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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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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所有的青年情侣一样,他们的恋爱可谓是热情似火。很多男演员在刚开始的时候,尤其像罗杰这种外形的,都会选择隐瞒自己的恋情,可是他没有。
朱笠向他委婉地提过这件事,但是被断然拒绝了。罗杰的原话是:“没必要,连这个都要藏,我还活不活了。”
因为这场恋爱,罗杰大概是第一次尝到了做明星的滋味。无论去哪里,都有相机对准他;无论去哪里,都有特别的优待。他们两个出现在新港市最热门的餐馆,最热门的夜店,最热门的俱乐部。
比如去朗汉餐厅用餐,这是城里老资格的法国餐厅了;在Le Bleu之前,城里的法餐就是这家朗汉了。他们一到餐厅门口,领班就来接待了,带他们到芮塔平时喜欢的座位去。吃到最后,主厨还专门出来和他们打了招呼。
朗汉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每天凌晨勤勉地到港口订新鲜的鱼,在厨房里宛如撒旦,面对女士们又温文尔雅。他还有档电视节目,叫朗汉秀,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明星主厨。
父亲印象最深的是在这样的夜里飞过新港,一起去首府参加活动的飞机上,他正望着新港这片土地,形状如同国际象棋里的主教一样。灯光点点,连起勾勒城市的轮廓。他好奇多少人在这里生活,多少人抬头望时,能看见一个他们希望成为的人,又有多少人在这个夜晚再也没抬起头来,一头栽进生活的陷阱里。
他说,这是他时常感到寂寞的时候。当他一个人在飞机上,哪怕在那时,他们还只是坐普通客机的乘客,周围明明还有其他人,他也会觉得孤单。被这飞机的冷气笼罩,被这飞机局限的空间控制住,还好那时候他们两个都在这架飞机上,他才勉强熬得住。
何况芮塔喝醉了。她一旦喝醉,没有人会觉得孤单的。
在飞机微弱的阅读灯下,她从毯子底下伸过手来,放在了罗杰的胸口上。
“然后,我就问你妈妈,有没有参加过在飞机上——。”父亲抬抬眉毛,抿着嘴耸了耸肩,一副难以言喻的样子。
他总是在故事的这些地方卡住,所以我也只能转向另一位当事人了。
“我不记得了。有这一件事吗?”妈妈在电话里笑着回复我,“太多次了。我不知道你说哪次诶。”
我的父母还真是不含蓄,我无力地强调了一遍:“就第一次啊。”
“真的不记得了。我就记得后来,有一次是你爸爸想在飞机上——”
“嗯!”我很想保护我单纯的耳朵,不想听我父母之间这些问题的细节。
“他专门讲了个故事开头。他问我知不知道,第一个在飞机上做这些事的人是谁。他说是个机长,叫斯——斯什么里,教一名太太开飞机,趁人家丈夫不在家。然后他问我,‘你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问他,发生什么了?他就把我包进毯子里,在我耳边说‘待会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格格地笑了。
我想父亲这么执着,是因为芮塔从来没掩藏过自己的恋情,他不甘落人后。何况,那时候明明影响比较大的是女孩子,他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还玩这种不是很过分吗?
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到夜晚的新港市,会被其长长的海岸线、炫目的城际灯光所震撼。到夜晚的时候,新港才真正活过来。无论是中城区的花样百出的娱乐,就像前面说的,优质的餐饮,丰富的夜店、剧院。可能在一个拐角,你就能看见电视上的明星从你身边醉醺醺地走过。
下城区则优雅一点,有很多音乐会。酒吧大多在下城区,很多期待得到一纸合约的歌手会来这里试一试。下城区的海滩旁还有一座游乐园,木制的“冲天龙”过山车是新港的旅游热点。新建的摩天轮能看到新港的全貌。
至于上城区,唯一值得瞩目的就是捷特球场了。除此之外,偶尔的帮派火并让上城区永远都是真资格的不眠夜。这个城市从来没有掩藏过它黑色的背景色。
而这座城市的主人,是捷特球场的老板——吉列。
吉列专做割草器的生意,最起码明面上是这样的。他是新港三岛队的老板,捷特球场的主人。这么多年以来,三岛队只夺了一次冠,战绩就陷入万劫不复。可是三岛队人气不减,每场比赛都会场场爆满,像我父亲这样的铁杆球迷,更是在球场有自己的包厢。
“很多人觉得我的房子不错了,我过得很好了。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有钱的人是什么样。”父亲坐在扶手椅上,翘起二郎腿说。
父亲说得没错。很多人看到他开着白色的法拉利飞驰在高速公路上时,就觉得他已经过得很好了。他也只是一个有一台小小帆船的中产阶级了,在真正有钱的范围里什么也算不上。吉列200英尺的游艇有十二名职员,足够让他每个夏天都登船度假,去不同的国度。我父亲的船大概就够我们在港口外一起钓钓鱼罢了。
他和马汉明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吉列家的派对上。
吉列原本邀请的是我母亲,我母亲带上了他。他们两个人一起坐一辆加长轿车,开到吉列先生市郊外的宅邸。他那时还住在上城区,还没见过这市郊富人聚集的地方。至于吉列先生拥有的20公顷土地,他也只能望而兴叹了。
怎么说呢,吉列不仅有钱,还很会花钱。从入口到门口大概有一公里的路,那天风大,罗杰坐在加长轿车的后面,看着十几个黑衣人在草坪上沿路点蜡烛。蜡烛不停熄,他们不停点。一公里的路,恐怕得有几百根蜡烛吧,这纯粹就是烧钱玩。
“咱们来早了。”芮塔看见这些蜡烛,断言道。
确实是,这些蜡烛原本应该在客人面前完美展现的,结果他们早到了一些。
这栋房子可以直接改造成美术馆了,显然吉列先生是位收藏家——他有不少的毕加索画作,还有赫斯特的雕像。管家欢迎了他们,邀请他们喝红酒。会客厅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了,吉列在上面换衣服。到场的有芮塔的前辈,俞丽小姐。至于她和吉列的关系,我想我们都知道,就是世间最最普通的情人关系。
有几位是政界人士,他们和俞丽聚在一起聊着什么。零零星星到了几位其他明星,都不算很出名的。上面说到的电视台导演古觅苏也在,她是第一位走过来和他们两个人聊天的。
“看到你的新戏了,《十年一梦》对吧?很不错诶。”她举起酒杯,朝罗杰示意,又转向了芮塔,“你很会介绍嘛!路导说没想到罗杰演完反响这么好。”
芮塔把罗杰介绍了给了一位导演。他们拍了一部低成本的言情剧,罗杰又再次使出了他那落魄的眼神,出奇地获得了不错的效果。演完,他也算小有名气的电视剧明星了;而且跳过了经纪人的那一步,他终于被少剥削了一点。
自然,朱笠不可能对芮塔有什么好感。
“那是。”芮塔眨了眨眼睛,“他现在都有代言了。你知道吗?”
“是吗?”
“贝贝鲜。那家连锁海鲜餐馆。你没去过吧?”芮塔替罗杰说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背后,不好意思地继续喝酒。
他们两个人的回忆就统一到这里。据我妈妈说,她后面的记忆全部集中在去海边喝香槟了。我父亲则是呆在屋子里,到夜晚的最后都没喝醉。她尤其佩服我父亲这一点,从来不屈服于酒精这一点,她做不到。
“那天你爸爸穿的衣服也很帅。我都没想到他那么有品位的,定制的晚礼服。是——栗色的,领子是黑色缎面的,鞋子是天鹅绒的。”妈妈在锁骨那里比划了一下,看来那个领子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简直像是去参加企业家聚会一样,穿得很严肃,和吉先生的房子很搭,和派对没什么关系。”
罗杰虽然穿得很匹配场合,可根据他自己的回忆,他只感觉浑身不舒服。
待在那里,匹配他新获得的小小名气,新来的单身女郎都开始轰炸他的身旁,各个都想要他的电话号码。
“嘿,帅哥,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喝得酩酊大醉的一位美女路过。
“我待会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我就在二楼,你想找我的话——”这是一个蹭派对的女孩子,她的勇气不仅用在了蹭派对上,还用在了勇敢约炮上。
人越来越多。要电话号码这种事他当然应付得来,只是这些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抢有主的人吗?他一时难以招架,以找点吃的为借口,朝厨房走了过去。
厨房里已经站了个人了,正是马汉明。
那时,马汉明已经是获得新港电影节的影帝了。他靠《我们何时登上火星》一炮而红,接着又演了一部经典影片——《冰山》。里面那位小镇镇长,一人拼尽全力守护着他们在冰山下的小镇,遇见外来丧夫携子逃难的女主角,渐渐放下了自己的防备心,展现自己温柔的一面,却在结局歹徒的袭击时,为了掩护自己的爱人逃走,在枪战中不幸身亡。
那就是马汉明的经典角色之一了,他和史佳奇导演可谓是黄金组合,后面两个人还炮制过不少佳作。他还在演三流电视剧的时候,马汉明已经是真资格的新港之星了。
“哟,你也来躲着的?”他叫住了我父亲。
相比罗杰的新潮,马汉明一直是传统绅士的穿法:他就是黑白搭配的晚礼服,只是面料、剪裁、配件无不考究,凸出他本人的特色罢了。他们身高一样,都是一米八三。不同于他的瘦削,马汉明显然是长期在健身房举铁的。他脸部线条分明,下颌线显得很是坚毅,眉眼之间全是正气,一看就是凛然的男主角脸。
罗杰拿起切好的蔬菜条,点了点头。
“不尝尝这里其他的东西吗?吉列每次都从那不勒斯运当天早上做好的马苏里拉来。一个个的,都像排球一样大小。”马汉明端着酒杯,指了指周围的食物。
他看了看到处都是的龙虾、花样百出的通心粉、各式甜点,摇了摇头:“我看出来了。不了,谢谢,有戏拍。”
“我说嘛,你这样资质,肯定也是演员。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我叫马汉明。你是?”
说实在的,马汉明从来就不需要介绍自己是谁,但他每次都会坚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以示尊重。他确实是个没架子的超级明星,可能——讲究比较多罢了。
他把名字告诉了马汉明。对方点了点头:“很少看见有谁不在这样的派对上喝得酩酊大醉的。现在有钱人工作日也卖命工作,都等周末放松一下。”
人是这么说,可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呢。
“我看清了,我们所有活着的人,都只不过是空幻的影子,虚无的梦。”马汉明就像是练习电影台词一样,一声长叹。
罗杰愣了一下。他回忆,他那几年都没碰过书了。能在这场聚会上听到索福克勒斯的名句,实属意外。
“索福克勒斯?”他回复。
“嗯?你也知道?”马汉明脸上露出惊喜。
“我不喜欢喝醉的感觉。”他跟马汉明解释,“我很难接受自己有不清醒的时候。”
马汉明听完,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下他:“这个理由很别致啊,我喜欢。巧了,我今天也不想多喝。你知道谁来了吗?”
罗杰摇了摇头。
“市里的部长来了。再过五分钟,我就要端着这杯威士忌去见吉列和这位部长了。一起吧?”马汉明问罗杰,顺便跟路过的服务生要了一杯香槟,塞到罗杰手里。
谁也不会错过这种机会的,尽管罗杰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他还是去了。
换好衣服的吉列先生站在会客厅中央,旁边站着两位。一位是马汉明说的部长,另一位先生戴着大墨镜,端着杯草莓鸡尾酒,穿得花哨不已,手腕上的手表表带是橙色的短嘴鳄皮,和他晒得棕黄的皮肤相搭。这三个人站在一起,完全不搭调。
“真是有缘,汉明,好久不见。”还没等马汉明介绍自己,另一位不速之客踏进了他们几个人的包围圈里。
来人举着一杯香槟,穿的是一身白色的晚礼服,意味深长地看向了马汉明。如果说马汉明主宰了电影界,那么这位来宾就主宰了电视屏幕。
申江,靠电视剧火遍这个国家的男人。
奇怪的是,罗杰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不得不意识到他和申江的相似之处。他们两个看起来就是一个气质类型的,有高鼻梁、薄嘴唇、深情的眼睛,都是漂泊在外,女人为之流泪的那种浪子。或许岁月在申江脸上多留了一点痕迹,但也多给他带来了一点烟草味道,多带来了一点迷人的积淀。
所以当他们两个目光交错的一瞬间,两个人都起了戒心:人都不喜欢和自己相像的东西靠得太近。
马汉明眼神一变,却又迅速调整成了正常的表情。
“啊,申江,我给你介绍一下,马汉明,罗杰。”吉列端着杯红酒,指了指他们两位,申江先生伸过手来,礼貌性地握了握罗杰的手,眼神里却没有一点友好。
那位穿得十分花哨的先生叫欧阳冲。这是一位花花公子,在投资界兴风作浪,在情场叱咤风云,专钓女明星。金钱的作用就像魔法一样。钱可以让你成为更好的人,钱可以更好表达你的真心,所以有钱的男人总是能追到难追的女孩子。
欧阳本就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他的派对是新港市的人排着队都想去的。他曾在一整架飞机上狂欢,下飞机以后再到赌城包下整个酒店,在泳池、顶层套房继续这场派对。派对上什么都有,酒精、女人、音乐,什么都不缺。如果我们把地狱安排在新港市的话,你最好相信这座城市就有这样的包装能力。
“欧阳先生,这派对一定不够你看。”吉列笑笑,冲欧阳冲说。
“哪里,我的派对里可没有部长先生出席,耳朵里能听到的消息都不一样了。”欧阳也不客气。
“也是,欧阳先生平时和外国人打交道多一点,自然眼界也不一样。”吉列回复过去。
“只有汉明和申江两场派对都能去吧。”部长终于张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听起来很是羡慕。
马汉明举起那杯威士忌,狡黠地一笑:“要我说嘛,这两场派对都差不多,干的事情、见的人都差不多。”
“我可没有去欧阳先生派对的机会,欧阳先生不考虑邀请一下我吗?欧阳先生?”申江先生轻蔑地一笑,打断了大家的对话。
这很显然是个修罗场,所以,还没等欧阳先生回答,罗杰就找了个借口准备溜走。吉列却突然叫住了他:“罗杰,替我跟你父亲问好。”
马汉明惊讶地看了一眼罗杰。申江则是举起酒杯,一个人喝了一口:“怪不得会和芮塔有缘分啊,原来靠的是爹啊。”
罗杰懒得做任何回复,跟大家告了别。
去海滩的路上,马汉明拦住了他,递给他一张名片:“抱歉啊,可能因为你和我一起走过来的,申江就迁怒于你了。我很高兴认识你,你有空的话,就按名片上的号码给我打个电话吧。”
他们两个一直是死对头。马汉明抢过一次戏。《冰山》的制作班底本来就好,定了申江作男主角,马汉明满城追着制作人和导演聊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换成他了,最后还捞了个影帝回来,怎能不惹申江恼火?
在那之后,马汉明唯一一次订婚被申江破坏了。申江把他的未婚妻抢了,在一场聚会中肆无忌惮地亲吻起了那位女孩子,赤裸裸地挑衅给马汉明看。
最后,婚约撕毁了,申江也把她甩了。两个人的仇却难以了结,在各种地方竞争了起来。
马汉明笑了笑,背身走回了聚会的中心。
可惜罗杰没想太多这件事,他知道芮塔在海滩上喝酒。老实说,这么久没见,他都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借酒做点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他是把持住了,她呢?
他朝海滩走去。芮塔应该在海滩上,吹着海风,应着小岛音乐跳舞。她十有八九已经喝了个七八分。等罗杰找到她的时候,发现是这样的。
他的双手放在她的腰上。她有一副非常窈窕的腰,好似左右各咬一口的苹果一般。在夜色下,闻着有些腥味的海风,听沙滩旁乐队的演奏,他们一起摇摆。沙筒、尤库里里、邦哥鼓,罗杰很喜欢这种节奏不猛烈,但很精准的音乐,他闭上眼睛,和喜欢的女孩子一起享受夜晚的海滩。
“是不是和其他女孩子聊天呢?”芮塔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耳边漫不经心地问。
“那你呢?没有和别人跳舞?”罗杰平静地回复。
她笑了,抬起头看他的眼睛。远方,绚烂的烟火在黑色的夜空里绽放,“轰隆轰隆”的声音伴随着人们兴奋的尖叫,他们两个停住了脚步,依偎在一起。
芮塔望着天空撒下流苏一样的色彩,眼睛里满是欣喜。
父亲说,他心里微微一动,凑近她的耳边,说了:“我爱你。”
可能烟火的声音太大了,他不确定芮塔是否听见了。但她转过头来,用一样的深情看着他,给了他一个吻,一个温暖而不知所终的吻,融化了一切。
那刻他便知道,他们之间的牵绊,将会缠绕他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