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之星》LongLiveTheKiwi

3、第 3 章 “九点一十

　　“九点一十五分，当我把手表从眼前放下的时候，第一眼就望到了片场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关芮塔。”

　　父亲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总会指一指他左手腕上的手表。他当时戴的是卡西欧F-91W，现在手腕上赫然一块劳力士，但有些情绪还是不会随着财富而变的。

　　我们正坐在书房里，回忆他和芮塔相遇的瞬间。

　　一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等着自己试镜的机会。

　　他紧张地看了看自己新买的手表，确定了一下时间。等把手腕放下的时候，他的视线不再聚集在一块表盘上，而是聚集在走到他正面前、正在跟导演吵个没完的女演员上了。

　　“你妈妈那时候是唯一定了的角色。导演让她穿上了那身服务员的服装，和我们来试镜的人配戏。她不愿意，觉得麻烦，就和人吵了起来。”罗杰用手比划了一下那身服务员的服装，“衣服很显曲线，是红白色的。白色镶边，红色短袖上衣，红色短裙，红色的高跟鞋。”

　　“这干嘛也得我来啊？导演，你搞错没有！”这就是正值青春时期的关芮塔，一个任性、娇蛮的的大小姐。

　　妈妈最为鲜艳的时期就在她的二十年代。她那时烫了很时髦的大波浪卷，衬得鼻子愈发小巧，嘴唇更像一只小猫咪的了。自然，青春的美丽和吵闹一起冲击，给罗杰留下了鲜明的印象，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印象。

　　正当我们要说到重点，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父亲示意他进来。伯特兰推着小推车，上面是我们熟悉的伯爵红茶和下午的茶点。我和父亲面面相觑，谢过了他，他才恭敬地出去了。

　　“这么多年了，伯特兰还真是执着。”父亲端起茶杯，苦笑了一番。

　　“我都习惯了。从一开始，我们就说没人喝下午茶，伯特兰先生还是每天下午都准备好……。”我忍俊不禁，也拿起茶杯，朝里面放了块方糖。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执着的英国管家了，含蓄地强迫主人一家喝下午茶，一强迫就是好多年。

　　“路西他们几个也是，到了下午就坐在楼下的起居室，等着喝茶、聊天。”父亲说的是我的三个弟弟妹妹。

　　“希亚怎么样？”我之前已经和他说过我们的好消息，他大概是突然想起来，就问一问我。

　　“挺好的。孕吐这些很轻微，医生说一切指标都正常，没有什么要担心的。”我陪希亚去了所有检查，消息都是第一手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给我回忆他和妈妈相遇的画面。

　　那场试镜很简单。他到了，有拍照的人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收走了他的简历和写真。然后，他就被叫到了镜头前面，开始按照剧本上给的剧情开始演戏。

　　那场戏的内容也并不复杂，主要就是身为男二的他在餐馆打烊后，想要约心仪已久的女主去拐角买杯咖啡。男二终于鼓起勇气问的时候，却被男主打断。男主提出送女主回家，女主答应了，剩男二一个人在街灯下面惆怅。

　　剧情很普通，要表达的情绪也很普通，基本上练习过演技的人都会知道该表现什么。

　　芮塔刚刚和导演吵完架，气鼓鼓地就站到摄影机旁边开始念台词了。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她了：一个气鼓鼓的，脸上还有吵架留下的红晕的女孩子，继续和导演赌气，和一个对她一见倾心的男孩子心不在焉地念着台本。

　　这和要呈现的剧情如同榫卯一般，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今天很忙，你辛苦了。打砸的盘子我和经理说了，他说就算了，不罚你款了。”这是男二的台词。

　　“谢啦，不是很麻烦吧？”女主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她在等男主出现在街道上。

　　“没有，没有……。”男二这个时候应该把烟掐掉，踩灭，开始筹备自己提出问题的勇气：他想问女孩子能不能到拐角的便利店买杯咖啡一起喝。

　　这个时候，男主出现在餐厅门口，打开了自己红色小跑车的门。看见女主在，他直接请女主坐他的车走了，男主要把女主送回家去。

　　此时，试镜还没结束。女主台词一念完，芮塔就不耐烦地想走了。

　　“我念完了吧！就这么几句，你干嘛不找个替身来！”芮塔念完这些台词，直接跑掉了，只剩罗杰一个人站在镜头前，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按剧本，他此时应该回头走人，中间再回一次头，怅惘地看看扬尘而去的红色跑车。

　　罗杰这么做了，但与其看想象中的红色跑车，他却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刚刚站的地方，似乎还在回味那短暂的相遇。

　　剧本里，他们在街灯下，他离对方的距离可能只有二十厘米了，却可能是最远的距离，也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接近的距离了。

　　他回顾的不是谁陪谁远去的画面，他回顾的是陪这个女孩子度过的短暂时间。这点小小的变动，就让坐着看监视器的导演满意了，他就这么拿到了这个角色。

　　“卡！”试镜就这么结束了。

　　“大概我这个眼神太当真了吧。”父亲开了个玩笑。

　　为此，我专门采访了那天负责试镜的导演，那个和芮塔吵起来了的导演，到底为什么选择父亲饰演这个角色。

　　她叫古觅苏，一直都在拍电视剧，和新港市很多明星、经纪人都有过硬的交情。我想找找有没有当天试镜的录像带，她摇了摇头：“这个电视剧也不成功啊，我们留着也没意义。电视台早销毁了。”

　　是的，相对她制作的其他电视剧，这部《油盐不进只吃醋》实在是不值一提。

　　而当我请她尽力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时，她微微地一笑，缓缓地说：“你爸爸试镜的时候，我们谁也没通知。不知道谁在片场说，有个帅哥来试镜了。过了一会儿，楼里扫地的阿姨都来看他了。”

　　“那你觉得他的一见钟情和这种表现有关系吗？”我单刀直入。

　　格格地笑了起来，老太太笑得很舒心：“那当然啦。不然呢？有化学反应总是好事。何况，那时候我们谁都觉得他俩没戏，想不到你妈妈居然会看上他。”

　　老太太说的是实话。二十三岁的罗杰和二十五岁的关芮塔在大家的眼里，可谓天上地下。

　　一个是一事无成，干两份兼职的男演员，不知道何时会功成名就；一位是生在一个演艺家庭的天子骄子——我的外婆本来就是演员，艺名秋彤。她和丈夫很早前就离了婚，一个演戏，一个做主持人。当芮塔成为演员的时候，他们尽全力铺了路，给她带来了不少机会，比如说这部电视剧女主角的机会。

　　可以想见，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脾气定然好不到哪里去。

　　芮塔从小就接受了各种训练。从唱歌到芭蕾，再到钢琴和朗诵，她从小到大都被夸漂亮。在她眼里，这样的夸赞多少是她应得的。奢华在她看来也是最普通的事情，这应该是她生活的底线，而非她努力争取超越的终点线。

　　“我那时候手指上还留着披萨刀割的印呢。”父亲笑了笑，摸了一圈自己左手的大拇指，形容他们之间的经济差距。

　　“那时候我关于戏剧的一点点认知，全来自于上学的经历。”他开始计算自己的演艺经历，“古希腊的悲剧，我最喜欢索福克勒斯——摄影课我也上了，不过我在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学一遍，忘一遍，只懂一些最基本的，一些跟画画相关的。其余的经验，一点都没有。你妈妈已经在电视上露过好多次面了，只不过这次是当主角了。我是还没看见曙光呢。”

　　他开始描述他们之间的前途差距。

　　“那时候我还在琢磨，每次去片场该穿些什么。是该穿这件亨利领的，还是该穿这件灰色棉帽衫。下雨了，是该穿这件浅蓝色的，还是这件亮黄色的长雨衣？生怕她看了觉得我不够格，但每次我琢磨了半天穿着去，还是会觉得不够招她喜欢。一个人很容易灰心的。”

　　“不够还好。男主对她没意思，只剩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二了。”父亲戏谑地拿起了架子上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一看那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的样子，我就知道这三明治的味道差不到哪里去。面包是厨房自己烤的，材料是新鲜的，怎么都没有难吃的选项存在。我也拿了一个，是最普通的生菜、西红柿、培根的口味。

　　“那你们怎么开始的呢？”我正儿八经地一边吃东西，一边动笔记。

　　父亲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地说：“这个——你还不知道吗？这起码是新港八卦101吧，你来问我？”

　　“具体一点。”我急忙把三明治塞到嘴里，双手挥舞起来，“比如说了什么，什么情况下，你什么感觉。”

　　他望着我，好像深思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继续下去一样。他站了起来，走到书房的窗户前，看着即将落下的海上夕阳，背对着我，说：“我讲过了，你问你妈妈吧。”

　　说完，他就不再开口了。

　　正巧伯特兰先生走了进来，收走了茶具。他通知父亲周日晚上在捷特球场有比赛，莉莉小姐让他提醒父亲一下。

　　父亲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这是他和莉莉的传统之一，他们每周日都去捷特球场看比赛，结束后还要在附近酒吧喝上一杯，才会回来。

　　我让他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等了一会儿才提出我的问题：“你总是说妈妈是你遇见最漂亮的女孩子，但是我们都觉得还是莉莉阿姨更漂亮一些，连汉明叔叔都这么说。”

　　马汉明换女人如换衣服，我向来把他这方面的评价当作圣旨。

　　他顿了一顿：“是，你要说就五官、身材而言，莉莉是比你妈妈优越。但我遇见她的时候，我都已经对漂亮免疫了。我遇到你妈妈的时候，根本还对新港一无所知，看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自然而然心脏都停止跳动了，迫不及待给她颁发‘最漂亮的’这种头衔，恨不得第二天一睁眼她就是我的了。你明白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明白那种见到一个很有生命力的女孩子，给一个人潜在的占有欲带来的强大冲击。

　　一个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人，淋了雨，冲进了披萨店里，当然想吞下每块披萨。一个在沙漠里遇见绿洲的人该有多么感激涕零呢？一个在闹鬼小屋里捡到手电筒的人一定很高兴。就是这样的本能冲动、本能感情，构成了一个人最强烈的冲动。

　　而当我追问起自己的母亲，芮塔开口第一句话就彻底解决了所有问题，她开口就说：“很简单啊，你爸爸长得很帅，我就看上他了。”

　　听到我的问题，妈妈自然回忆起了更为辉煌的过去。

　　她年轻时，确实不缺追求者。上至大导演、编剧史佳奇，下至你家隔壁卖炸鸡的大叔，可能都为她倾倒。她就像是走进大型聚会的一颗明珠一般，会点亮夜晚的烟火，使之逊色。她自己也爱这种华丽的大场面，所以见到我父亲那种朴实的追求方式时，还颇有些瞧不上。

　　“刚开始，我是对他那种天天送咖啡，不是很感冒。”她告诉我，我父亲追她的方式就是等她到片场了，开始递咖啡，“但还挺好玩的，我就什么也没说。他愿意继续，就继续咯。这么帅的人跟我献殷勤，我心情好得不得了。”

　　“你有没有在片场和导演吵起来？”我饶有兴致地问。大家都知道关芮塔不算什么敬业的演员，经常在片场当场改戏，自己想怎么演怎么演，而且经常……不尊重导演，和导演吵架。

　　“嗯——古阿姨告诉你的吧？”妈妈猜这些人际关系里的弯弯绕绕倒是一点就中。

　　我撒了个谎：“不是，我猜的。你不平常都会和导演吵起来吗？”

　　“对。我那个时候晚上失眠很严重，每天到片场都会晚一些。”她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叉。

　　“别人都很不耐烦，只有你爸爸很耐心，愿意把自己的戏放在后面，让别人先拍完就收工。我就想，哦，原来这个人还挺踏实的嘛！”她继续讲了下去。

　　“那是不是帅起了大作用？”我嬉皮笑脸的，想听我妈妈怎么看。

　　“这个——是挺帅的。”妈妈勾起了嘴角，转而怜爱地看了看我，“和我儿子一样帅气。”

　　我从小到大，都会被妈妈这么追着夸奖。其实我小时候离好看很远，父亲那时和我关系非常疏远。后来渐渐长大，才越来越像他，他这才和我亲近了许多。

　　“其实我们两个人很不同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那时候，看着你爸爸的眼睛，就什么都忘了。他这个人很有计划，做什么事都打很多遍草稿。我不是这样的，我都是直来直去，不打弯的。”妈妈摇了摇葡萄酒杯，感慨地笑了笑。

　　是这样的。很多年前，有无良八卦报纸拍到了关芮塔的……度假裸照。与其被威胁，她直接起诉了这家报社；胜诉之后，自己拍了一组关爱乳腺的裸体宣传照发了出去，为的就是展现自己对此事不屑一顾的态度。

　　妈妈喝了几口葡萄酒，脸上有了红晕：“其实你爸爸以前和现在差很多。现在他……现在他好像什么都游刃有余了，有点心不在焉。他以前，不管做什么，都特别认真。追人也是，999朵玫瑰也好，喝酒让他来接也好，他都做到了。”

　　除了风雨无阻送咖啡，送吃的。杀青的时候，罗杰直接叫了一车玫瑰花来，当着片场所有人全部送给了妈妈。他知道芮塔喜欢，希望博得她的欢心。

　　他特别容易害羞，那车玫瑰花送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面包车车门旁边，悄悄地看她是否喜欢。每天送咖啡的时候都会脸红。

　　渐渐地，她的脑子里就有了对这个人的印象。可真正的转机，还在后面。

　　新港市的派对很多，她这种新星，是各类派对的常客。在这样的派对中，她时常喝多，有一次喝醉了，想要捉弄罗杰，让他凌晨三点到别人的宅第接她。

　　“喂，罗杰吗？”她醉醺醺地朝电话那头说，一边让自己身后的小姐妹们安静。

　　“芮塔？”哪怕是凌晨三点，电话那边的罗杰听到她的声音，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刻意软绵绵地说起了话：“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啊？我喝醉了，没法动弹。”

　　这是她们几个小姐妹之间的恶作剧，她说自己能找来一个大帅哥来把她接走的。她等着罗杰的回复，一面着急地捂住了一个人快要笑出来的嘴，继续演着戏。

　　“好。你在哪？”他就这么答应了。

　　过了半个小时，他真的到了，穿着厚厚的外套，从驾驶座上冲下来。

　　她醉眼朦胧地瘫在他的胳膊里，在灯光下笑着问他：“罗杰，你来啦？想我没有？”

　　小姐妹们都被别的男人带走了，就剩她一个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傻乎乎地等着罗杰。

　　他立马脸红了，小心翼翼地带她到后座，给她系好安全带。就在他们靠近的那一瞬间里，他犹豫了一会儿，向她的脸颊旁凑过来，似乎是要亲她的样子。

　　她本来也没打算拒绝。在这昏暗光影的陪衬下，他确实是个侧面轮廓完美的男人，她不动心是假的。说实话，她叫罗杰过来，为的就是这个。

　　罗杰生生停住了，转而抓起她的手，颇为克制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她等了那么久，手都凉了，抵上罗杰温热的嘴唇时，她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随后，他脱下外套，给她盖好。

　　“别着凉了。”他回到驾驶座，芮塔只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背影，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

　　这为什么会打动她？妈妈解释道：“你知道喝醉了会有多少人想占女孩子便宜吗？我都遇见不知道多少次了。不管你喝了多少酒，甚至可能都吐过一轮了，都会有人凑上来想吃一口豆腐。这些人通常烟酒臭味浑身都是。像你爸爸这样干干净净的，又没动歪心思的，很少。”

　　就这样，那个在昏暗中一丝不苟系上自己安全带、启动车子，害羞得没法回头多说一句的罗杰，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