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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03 不眠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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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鲜血,一口口的鲜血吐在她的红色裙裳之上,迅速被吸收,看不见痕迹。
病床上那个苍白的长发女人已到了生命的尽头。她拼命支撑也不能再做起来。她的手指一直指向她床前的桌子。
水?
不是。
糕点?
也不是。
三岁的弟弟走了过来,把桌布扯下来,乒乒乓乓,瓷器破碎的声音。掉了桌布的桌子,出现一个雕花。
一朵牡丹的花样。
女人的头上就有一只花簪。
取下花簪,按入陷下去的雕花,桌子突然被移开,地面上出现一个痕迹。里面是一轴画卷。
画卷被刺绣着牡丹花的金色袋子包裹着。密不透风。
女人深深把它抱进怀中,不再放开。
“湮儿,照顾好弟弟。让他活下来。让他好好地活着。”
“湮儿,这画,我要带走。”
“恩!恩恩。”拼命点头,看着那个女人最终吐出一块血块,仿佛是她的心脏,然后脸色瞬间灰暗,长发散乱在脑后。死去的眼睛死死望着自己。
终于开始哭喊:“娘!娘!娘!”
“姐姐,醒醒。姐姐,醒醒。”
睁开眼,是连木守在床前。
连木如同幼年,不肯离开她房间,睡在她平时休息的美人靠上。
“做恶梦了?”连木的手在夜中伸过来。他另一只手拿出火折子,准备吹亮。
“不用。”离湮连忙阻止了他,“还是从前那间房间。你记得吗?”小时候,纪离湮很怕黑,总是晚上一个人爬起来点灯。而连木就从房间的另一个小暗道钻过来握住她的手。
“恩,记得。”连木轻轻握住离湮的手。
“连木,你要一直好好的。你记住,即使有一天,姐姐不能在你身边,姐姐始终是希望你幸福的,你不能让我失望。”纪离湮的手轻轻抚摸弟弟的发丝。
纪连木抬起头,声音中充满戒备:“你为什么要离开?是谁逼你吗?”
“连木……”离湮正要开口,却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郡主!郡主!”蝶儿的声音响在门外。
“什么事?”连木的声音冷冷响起。
“少爷,”蝶儿还是往日的称呼,她似乎一时间没习惯连木的冷峻,但很快她又接上了声音。
“太子府出事了。刚生下小皇孙的那位德良媛中毒了!”蝶儿声音急切地侯在门外,“太子大发雷霆,谁也不让进房。只肯叫人从外面找大夫,说是不相信这整个皇宫。”
“郡主,是我。”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离湮听出是表哥身边的小随从洛小米。
洛小米声音细细地说:“小米知道,这个时候,太子殿下能听得进劝的恐怕也只有郡主一人了。现在戚毓娘娘也正发着火呢。如果这事闹到皇上耳朵里就不好了。”
“行了,别说了。”离湮打断小米的声音,“我都知道。我马上过去。”
她握握连木的手,轻声说道:“连木,你进宫找下那个林太医,让他马上过来。说是为我看病。”
离湮下床,就要出门去。
“姐姐。”连木却突然在身后喊。
离湮回过头:“怎么了?”
“姐姐,你不要为了连木委屈自己。”他的封位,他一直就知道不会得到。虽然失望,可是更多的不忍。他的姐姐是不是为他在委屈什么。
离湮看着连木淡淡一笑,梨涡浅现:“快去!只要有你在身边,姐姐就觉得什么都好。”
离湮赶到太子府的时候,宁期墨已经歇底斯里了。半夜被带到太子府的那样民间医生只能一直摇头。
林不悔一脸发青地躺在床上,往日的美貌荡然无存。只有青色的脸,和紧闭的眼。
而比她的脸更青的,是宁期墨的脸。
离湮进去的时候,出乎意料地看到太子妃戚毓没有站在里面冷嘲热讽。一问林不悔身边贴身丫鬟,才知道太子妃殿下已经来过一次了。与宁期墨大吵了一架回去了。
“娘娘是什么时候这样的?”离湮用眼神示意身边的洛小米。
小米摆摆手,耸耸肩,又指指太子,离湮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不用问了。肯定是哪个戚毓干的好事!我一回来,不悔就这样了,听说是吃了一些太子妃送来的糕点!”宁期墨的声音忽的响起,吓得离湮不由得身子一颤。
“可是……可是太子妃不说,那个糕点是那边北厢房的茹娘娘送过来的吗?”小米轻轻在一旁提醒道。
“她的话能信吗!她纯粹在推托!南宫闵茹一直就呆在北苑没出来过!无缘无故怎么会与她有往来。”宁期墨大声吼出来。
“扑。”床上的林不悔吐出一口黑血。
旁边的大夫都开始摇头。
宁期墨气血上冲,拨出腰际的剑,就要往外冲:“我去杀了那个贱人!”
“表哥!”伏在床前擦林不悔嘴角血迹的离湮站起来,却是怎么也拦不住期墨。洛小米抱住宁期墨的腰际死死不放手,却被宁期墨一脚踹开。
突然,门开了。
一身紫衫的女子站在门口。一身紫色的裙裳,花样简单却显得高贵,她的眼睛带着一种微褐色,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南宫堇色?”宁期墨冷冷看着眼前的女子。
“要是太子不嫌弃,让堇色为娘娘看看吧。”南宫堇色无视宁期墨的阴冷脸色,她径直走到床前,观察林不悔的脸色,探她的脉,“这件事我南宫家既然牵扯其中,那么堇色来看看也不算逾越吧。”
“她是中了毒。已经三个时辰了。”南宫堇色取出针包,一排金针摆开,“我试着进行金针排毒,然后再进行蒸骨,也许还有救。”
“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宁期墨伸手挡住南宫堇色准备下针的手。
“你可以不相信我。”南宫堇色抬头看向宁期墨,一字一顿说道:“那,请问太子殿下您是要杀了太子妃娘娘呢,还是再杀了我们南宫家的闵茹姐姐?”
宁期墨阴鹜的双眼盯着南宫堇色并不说话。而那双褐色的眼睛也丝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房间安静得有些可怕。
“表哥,”离湮忍不住轻声开口,“表哥,你让堇色妹妹试试。”离湮转过身,对南宫堇色说道:“堇色,你是南宫汀言的妹妹吧。”
“恩。”南宫堇色轻轻点头,“你以后是我嫂子,所以你的嫂嫂我也会尽力搭救。”
离湮轻轻一笑,点点头,拉开宁期墨的手,就要让南宫堇色下针。
“姐姐?”连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南宫汀言是谁?”
离湮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一脸愕然的连木,还有,站在他身后,那个在月光下背着药箱,身影消瘦的,林亦然。
离湮不知道如何回答,一次次下定决心,选择了就不要后悔,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换得弟弟的幸福,可是每次看到那个消瘦的身影,心中就一阵阵的疼。
南宫堇色的手也停滞了下来。一旁的宁期墨不满地催道:“你到底能不能解毒?”
所有人这一霎那才回过神来,看到床上那个嘴角血迹尚未干的人。
南宫堇色举起针就要扎下,却被林亦然的手迅速挡下:“救治是微臣的本分,请小姐让微臣来做。”
南宫堇色看到林亦然的面容时竟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好像他。可是,他明明已经死了。
直到看着林亦然把药箱放下,取出他的银针一字排开,南宫堇色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林亦然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信任我的医术?”
谁都知道,她南宫堇色是南宫家的骄傲,是女神医。
“太子殿下请放心,曾经听府上的人说过,曾说这位娘娘过去曾经习武,所以她的身子骨必有异于常人。一般的毒是伤不了她的。”林亦然并不回答南宫堇色的话,只是在林不悔的头上扎下几针。
熟稔,迅速。
然后收针。
林不悔的嘴角缓缓流下一缕黑血。离湮看得触目惊心。血掉在她的衣服上,她突然一退,仿佛透过这个人看到了什么。
连木上前一步,扶住姐姐:“那不是她。那是太子的妃子。不是娘。”
林亦然担忧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纪离湮,却在她看向他的那一刻转过头,向心急如焚的宁期墨禀告道:“太子殿下请放心,这位娘娘只是心中郁结。和淑和郡主相似。这些淤血吐出来,便会醒了。”
虽然众人都是质疑的目光,但随着时间过去,林不悔的脸色确实渐渐好转,也停住了吐出黑血。
宁期墨一脸黯沉的坐在她身边,一直守着,不肯放手。
心中郁结。这句话,如同林不悔的中毒一样,让他的心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被踏得疼。和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不开心?即使我捧你在手心,你却还是忘不了别人?
这一夜,没有谁是开心的。没有谁能释怀。太多的疑问在每个人心中盘桓,却没有一个人找到时机开口。时间静静过去,谁也没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等待床上那个人醒来。
连木一直紧紧握住离湮的手,南宫汀言是谁,并不重要。只要他对姐姐好就可以了。姐姐,弟弟说过要一直保护你。我也会一直守护你的幸福。
南宫堇色的目光久久地留在林亦然身上,似在回想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而纪离湮靠着连木,去看那个身影,他瘦了,神情比初识更加冷漠。他闭上眼睛,都不肯再看她一眼。
“我要存够钱,然后娶眉儿你。”
“亦然没有亲人。亦然什么也没有。如果眉儿是个大家小姐,亦然只能放手。”
“遇到眉儿你,我只想平平静静地和你过完这一辈子,却没有想过我有没有能力给你幸福。”
“我和你,两个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往昔的话好像还在耳畔,可是身边的人却已经遥不可及。你已经决定要放手了吗?离湮的眼泪突然就忍不住掉下来,她把头埋进连木的怀里,眼泪一直浸湿连木的衣襟。
“姐姐,没事的。姐姐,都过去了。姐姐,连木在。”连木轻轻抱着纪离湮,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
而那个一直闭着眼,似乎在养神的太医林亦然,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首先扫过那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南宫堇色,然后落到了那个在连木公子怀中的淑和郡主身上。
淑和郡主。林亦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伤痛。
这一夜真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