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三十年前, ...

  •   三十年前,二十一岁的罗杰从巴黎的艺术学校休学,来到了新港。他本来是个性格羞涩的年轻人,却立志成为这座娱乐行业首都的璀璨明星,成为和他以往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他的羞涩,刚开始却没那么好改变。他的第一位经纪人——朱笠先生就常为此苦恼。

      说起朱笠,大家想起的都是新闻照片里,那个拼命堵住镜头的老头子。他圆滚滚的肚子,嗓门洪亮,有使不完的力气,成了经纪人兼保镖的最佳选择。他现在在新港做起了餐饮生意,开了一家名叫Le Bleu的法国料理餐厅。

      要了解父亲的上升轨迹,自然要拜访他的第一位经纪人了。去的路上,他在车里提醒了我几句:“我先声明,那个老头子嘴里没一句实话的。我不好揭穿他,你就听听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一切都过去很久了,父亲也不把这些事情当回事了。但作为一个时常坑蒙拐骗自己手下艺人的经纪人,朱笠实在熟谙此道,熟谙说瞎话的本领。

      “你爸爸年轻时候的事情?那你可问对人了!他要是没有我,不知道现在哪里混呢!”我们三个坐在朱笠开的餐厅里,一起聊起了过去。

      我能注意到父亲那微妙的白眼。他冲我眨了眨眼睛,偷偷笑了一下,好像在说:“你看,我就说这老家伙要这么说吧。”

      的确,他在来的路上就准确预测了这句话。

      父亲的个人奋斗史起始于《我们何时登上火星》这部科幻片的片场外。说来也巧,那个扮演受困太空的英雄宇航员的人,正是罗杰未来的贵人——马汉明。

      他那时还是个闷头青,有过在学校戏剧社表演的经历,还有对艺术史、古希腊戏剧的系统学习,但从来不知道出名究竟要如何操作。

      来到新港之后,他很努力地参加各种试镜,而最简单的方式无疑是在片场外面晃,晃到当龙套的机会就赚了。

      “这么说吧,那时候我在《我们何时登上火星》的片场外面晃,我就看见这么一个小伙子,失魂落魄地,背着个帆布包。脚啊,一直用力踢石子儿。整个人一股混不吝的样子。我看你爹,气质不错,长得又帅,就上前给他递了名片。你不知道!他马上,那苍白的小脸马上就红了!我不开玩笑!”老头子讲到兴起,自己的脸也红了。服务生给我们满上三杯红酒,他立马就一饮而尽,激动极了。

      他挥了挥手,让服务生又给自己满上:“你们喝呀,这是82年的拉菲,不是今天罗杰来,我还不开了呢!喝喝喝!”

      我和父亲对视一眼,我们都不喜欢葡萄酒。不过看在朱笠这么热情的份上,我们两个还是听话地喝了几口,继续和他聊了下去。

      朱笠的餐厅不大,是做法国料理的。餐馆地段不错,开在新港最繁华的中城区。装潢出色,名气也大,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路明星和他的合影。很多人都慕名前往,希望能在一天晚上幸运地邂逅某位名人。

      “我那时候是比较不修边幅,很休闲的。”父亲晃了晃酒杯,闻了闻拉菲的味道。

      “什么休闲,就是邋里邋遢。”朱笠不以为然,继续喝起了酒。

      父亲爽朗地大笑起来,耸了耸肩。

      当年,朱笠把名片交给他的时候,罗杰的眼睛顿时被点亮了,充满了希望。从此,朱笠开始帮助罗杰在新港市站住了脚,替他找了好些广告、平面模特的机会,帮他在几部电视剧里找到了合适的角色。

      至少在朱笠先生的口中,是这样的。

      “这老头子就是个骗子。”可惜,父亲在我们来的路上,就这么给朱笠下了定论,“骗我说,他的经纪公司很大。其实他那时候还在经营自己的水泥公司,刚打算做经纪人,印了名片,在片场外面随便发。看见谁就说自己签了多少多少人,没一句真话。我听了,觉得哇,很厉害,就这么受骗上当了。”

      “你知道他给我找的第一份工作是什么吗?他给我找了个理发店的拍摄,我去坐在椅子上,被理发师吆喝来吆喝去一个下午。报酬可悲得不行,我稀里糊涂地接过来,不知道他抽走了50%,他一直在钱上偷偷摸摸的,账本藏得深极了。”父亲回忆起自己的第一份工作,还是咬牙切齿的。

      朱笠的经纪公司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靠他广撒网抓来几条鱼,靠他或多或少的关系接到一些活儿。这些活儿跟新港市真正赚钱的大事业相比,简直就是狮子吃肉、苍蝇食腐的关系。

      当然,父亲在朱笠先生面前一个字也没提。他只是喝酒,让我听朱笠瞎侃,然后递给我几个眼神,让我知道实际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早就做过调查了。朱笠这么多年来,上过不少次头条。既然他能顺利抓到我父亲这样的大鱼,他的大网自然也捞到了其他的。和父亲类似情况的乔纳(电视剧《一个艺术家的独白》男主角)就因为合同问题起诉过朱笠,法院判他胜诉,并解除了他的合约。

      怎么说呢?你不可能一夜爆红,却只有五万块钱的收入。这有哪个明星受得了的呢?

      朱笠总向外人说,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些误解而已,他们早已和解了。事实上,自从合约解除了,乔纳再也没和朱笠有任何交集。

      新港市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男男女女。一个在家乡被说成国色天香的女孩子,要是来中城区的购物中心逛上一圈,定会打消她所有的自信。罗杰是有一副英俊的皮囊,但在那个片场外真正吸引到朱笠的,正是那种邋里邋遢的气质。

      不过,父亲第一个被大家记住的电影角色确实是朱笠替他争取到的。《海港之夜》——叙述战争爆发时,一名即将出港的海军和港岸城市的一名护士的爱情电影,成为父亲事业的起脚点。

      他在里面扮演了住在桥洞底下的乞丐。总体而言,父亲的出现不过十几分钟,演技不错。正如朱笠所说“邋里邋遢的英俊乞丐”还算吃香,他获得了一些女观众的夸赞,起码在外貌上被人记住了不少。

      “我真的很不喜欢那个角色来着,因为要躺在旧大桥下面,和一堆垃圾一起。受不了那股味道。”父亲扇了扇空气,似乎还能闻到一样。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争取到这个角色的。我和导演说,我这有个小伙子,长得很帅,绝对是演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然后又和制片磨嘴皮子,整个剧组上上下下我都吹了个遍,可辛苦了。”听朱笠说完,我看了看父亲。

      父亲居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有这个角色的消息来自于承包建设的工程商,他和朱笠是熟知,在酒席上喝得欢,就把要拍的电影一股脑都告诉给了老头子。老头子一不做二不休,死缠烂打导演、制片、主演,把一个不太重要的角色弄得很严肃。大家为了免受其扰,勉强答应了,结果意外发现,效果还真的不错。

      其余工作就没什么出奇的了:唇膏广告、电影学院学生作品、小型话剧、后台管理、灯光照明……凡是和电影有关的,罗杰都做过一些。

      那时父亲一周的生活基本上是这样的:周六日上午瑜伽或者舞蹈课,下午开始在披萨店兼职,一直到深夜三点。周一、周三、周五晚上健身,周二、周四在便利店兼职,中间穿插各种拍摄、试镜、还要抽空背台词。有次太困了,他直接在给顾客结账的时候念起了台词部分,顾客一头雾水地拿东西走人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笑了半天。

      “说真的,你爸爸要是一直听我的,他和你妈妈之间也不会闹得那么不愉快了。是不是?罗杰?”朱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父亲脸上微微浮现出不悦的神色,咳嗽了几声。

      快要吃晚饭了,朱笠留我们在餐厅用餐。父亲却直接站起来,打断了他:“不了,老朱。我跟着休谟去看看希亚,希亚怀孕了,还没见过呢。”

      我抬了抬眉毛:我和希亚早就拜访过父亲了。他这眼睛不带眨一下,说谎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但我也早就习惯了,配合他这样演出,一起走出了朱笠的餐馆。

      “Le Bleu的做菜水准……,哼,匹配不起价格。”他皱了皱鼻子,带着股怨念地瞟了一眼餐厅的招牌。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回家?”我系好安全带,问夜色中的父亲。

      他握着方向盘,摇了摇头:“反正今天也是怀旧,不如彻底一点,去路易吉好了。”

      于是我们逃离中城区密集的水泥高楼,和狭窄的石头街道,开往上城区的路易吉。上城区远没有这里繁华,相反,还有些乱。大多数的工薪阶层都住在那里。路易吉是一家老餐馆了,一楼专门卖披萨的,地下一层是保龄球馆。

      他们的披萨确实做得好,是传统的那不勒斯披萨。

      我和父亲都与这家店有渊源。父亲年轻时在这里兼过职,他做过披萨,卖过披萨。偶尔翻阅他的资料,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还可以在类似“你不知道的有关罗杰的十件事”的文章里看到这点。

      可想而知,父亲对这里有点特殊感情。我和希亚高中第一次约会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他就让我带她来路易吉,一起打保龄球,一起吃披萨。于是,我和希亚高中时期的第一次约会就以披萨为中心,保龄球为饭后活动。

      为了避免被认出,我戴上墨镜,扣上棒球帽,走进路易吉点了一整个披萨带走。

      柜台的阿姨还是看出来我是谁了,俏皮地用食指指了指我。

      我做了个“嘘”的手势,在长长的队伍里等待。

      说实在的,有时候这种排队的体验对我们来说实属稀奇。我们已经习惯走进哪个地方,一露脸,就会接受特殊待遇。

      我好些,我父亲是常常如此。久而久之,一个人很容易忘记自己来自哪里,迷失得一无所有。

      我抱着一整盒披萨回到了车上。我们就在车里卷起披萨,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父亲的表情是满满的满足感,我从拎回来的袋子里掏出来一罐可乐。他看了看我,说:“我在按健身食谱吃,你这是诱惑我犯罪啊。”

      我耸了耸肩,“啪”地一声拉开了易拉罐。可乐那一点点的柠檬味道散发开来,父亲深深地吸气,一把夺了过来,喝了一大口。

      “哪天应该一起看球赛,一起吃披萨,一起喝。”他举起可乐,向我示意。

      我一边吃着披萨,一边失神地在脑子里整理起了当天搜集到的材料:二十一岁的罗杰从艺术学校退学,做两份兼职,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演上戏。和一个骗子经纪人签了约,成天接的都是一些不怎么样的活儿,工资还会被剥削。要不是父亲祖上在上城区购置的有房产,他这点钱连房租都付不起。

      “说来也巧了,我们父子两个的初恋都跟吃的分不开关系。”父亲放下咬了一半的披萨,若有所思地说了起来。

      “你是说高中那位,还是我妈?”父亲有时候总会忘记,他谈恋爱的历史源远流长:从高中就开始,到了巴黎也没停下,但他总是把和母亲的开始当作他的第一场恋情。

      “当然是说和你妈了,前面那些都不算。”每次他都这么说。

      “为什么不算?”我不禁追问了下去,“我就是和我高中的初恋结婚了啊。”

      “你跟我情况不一样。”他笑了,继续吃起了披萨,“我前面的恋爱什么都不懂,就是青春年纪到了,有人就试一试。和你妈不一样,有了那场试镜,我才第一次知道废寝忘食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他说的不是那次试镜让他废寝忘食,而是那次试镜是他和我妈妈第一次相遇的契机。

      那是一部电视剧,讲的是一群年轻人在一家餐馆的职场故事。

      他演的是对漂亮的女服务员感兴趣的糕点主厨,标准的男二号角色。结果,正如剧情说的那样,他对我妈妈也是一见倾心。

      电视剧或许不太成功,结局也是女一男一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但是他们两个却就此在现实生活中结缘,从此开启了互相纠缠的前半生。

      可人生路漫漫,他们很早以前就彻底分开了,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可愈合的裂痕。现在他们各自都过上了不错的家庭生活。但每次我和父亲独处,提到他们的过往的时候,我还是能看到父亲眼里一丝的不舍和痛苦。

      就像此时,他一声不出地嚼着披萨,时不时看向头上的街灯,不再主动开口。有时我很好奇,问父亲,他和我妈妈究竟算是什么个关系。每次我妈妈让他帮忙的时候,他都出尽了全力,对妈妈的事情很上心,却丝毫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

      “就这么说吧,她有什么困难,我会全力帮她;但我有麻烦的话,再小的事,我都绝对不会请她帮我一次忙。”他说完这句话,眼里有相当凌冽的寒意。

      我有时也只能叹气,摊上一对孽缘深重的父母。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想一切都需要细细讲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