争取，理想主义者的道路悲壮而不可怜。在那貌似坎坷的人生中，你会结识许多智者和君子，你会见到许多旁人无法遇到的风景和奇迹。选择平庸虽然稳妥，但绝无色彩。不要为蝇头小利放弃自己的理想，不要为某种潮流而改变自己的信念。”
　　随后标注着这段话的出处。
　　再后，则是笔记本主人的名字。那三个字笔墨如飞，苍劲有力。舒曼记得小时候他练习过七年的柳体。那时舒曼很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学清新秀丽唐伯虎和浑厚圆润的颜真卿，偏要写那龙飞凤舞的柳公权。柳体的风骨不是一般人可以参透的，除非你完完全全理解了书法。那时的皓天总是一手墨。舒曼有时在旁边捣乱，他便伸中指沾墨，毫不客气地在她眉心一点。
　　在舒曼的印象里，皓天就像个永动机，一直在忙碌。但他只是在一件接一件做事，从他身上并不能看到匆忙的痕迹。她想起日前她在食堂看到皓天那双生了茧子的手。
　　“怎么这么多茧子啊，真难看！”
　　“你怎么打我？真是没大没小。”
　　“通通都打没了才好。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以前的手。那个时候你的手很好看的，很光滑，也很温暖。”
　　……
　　她拿起那枝黑色的钢笔。舒曼记得那枝钢笔是皓天考上P大时他的数学老师送他的。皓天很爱他的老师，尤其是启蒙老师。每年春节他都会风雨无阻地探望他们。数学老师送出这枝笔时它新得闪闪发亮，如今虽然各部分仍旧保存得非常完好，但是握笔处竟然已经磨得掉了漆。
　　如果笔都这样，手又怎么会不留下痕迹。
　　她把笔放回原处，合上笔记本，轻轻拂去上面的几粒灰尘，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德芙巧克力，轻轻压在笔记本的上面。
　　她回到原来的位置，抱着三本书走到管理员老师处，刷卡出了图书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