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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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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山里的日子是真的无趣,触目的除了雪还是雪,好像天地除了这白茫茫一片什么也不剩下了。
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盛雪从没想过雪山里会来外人,更不会刻意准备一个小男孩的衣服。所以一身褴褛的小孩只好穿她从前的旧衣服——是一件裹得挺厚实的棉布裙。
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互相审视。
“你叫陆鸣?”
男孩沉默地点点头。
盛雪放缓了语气,温和地问道,“那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来的雪山吗?你原来住在哪里呢?”
男孩茫然地看看她,犹豫着摇了摇头。
“嗯——”盛雪沉吟片刻,故作沉痛地说,“这就有点难办了,你不记得的话,我也没办法送你回家啊。”
这简直再好不过了,盛雪想,一定是雪山的神灵听见了我的祈祷,给我送了一个大宝贝啊!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用一个人呆着了!
“我不能回去是一件好事吗?”
“——嘎?”
“你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啊——有吗?怎么会呢……你不知道今天山下围了好大一片人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我现在又没办法陪你下山你一个人走万一遇到了什么意外多不好啊你说是不是?”盛雪心虚地道。
陆鸣轻咳了一声,很配合地答了一句是。
于是盛雪喜不自胜地收获了一个短暂的同伴。
她一只手撑在床上,想打算腾起身下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不是在雪地里睡了过去吗?怎么又回了山洞?陆鸣真的是我背回来的吗?
她狐疑地扫了一眼陆鸣的小身板,瞬间觉得自己可能睡着了梦游,结果还把陆鸣带回了山洞。
都是小细节啦,没必要深究的。她想。
一天连着一天过去,陆鸣身上的棉布裙在他的强烈抗议下终于被换成了一身正常的衣服——是意外心灵手巧的女孩缝缝改改做出来的。
说起来这个山洞里简直什么都有,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几根不明物种的彩羽,一棵要死不活的野草和放得积灰的几口大箱子——
奇怪的是不仅不乱,反而有种温馨感。
陆鸣拿着箱子里翻出来的刻刀,挑了几块看得过去的石头开始削长方体。
他数过了,堆起来的石头还挺多的,足够他刻出一副牌来。
也许你要问了,失忆的人还会刻牌?还会打牌?不诡异吗?
确实诡异,问题是盛雪什么也意识不到啊。
陆鸣来的第一天,他躺在床上养着并不存在的伤,盛雪坐在他身边,一张嘴哒哒哒哒哒哒一直没停过。
他想盛雪可能只是第一次见外人太兴奋了,也可以理解。
毕竟盛雪独自一人住在大雪山里,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隐情还不能随便出去,恐怕见到个人都新奇得不行。而他,作为有失忆症的可怜小孩当然不能嫌弃救了自己命的盛雪姐姐。
所以他听得还挺投入的。
结果这一投入可让盛雪来了劲儿,她又讲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陆鸣终于忍不住了,他主动换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雪女峰真的有雪巫女吗?”
“……欸?你怎么知道雪巫女的?”盛雪愣了一愣。
“你忘了,你前几天和我提过的。”陆鸣的眼睛微微一弯,露出一个青涩的笑容,表情逼真得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哦,这样啊,我都不记得我提起过了。”盛雪也弯了眉眼,笑着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生活了,从来没见过什么雪巫女啊。”
很小的时候?哪家的父母能狠心到把这么小的女儿放进雪山里啊!陆鸣微微蹙眉,很快又舒展开了眉心。
也许是从前拿小女孩做祭祀品时留在雪山上的吧,不过生人活祭这种事这几年已经明令禁止了。
这样一想,祭祀总不能只用一个祭品,山里岂不是应该有别的小孩?
他眉眼一沉。
“山上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
“啊,原先还有几个。”盛雪像是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荧红色的眼一转,右手托腮,头微微歪了歪,“但她们总哭,好像很害怕,我就带她们跑了。”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陆鸣尽量用孩子式天真的语气说话。
“我不能离开雪山啊。”盛雪扭头看向他,“再说除了无聊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能叫无聊了一点吗?
“你不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吗?”
“外面的世界?外面不就是冰川吗?也就住了一点人,没什么热闹好看啊。”
陆鸣:他万万想不到盛雪已经过得脱离了时代。
很久很久以前,被誉为帝国左翼的秦氏因为赫赫战功获封异性王,百年来秦家攻城掠地,扫除叛乱,为统一帝国的诞生尽心竭力地付出。终于,六十年前,当时的家主秦御平息了最后一场叛乱,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未来即将出现,老套的狡兔死走狗烹情节也开始上演。失去了震慑作用的秦家被帝国贵族排挤,污蔑,皇帝陛下从半点不信到将信将疑,又到深恶痛绝,总共不过半年时间。晋王秦御剥夺封号,全家流放沧溟冰川。而秦家在军队的忠诚拥泵,原来领地上的感恩戴德的百姓很多都跟到了流放地,然后在冰天雪地上赤手空拳建起了他们的理想国。
繁华的冰川早不是原来的冰川了,可雪山却一如既往。
陆鸣忽然有些感慨。
“其实这里建起了一个国家。”
“啊?难道帝国解体了?”盛雪扭过身,满脸的不可置信。
再说下去估计失忆症就兜不住了,陆鸣想。可他并没有真的停下来。
“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多吧。极北的冰川上建起了沧溟国,南方的沃野上有了南明国,极乐地成了三不管地带,西州名义上属于帝国,实际上军政大权都由不得帝国置喙了,就连东边临海的一小片岛屿都在闹独立——”
陆鸣的后背撑在墙上,语气不咸不淡,衬着少年人稚嫩的脸,颇有几分诡异。
盛雪听得两只眼睛冒红光,追问着:“还有吗还有吗?”
她太想了解了解外界了,可惜最远也只能到雪女峰附近的几个小村子里。
“你不奇怪我怎么知道的吗?”陆鸣问她。
“这很重要吗?失忆又不一定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你恢复记忆了?”盛雪反问。
“啊,那倒没有。”陆鸣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他确定了在盛雪面前演失忆症简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浪费感情。索性更放飞自我了。
他讲了个痛快。
这片大陆原本因帝国的原因只尚土德,现在独立出去的几个却像商量好了似的各不相同。北溟尚水德,西州尚金德,南明尚火德,那片情况不明的岛国则尚木德。
对于普通人来说,王室崇尚什么元素其实根本没什么相关。但对于王室这却意义重大。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信仰自己的神明,借图腾的力量守卫国家,强大自己。
壬水浩荡奔腾,属阳,癸水润物无声,属阴。他身上的伤之所以好得这么快,也和癸水特性关系紧密。可惜盛雪的神经粗得可以跑马,常识稀缺地简直感人,怎么可能意识到这之中隐秘的联系。
什么王室发家史,她全当故事听了。
这些天他们两个除了聊天就是逛雪山,日子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陆鸣闲来无事便想干脆刻一副牌出来,也算打发时间。
盛雪当然相当捧场,全力支持。
她现在好像去巡逻了——临走前还惦记着那副没刻完的牌。
外面的风越刮越大,陆鸣便往里走了几步。左脚像是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没穿鞋的皮肤被扎了个透,流出的血却莫名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陆鸣有些奇怪地蹲下了身子,下一秒,他整个人连同手里那把刀,一起消失在这片空间。
下坠感一浪高过一浪地朝脑子里钻。陆鸣强撑着镇定握紧了刻刀的柄,没有出声——当然出声也没用,谁又能听得见呢?
他顺着这条长得好似没有尽头的密道直线下坠,直到终于落了地,那一刻,庆幸落地的感觉甚至盖过了惶恐。
他狼狈地站起身,一只手正要拍拍身上的尘土,动作却像被定格了一样僵在原地。
一片漆黑,这双夜视能力超强的眼睛里映出的是一大片坟墓。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禁卫军守在雪女峰好几天了,进一步的指示却始终没有下达。好在秦地的士兵一向耐得住苦寒,抱怨声几乎没有。又呆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总部下令,他们突然被撤走了。
这道莫名其妙的禁令终于莫名其妙地被解除了。
盛雪又捡起一块石头,若有所感地望了望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