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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0006 蛊惑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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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连木并没有回来。洛小米来过一趟。说是歇在太子府了。
离湮站在月光如水的庭院,看着明亮的月亮,心中一片空白。一直牵挂的人回来了,却总觉得心中空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弟弟的时间似乎依然不多。其实应该欣慰的,有了他自己争取的力量和朋友,他才可以好好的活下去。想娘亲说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那个从未养育过她的女人,在她五岁的那年,就那样过世了。她死的时候身子单薄得像片叶子。鲜血一口一口吐出来,染红她的衣襟。临死前,她也没有想起她的女儿。
临死的娘亲,最终也没有提起女儿和丈夫半句。也许这两个都是她所不喜欢的。一直就不喜欢。像她的名字。离开。湮灭。
她带回的孩子,没有名字,没有交代。
那个孩子只是拉住了离湮的衣襟,喊着姐姐。那个孩子,让刚刚赶回家的爹爹欣喜神情瞬间冻结在脸上。
然后是外祖母,然后是舅父,所有人都用那样不善的眼神看着那个单纯的孩子。唯有孩子的眼神干净如水。里面是对离湮,对姐姐慢慢的依赖。
孩子。孩子。
如果我有自己的孩子会怎么样?我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离湮的眼神有些迷离。
但瞬间又清醒过来。她自己的未来都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大片大片的惶恐和未知,又如何能再去承担一个孩子的幸福。她,已经背负了太多的承诺,欠下了太多的承诺。
“深秋夜凉,郡主请注意身体。”身上被披上一件青色披风,回头迎上那双细长温和的眼睛。
“郡主可有意小酌几杯?”连轻袂先走到了石桌前面,放上酒杯,酒簠。夜色如水,月光在白色的器皿上流过。
离湮点点头,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男子,她便觉得格外的安心。
“郡主,可愿意继续听在下讲那个七色堇的故事?”连轻袂自己倒出一杯,慢慢饮尽。
离湮倒出半杯,觉得酒香淡雅,没有平日里闻到的刺鼻酒味,而这种花香熟悉。“这是七色堇酿制的?”
“恩。”连轻袂的声音温润,在某一瞬间,甚至有些空灵,让人沉醉。
离湮并不善酒。未尝饮过。但是,今日,她却觉得那淡香的酒,很是使人沉迷。
“赤色是最纯粹的颜色,它中间没有任何杂质。最先修炼成功,被天帝考验的是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猫妖。”连轻袂的声音在夜色中,安宁美好地响起。
“三百年就够了么,成仙竟是如此容易?”离湮又为自己添上一杯,一杯又一杯地独酌,酒的香味仿佛是只手,一只在呼唤她。
“因为这只猫妖天性纯良,在她的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修炼成仙这一条。所以她的一天要胜过人家的百天。”连轻袂轻轻按住那个酒壶。“别倒了,都快没了。”
“在猫妖的心中,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物质的虚荣。她每日都专注于修心养性。固定的生活,固定的事情。每天看同样的太阳,喝同样的露水,做同样的事情,她的生命中没有出现过其他。”
离湮的眼神有些迷离,什么都没有。固定的生活。固定的环境。这样真的会快乐吗。
“猫妖没有喜怒哀乐,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得到,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去。所以,当天帝让她去寻找倾尽一生的东西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应该有点什么改变。”
“她离开了那个固定的环境是吗?”离湮伏在桌上,抬头看月亮。“生活的环境一旦改变,身边的事情也会产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连轻袂独自为自己倒上一杯酒,他微微抿着酒,感受里面的香味:“猫妖终于决定出去走一走。她不知道什么食物,也不知道什么衣服。她赤裸裸地走出那个居住的山洞。”
“她遇到了一个道士。年轻的小道士是用祖传的木剑循着妖气过来的,但是他却只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长发披下遮住整个身体。靠近她,木剑又突然安静。好像从来没有被妖气惊动。”
“于是,他救了她。收养了她。他教她吃饭,教她穿衣,教她笑。”
“笑也可以教会吗?”离湮突然站起来,她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连轻袂的面前,然后对他眉眼轻弯,梨涡浅笑:“是这样吗?猫妖是这样笑的吗?”
连轻袂看着眼前的女子,微笑着摇了摇头:“猫妖并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所以她从来不会笑。她每天都只是睁大眼睛,观察道士教给她的每一样东西。”
“猫妖每天问道士,你最想要什么?什么东西最重要。道士回答她,有很多东西都很重要。比如看每天的落日,比如吃自己种的菜,比如唱歌。”
“唱歌也很重要吗,落日每日都会有啊。菜自己不种也可以吃到啊。这些很重要吗?”离湮歪着头,看着连轻袂,神情仿佛是一个小孩。
连轻袂伸出手,拉住离湮的手:“猫妖也这么问道士。她说,落日每天都会有,菜不止你一个人会种,而唱歌又是什么。道士回答她,因为这些都可以使人快乐。”
“快乐?”离湮眼神迷离,她的手指在连轻袂的手心不安分地触动着。碰他的手掌。
“道士教猫妖唱歌,带她去看日落,让她每天看种下的菜的变化。他有时大汗淋漓地在田地里忙碌,有时又兴致盎然地歌唱。他觉得他很快乐。”
“他们都很快乐?”离湮将手从连轻袂手中抽出,她张开手臂,在花园舞动,“快乐就是这样简单的吗?猫妖是不是最想得到快乐。”
连轻袂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看不出喜怒:“尽管每天道士都很快乐地对着猫妖展开笑容,可是,猫妖却依然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因为她得到了,却还没有失去。”
“失去?”离湮停下动作,她迷惘地看着眼前青衣的男子。
连轻袂一个人继续斟酒,他满上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离湮:“道士的祖上一直就是学道的,所以他才会些许道术,他一直过着安定的生活。有人家请他做法便做法,没有便是种菜、唱歌、爬山。”
“原本道士也以为他会这样一直快乐地过下去。可是国家战争爆发,官府四处抓壮丁。年轻的道士自然属于被抓之列。”
“道士离开前跟猫妖说,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离湮把酒一饮而尽,踉跄着又来倒酒。
“猫妖在道士离开后开始不习惯,她总觉得看日落,唱歌和种菜之间少了点什么。于是她决定去找道士。”连轻袂的面容在月色下看不清楚神情。
“战场无情。猫妖只找到道士的尸体。在那一霎那,她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她回到了猫身,妖力也都回来了。她看到道士的魂魄被黑白无常锁着走。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撕咬,爪抓。”连轻袂的声音似乎有些波动。
“猫妖真傻。”离湮把最后一滴酒也饮尽了。她觉得眼睛开始有些乏力,她张张嘴,喃喃的念道,“生死是最不可挽回的遗憾。”
“猫妖不想让自己有遗憾。大概,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吧。”连轻袂站起身来,向离湮伸出手。
离湮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好熟悉,好安心。这种感觉让人依恋,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后来呢?猫妖救回了道士没有?”
“猫有九条命。可是撑到阎王殿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条了。阎王问猫妖究竟想要什么。猫妖回答,想要用自己的这条命去换得道士的重生。阎王又说,如果猫妖的性命都没有了,她也无法升仙了。”
“猫妖还是要换是吗?”离湮站起身来,却一个踉跄,跌入连轻袂的怀中。她撑着想要离开怀抱。
“猫妖说,如果天帝赠予的七色堇花身也可以算一条命的话,她只想要一天的时间。”
“一天?能够用来干什么?”离湮的气力已经渐渐消失。
“猫妖说,”连轻袂把头低下,声音在离湮耳侧响起,“猫妖说,她并不想奢求什么天长地久。她只想珍惜所得到的。从前她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想明白了。爱人的笑,就是倾尽一生也值得换取的。她想弥补那错过的一年。想对他笑一笑。”
“笑一笑。一刻的拥有也值得倾尽一生。”离湮终于躺在连轻袂怀里沉沉睡去。
连轻袂抱起怀中的女子,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那个女子放在床上,为她捻好背角,手指从她的红唇上划过,眼神中是从来没有在离湮面前出现过的凌厉:“我要的绝对不会是一刻。是我的,就谁也夺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