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幽梦》夏章

7、六月十五日

　　第一次排练我准时到场，却仍是最后一个进门，小会堂里所有人正聊得热闹，好像所有人忽然对这事儿有了热情。长得像孙洪磊的刘谨是我们班长，老李，女生林馨和娇巧玲珑的令娟也都是同班。侑静也没了初见的生疏，和大家说有笑。

　　她仍是一副学生打扮，搭配得很好，穿在她身上让人感觉很舒服。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看她又觉得亲切了几分，好像旧相识。死胖子老李今天仍然话多，神情一本正经，不知说得什么，侑静手插着牛仔裤兜，听得咯咯笑。

　　大家看我进门都招呼我，人手一份剧本复印件。本来手抄的稿子被我跟着老李酒后的脑回路改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顺序颠倒，只是几根线标明了插入的位置。时间紧张没来得及排版，就把手写稿先复印了几份发下去。刘谨过来拿着剧本拍拍我肩膀说你俩可以阿，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这是整了几宿？

　　我指了指老李，随口回道没有几宿，就一个下午，只是费酒。

　　大家叽叽喳喳说笑着，过了一会儿稍微安静一点了，侑静本来站在人群之外，看看本子，看看我，说这字可像是你写的。

　　她的声音清晰明朗，笑得真诚，眼巴巴等我回话。我一下子有点局促，看她刚才和老李聊得开心，竟有点吃醋，也想找句漂亮话回她好引起她的注意，越是想出彩反倒噎住了有些语塞。若照实承认只是帮着抄抄改改有点舍不得，说是我写的又实在是说谎。最后只回报了她一个僵硬的微笑，旁人看来倒像是默认。偷瞄了一眼老李，他冲我挤了挤眼睛，倒是啥也没说。

　　门咣当一声，辅导员夏老师风风火火闯进会堂。一进门就拉着刘谦问他周末要不要回家可以捎他一路。还没等刘谦回话，又转身拽着侑静的T恤问她从哪里买的，侑静只是笑着说西门外的小店哪家都忘记了。然后加入另外几个女生，开始讨论女生宿舍楼下新开的麻辣烫馆子。男生则趁机开始复盘前两天的NBA总决赛，打嘴炮的激烈程度不亚于比赛现场，无论什么场合，夏老师每次一出现场面就有点控制不住，本是排练一下子变成聚会。人都是夏老师抓来的，等热闹完了，她又把大家互相介绍了一遍，侑静被指派的任务是导演兼演员，夏老师说她之前在高中的时候排演的话剧还上过地方电视台。在我们这个工科学校里，这的确有点不寻常了。

　　老李的酒的确没白喝，小品的剧本虽然情节简单，但蛮有趣。我们扮演十年后的本人，各自从事不同的职业。成年后的忧愁和烦恼或许老李和我都不曾经历，但观众也都是大学生和辅导员，网上抄来的桥段改一改凑一凑应该足够应付一台大学毕业晚会。

　　夏老师嘻嘻哈哈又搅合了半天，她走了才开始对台词，一帮人干巴巴念了两遍都越发无聊打起了瞌睡。侑静开始只是和大家一起念念台词，过了两遍她说我们来走一下场吧，总是这样念都有点犯困了，走几遍就有感觉了。刘谨也附和说我们也没多少时间了。

　　距离毕业晚会还有不到一个月，给我们的时间的确并不多。这里只有侑静有些经验，真正走起场来，她便更有了导演的样子。凡是和小品表演相关的，大家自然而然都听侑静的。但是关于商量何时再排练，场地和道具安排的时候，侑静又不作声，完全听我们几个商量安排。这个年纪的女生大多有点头脑简单容易激动，侑静做事说话却透出一股不寻常的沉静和坦诚。她说话很直接，行止都发自内心，却也照顾得到他人的感受。

　　我更有些被她迷住了。

　　穷尽所有的智慧和书籍，有些事总也无法解释。我可以照着书本完成复杂的化学反应，可以通过查阅文献解释看似奇怪的物理现象，甚至可以通过合成药物控制生死，但并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好恶和情感。

　　我跟侑静甚至都没有什么像样的语言交流。大家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我俩之间经常还隔了两三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的时候也在琢磨，初见她时是否上天当了一次完美的导演，照进教室的夕阳的角度，或者窗外树上鸟鸣的音调，还是洗发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的速率，都那么正正好，哄着大脑饮下了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混成的鸡尾酒，才成就了一个让人难以忘怀又似曾相识的漂亮女孩？

　　实话说这很无厘头，这只是第二次见她的面，我眼睛放在人家身上的时间统共不超过半小时，可那目光，那身影已经在心里扎了根，吃饭走路都跟丢了魂一样，去食堂都能走错路。又小心翼翼的不能让旁人看出来，仿佛怀里藏着什么好宝贝。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翻腾了足足两天，一辈子的事都快想好了，可见面又插不上什么话，老在人家旁边晃荡跟傻子似的。不过理智终究战胜脑垂体，我不住地心里嘱咐自己不要胡闹，人家都没看我几眼，可能都没注意我长什么样，平时多喝点水多撒两泡尿，过段时间药效过去病自然就好了。

　　我们俩的台词不少，对词儿的时候我望着她，正在出神，她抬头看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又低头回去看看稿子。她说你记得很清楚啊不用看台词的？

　　我看看老李在一边打盹，摸摸鼻子说我自己写的自然记得，你刚才不也看出来了？不是说像是我的字迹？

　　她笑了笑，扭过头去说，无非就你俩么，我也是一半猜的。
　　我问题出口觉得有点后悔，刚才人家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她看我有点尴尬，补了一句，可能有点字如其人把。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夸我，只有傻笑。

　　大家的台词互相穿插，轮到别人对词儿，我就站在一旁，和她拉开半米的距离。侑静偶尔会给大家提点意见，表演时的表情手势站位等等，她的意见的确更专业，只用几句话，一写小技巧小动作，几个新人的表现就蛮像那么回事儿。

　　我说你还挺厉害的，才认识两天大家好像都听你的了。
　　她说要有的选估计都不会来啦！只要能赶紧交差，随便谁说你们都会听罢。
　　“那你不知道你来之前是什么样。这几个人都没什么经验，要不是夏老师把你找来，然还真没法交差。”

　　我问她是否之前真的拍过上电视台的短剧，我还真想看看。
　　她扭过头来仰面看着我，嘴角上扬，露出一半整齐的牙齿，“当初的录像恐怕是难找到了，如果还有的话我也想看看到底有多傻。也是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的小活动，录的小节目在网上火了起来，结果最后上了我们那里的地方台。”

　　她本来也考虑过报个编导专业，但是老师说文化课成绩太好了有点可惜，而且除了读小说琢磨拍点小视频之类，其它感兴趣的事情也正多。她现在读的专业文理兼收，有点万金油的意思，本科毕业后还可以多一次选择机会。

　　抽着排练的间隙，找机会有一句没一句和她搭讪着，她好像并没有被我惹烦，也并不像一般同学之间的虚于敷衍。

　　我问她是不是喜欢看电影，她点点头，说排话剧什么的只是一时兴起，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喜欢看电影是另外一回事，而且不止单纯喜欢，还爱琢磨。最爱的是伍迪艾伦，凭空起波澜，或者只是朋友讲起的炉边故事，到他手中就是一部引人入胜的电影。

　　正巧我也在刷他的电影，画面很美，对白很赞，说不上最爱，没事儿的时候刷起来满满的生活感。只是有些地方还是看得莫名其妙。

　　她说她很多地方她也看不懂，“好电影好像都有看不懂的地方，又不是科教片。虽然有时候可能会有点莫名其妙，但能打动人，如果都是大家一眼可以看穿的生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那我们这剧本就有点太直白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哄大家开心，写太晦涩了在这里谁看呢？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其它都挺好，除了让我演学霸这部分——不过现在改也来不及了。”

　　我耸耸肩，指指仰面躺在椅子上的老李，说你不满意的那部分稀里糊涂的是老李酒后写的。
　　老李睡醒了，一睁眼就催我们加快进度，说是食堂一会儿要没饭了。

　　大家兴致高起来，很多主意和段子都是在真正开始排练之后突发灵感，由侑静来最终决定是否增加删改，我和老李则负责改剧本。另外几个女生在一起不知怎么那么多话，林馨总是在旁边戚戚喳喳念叨个不停，轮到他们出场的时候才安静一些。

　　侑静在的时间过得飞快，半天一晃而过。林馨看看表，拉着另外两个女生说要去上课了，今天是选修，老师刚出差回来，最后一堂课才拖到现在，大家的选修都是这两天结课，其他人也收拾东西准备要走。我则有点不想离开这间屋子，只为能在这里多赖一会儿，撒谎说和他们不一起的。老李从椅子上站起来揉揉眼，过来扯了我一把说我们都走了就留你俩在这里能干啥？你快算了吧。

　　这死胖子不知是否说者无心，我却如同被人说穿心思一般，满脸通红。侑静正背过身去看剧本，幸亏好像并没有听到。在侑静面前总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可越是紧张越是想离她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