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巫女》闲情赋

3、第二章 沅有芷兮澧

　　第二章

　　你听说过吗？在雪女峰上住着一位巫女，她长着一张美丽的脸庞，懂得许多奇奇怪怪的咒语。她生性残忍嗜杀，却很喜欢小孩子。只要隔一段时间向她进贡几个相貌可爱的小孩，那么接下来的几年都能平静安宁地度过。

　　至于那些送来的孩子怎么样了？他们当然投入了神的怀抱——这可是常人几辈子也求不到的福分啊。

　　雪女峰方圆五里之内，有大约十个小村落。当遭遇灾年，受到重大损失时，村民们就立刻开始物色合适的孩子，最好是一个男孩，两个女孩，年龄要在五岁左右。相貌要端正漂亮，性格更得柔顺听话，最好不喜欢哭。实在要哭就堵住嘴，免得哭声太大触怒神灵。

　　巨木村去年被雪崩波及了，虽说损失还不算大，但谁知道这是不是雪神降罪的前兆？所以他们急急忙忙开始挑孩子，挑完又训练了两个月，本来以为这下总算是妥了，结果却被禁卫军挡住了去路。

　　所谓民不与官斗，官方下了死令不许民间用活人祭祀，老百姓们也就只敢暗地里做些动作。明目张胆地送童男童女祭祀，那不是明摆着挑衅律法，十足找死吗？

　　这下子可急坏了送祭品的巫婆。往前走，人间的皇帝要发怒，往后退，天上的神仙更得生气啊！一帮人焦头烂额地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了禁卫撤军的这一天。

　　巫婆松了一口气，三个壮劳力拉着三个小孩子继续朝雪女峰赶。

　　小孩子们，大的将近六岁，是个女孩，嘴巴被破布塞得紧紧的，两颗漂亮的黑眼珠上一直闪着泪光。剩下的一男一女，都还不满五岁，刚离开父母时也哇哇大哭过，几个月下来差不多安静了。他们对前方还没有什么概念，懵懵懂懂地被大人带着往前赶路。

　　赶在占卜出的吉时到来之前，巨木村一行七人总算到了雪女峰山脚。巫婆一口气还没喘匀，抬头看看天色，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她朝三个壮汉点头示意，壮汉们便将怀里的小孩直接扔上了山。

　　用这种方式主要是因为雪女峰只进不出的诅咒。在山脚时还好，一旦越雷池一步，就再也不能出来了。祖辈们的嘱咐一代代传下来，没有哪个大人敢进雪女峰。于是小孩子就只好直接扔上去了。至于会不会因为碰到什么受伤甚至死亡——神会保佑他们的。

　　巫婆庆幸着封锁的解除，忽然又感觉这或许也是神的旨意——设下禁军不就是为了考察他们是否真有献祭的诚意吗？巫婆这样想着，又在心底赞叹了神的智慧。

　　把目光放到雪山上，对于盛雪而言，雪山封锁也好，不封锁也好，能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封锁期不会有人丢石头而已。

　　她脚步迟缓地朝着警报发出地前进着，因为比较近，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果不其然，又是三块石头。一块略大，另外两块则差不多大小，都是方方正正的黑石头，带回去给陆鸣还挺合适的——哦，陆鸣说不定都走了。

　　盛雪紧握着石头，忽然有些愣怔。她扬起手想把石头扔了，又不知道为什么收回了动作。

　　她有些伤感。从前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忽然间有了个同伴，就开始患得患失了。陆鸣今天不走，早晚也要走的——或许就在明天。为必然发生的事伤怀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她很明白，但还是难过。

　　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情，盛雪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小窝，意料之内，空无一人。那一点留着石头的小小希冀便被风吹刮的七零八落了。

　　这也怪不得谁，雪山实在太无聊了。像她这样什么也没见过的土鳖当然还忍得住，可陆鸣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凭什么要待在这破雪山里？

　　盛雪无意识地拿脚踢了踢地，却被有了棱角的石头狠狠硌了一下。

　　她蹲下来，捡起了石头。

　　三处的棱角都磨圆滑了，只剩硌她脚的那一个。陆鸣真的急得连多磨一个角也不肯，急匆匆地就要离开了吗？还是说——

　　盛雪脸色一变。

　　她想起初见时陆鸣满身的血。

　　不，雪女山绝对没有来外人，她并没有感受到警报声。

　　也许他并没有走，也许他还在雪山上。

　　盛雪一扭身冲进了永不停息的风雪里。

　　傍晚，雪山上早就一片黑暗了，盛雪坐在山洞外，面前点着一把篝火。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当年送走那几个小女孩时也没有此刻无法描述的窒息感。好像被黑暗和孤独吞没了，看不见一点光。

　　这其实是不正常的。

　　她早就习惯孤独了，居然还会因为分别而痛苦。

　　她和陆鸣其实连熟人也算不得，她明白得很。陆鸣和她天南地北地聊了好几天，其实什么也没透漏。她当然也知道她在被人防备，可陆鸣不说，她也只好配合。

　　盛雪嗤笑一声。

　　“喂，盛雪？怎么坐在雪地上烤火？”

　　陆鸣这小破孩怎么也不肯开口叫姐，整天不是喊喂，就是连名带姓一起叫。

　　盛雪猛地抬起头。她有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竟然看见了陆鸣！

　　“我今天出去转了转，太晚了，石头明天再刻吧。”陆鸣腼腆地笑了笑，大概为自己没能完成约定而有些不好意思。

　　“是吗？”盛雪挤出一个笑，“我怕你回来找不到路，所以才点了火等你。”

　　她当然不会说她把雪山几乎翻遍了，根本没有陆鸣的影子。她也不想追问陆鸣究竟是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但总之他回来了——这已经足够了。

　　事事较真毫无意义，只要结果是想要的，那么粉饰太平也好，难得糊涂也罢，都不失为一种更好的选择。

　　“嗯——盛雪，你还记得你在雪山生活了多久吗？”陆鸣伸出右手，一团冰凉的水从掌心喷出，浇灭了烧得最旺的一簇火苗。

　　盛雪用力掐了掐太阳穴，有些不太确定，她究竟什么时候上了雪山？五年前？十年前？那么上雪山之前呢？

　　一片模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嗓音低哑而干涩。

　　“时间太长了，我……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陆鸣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他在雪山之下很深很深的地方看到了一大片坟墓，上面用他从未见过的语言写着大片大片的文字。字也是用刀刻成的，他鬼使神差地拿手里的刻刀比了比，凹槽的形状竟然与刀刃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他冷静地想，刻痕而已，什么也不能说明。

　　他在墓地里绕了几个圈，四周封闭，没有出路。坟墓被他前后数了几遍，一共是531座，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有最右边的那座还是个半成品，墓碑上只刻了一小行字——他想大概是墓主的名字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被送来做祭品的小孩子，这是他们的墓碑吗？如果不是，又会是谁的？

　　他转得累了，大概也觉得出不去了，索性不再瞎晃。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恐惧的感觉也没有，反而有一种伤感而亲切的错觉——尤其是对那座半成品坟。

　　陆鸣几步走到碑前，站定，片刻后伸出了右手，轻抚过那一排小字。

　　还未处理的石屑粘在字的周围，有几片划破了他的指尖。细小的伤口里刚流出几滴血，很快便愈合了。

　　荧红色的光芒包裹住了他。

　　他想自己大概是碰到了什么古怪的传送阵，等到睁开眼时，雪山已经成了视野远方的一道白色长痕。

　　这样不打招呼直接“溜走”，盛雪大概要着急的吧。可山下有禁卫军，他怎么上雪山呢？这时或许离开的选择更加明智，可一种莫名的执念又让他怎么也不肯转过身。他紧紧盯着远方的雪山，脚在大脑下达指令前就自发地朝着想要的目的地去了。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像是急切地赴一个已经迟到的约。

　　算了，先到山脚下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这样，傍晚时分，陆鸣异常顺利地直接回到了雪女峰山脚下。禁卫军不见了，但他看到了几个匆匆而过的路人——三个壮汉和一个衣着奇怪的老太太，他没有多想，继续往山上赶，循着感觉一路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山洞。山洞口闪着火光，火焰在寒风中不住地颤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火堆旁，头埋得很低，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这样一个女孩怎么会是传说中残忍恐怖的雪巫女呢？陆鸣想。
　　他靠近她，若无其事地和她搭话，没有多问什么。她也没有多问，一切就在沉默中消散了。

　　雪洞很大，不过只放了一张宽大的石床。这些天陆鸣和盛雪一直是一人躺一头，中间隔了能躺几个人的空。两个人睡得老老实实，井水不犯河水。

　　陆鸣走得太累了，晚上睡得很沉，在梦里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座简陋的墓，碑上的一行小字从他眼前闪过。明明不认识，他却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发音很独特，又有着奇怪的韵律，那么动人的语调，一听就让人觉得这是个美好又温柔的女孩。

　　换成大陆通用语，他又轻轻念了一遍。

　　“沅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