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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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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战争,德法两军战场上也能踢踢足球友谊赛。除开考试,师生之间的关系也更加单纯。大学里老师和学生之间年龄相差更小,不谈长幼,更像伙伴。总归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人就有偏爱,老师有喜欢的学生,学生也有真心喜欢的老师。
大三下学期开始有各种选修,内容五花八门,考试若有若无。排不到核心课的老师总要拉几门充实下工作量。为了吸引到足够多的听众达到开课的最低要求,教授讲师们各显神通。文法学院研究心理学的年轻女老师开了一门《恋爱心理学》的全校选修,每堂课对着满坑满谷的平头T恤工科男声情并茂地介绍恋爱中女生心理变化的种种,一下子口碑相传,这学期开课人多到需要动用学校小礼堂,我还真看见有人认真作着笔记!
另一个热闹去处是防火安全教育课。讲课的并不是专职老师,在学校管了几十年后勤防火的办公室老大爷,看样子平常在办公室没少嗑瓜子扯闲篇,各种段子一堂课讲不完,整个成了单口相声专场,别说没人打瞌睡,看样子明年都能开门卖票。
这学期我选的是《绘画素描基础》和《中国古典文学》。前者完全为了凑学分,大多数人没顾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现状下,我用高中办板报的八成功力就可以顺利拿到学分。后一门则是真兴趣,而且还有一个好处,上课清静,睡觉没人管。
中国古典文学课被安排在一个只能容纳二三十人的小教室,还经常空着半边,二十几个注册学生,一般能来十个就不错,还有一半在打瞌睡。
大学里语文不是必修,在这个多年的纯工科学校里养着一批专门研究中国语言文学的老师,本就有点诡异。老师更不会给我们这帮工科生讲什么格律发展韵部演变之类,都是一些典故小解和文人故事创作背景。老师极善解人意,开学第一堂课就说明了所有人都会过关,有兴趣的可以结课的时候自愿交一首诗词,没有考试,作业也时有时无。
课虽上得随性,但我对这位女老师印象极深——四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清瘦,皮肤白得像贫血,带一副窄边眼镜,过肩的长发疏成马尾。我心想侑静年纪大了可能也会变成这样优雅的中年妇人吧。
她说话声音不大,慢声细语,但节奏鲜明声声入耳,张口如吟诗,没有任何“嗯”“啊”“这个”“那个”之类的口头禅。不知道这些诗词歌赋和文人典故在她心里盘桓酝酿了多久,才能练成这样沁人心脾的表达,如同讲自家故事一样婉转道出。
老师从不点名,来不来随缘,睡着的也自任他们去神游太虚。
有时一堂课只来七八个学生,连走的带睡着的,最后只剩下两三个还清醒着和老师遥相呼应。无论多少人听课老师都是一样的讲法,醒着的听着很惬意,睡着的有诗词做伴,睡得也香。今天最后一次作业,我的作业老师给写了个“优”发还给我,虽然教务处的成绩单上只有“通过”与“不通过”之分。
不过正经的必修课就没那么友好,尤其临近期末,面目更加狰狞。虽然赵爽的事情让学校抓作弊的政策有些放松,但今年毕竟有些不同,往年用来过关的招数都不太好使。宿舍的老杨平时人都住在游戏服务器上,这两天也开始捧着课本在自习室溜达,老李更是最后一周把酒都戒了,可见形势之严峻。
大多数情况下考试仍然是学生和老师们之间博弈的主战场。而事情的本质却并非一攻一守那么简单。学生们当然希望以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胜利。
战线的另一边,老师也不希望挂掉的学生太多,如果局面实在太糟糕,譬如全班阵亡一半,教务处要找下麻烦来最后还得课任老师擦屁股。让学生补考重修也是两败俱伤,自损八百的招数。有些老师就图省事儿,干脆几套卷子轮流用。督促的手段也从高中的单纯洗脑变成恐吓和协商相结合。这样一来,考试更如同看谁先闭眼的游戏,平常上课倒像走过场。
如果没有日常点名和最后的划考点,让大多数学生按时上课的理由并不充分。不过平常总不去只在最后考试出现,未免也太过分,在课堂上时不时露一面,也算是对对手的一点起码的尊重。
兵者,诡道也!既然考场如战场,就没什么法则。用功的学生,成绩一般不会太差,可养兵需千日,用兵只一时,输赢还要看天数,单就拿高分来说用功读书这条路并不很划算。平常懒一点的,却可以奇兵制胜——熬夜突击,小抄纸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虽不一定能为敌之可胜,至少为己之不可胜,只要胆大心细,及格总不成问题。人品爆发了的话还有小彩蛋,性价比颇高。
老杨这种人就是出奇制胜的典范。他吃小亏向来不介意,吃饭请客从不计较,被姑娘骂两句也不挂心,想喝酒了就找人,喜欢谁就去搭讪。但从来不吃大亏,原则性很强:平时肯定不用功,考试绝对要及格。一个学期课上不了几次,经常连续一两个礼拜不见人影生死未卜,期末无论拉宿突击还是现场交朋友,总归过关。极少挂科,运气到了还能搞个七十多分。
老杨晚上找我和胖子老李喝酒,考前这段时间喊我几次了,只是忙着排练没时间。
老杨年纪比我们大两岁,老杨也不是他的本名,之前的名字叫得少,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接触久了感觉现在的老杨和学校这种社会组织格格不入,着实不像正经学生,所以还是之前那个名字更可能是真的,不过叫惯了还是都喊他老杨。
老杨家里开小厂子的,流水不高利润不低,他在学校里无非也就是打打游戏吃吃酒,家里给的钱足够他糟蹋,老杨说看这个架势毕业后再玩三五年也够了,所以上课什么的也不太放在心上。平时经常不见人影,要么泡在服务器上要么和外面不知道哪里认识的一帮男男女女一起喝酒打屁。服从学校管理,尊重老师是大多数同学的本能,老杨是装也装不像,见到夏老师这拨年轻老师干脆直呼其名,丝毫不顾做学生的本份。
这样一个老杨,也是符合了问题生的大多数标准,辅导员和学工办的老师们看不上他也就一点不冤。夏老师怕他早晚惹出点麻烦来,跟我说啥时候老杨挂够了学分留级才好,只是老杨面对考试一副腾转挪移的好功夫,让夏老师总不能如愿。学生们也都觉得他匪气太重,和一般同学的关系不好也不坏,也就是我和老李还能经常答理他。老李反正天天要酒,有人付账自然乐得奉陪,我就是觉得有趣,跟着俩人在一起总有不一样的故事听。
三个人的酒局一直喝到晚上十二点多,早已过了打烊的时间,除了小饭馆的老板娘,街上已经见不到女性。旁边只剩一两桌男生和农民工。桌上留了几个空盘子和三瓶半空的啤酒。老板娘满脸的不开心,已经请我们换了一次桌子,下次怕就该来收盘子了。
老李的脸红到耳根,侧面看就是一块猪肝挂在细脖子上。刚才只是舌头不利索,这阵酒劲上来,已经沉默很久。三个人脚底下的瓶子一样多,我的眼前也开始有点模糊,老杨脸色倒没怎么变,只是话多。他说他最近在游戏里认识了个小姑娘,华堂的售货员。和姑娘奔现竟然没有见光死被拉黑,线上线下聊得还算投缘,就是人家上班忙总没空出来,去找了人家两次好像再见面又有点冷淡,搞得他有点郁闷。
我说老杨这可有点不像你啊,往常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恋战,之前那么多大姐大婶都没能拿住你,怎能被一个小姑娘降住了。
刚一进校老杨就开始追几个同班的女生,信写了不少,可能对于刚入校门的小女孩来说内容有点太直白,情书的效果也算立竿见影,基本收到信的女孩再见他都要绕道走。老杨倒不以为意,好像追过人家就算有了交情,凑过去借人家作业打个小抄什么的从来不见外。
之后老杨的目标就主要放在了校外。我们见过他手搭肩上的女人就有七八个,有外校的学生也有路人,老中青三结合,出身年龄职业毫无规律,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万花丛中过,却好像狗熊掰棒子,最后手里也没落一个,不过也从来没见他因为女人的事情喝闷酒的。
而且老杨也从来不藏着掖着,和女人相处的种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高中女朋友屁股上几个痦子我们都知道。
老杨总说我们看错了他,看错没看错老杨我不知道,他对眼下这个姑娘的确有点不一样。就算喝多了我们也没从他嘴里套出什么精彩画面来,只知道姑娘的脾气和身材一样好。
老杨说他是重感情的人,只是对象不同而已,而且感情要的是真诚,不光对别人更是对自己,不能说谎,好就好散就散。白头偕老可能是一心一意——也可能是跑不掉;三天一换也不一定是浪子——也可能三天内都是真心,只是三天后换了心情。老杨还说自己比那些同床异梦,实际上早已心猿意马的要实在得多了。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道理能被他歪到这个角度,也真有点可怕。
老杨的确不算个粗人,能从他们省考出来的都是人物,至少想要考到我们现在的学校,如我语文不及格这种低级错误肯定不能犯。他床头常年放着几本外国小说,床尾堆了个超大号的泰迪熊,熊里面还藏了个飞机杯。
他推荐给我几本小说,还撺掇我和老李也买个一样的大抱熊,说是有了书有了泰迪熊,思想□□都有了,召之即来呼之即去,书看完了就换,泰迪不用了塞在床头,定期里外洗一洗,比女朋友便宜又好使——这种粗话也得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才说得出。
他还自诩之前当过两年兵,照我看他这身板,弯弯曲曲的更像清朝末年的八旗兵。我说老杨你来我们学校这事儿一直让人摸不透,莫不是来卧底的?
他说当兵也好上学也罢,这都跟旅游一样,不过就是超级深度游,有些事儿总要经历下人才完整,再往大说人一辈子也就是来世上逛一遭,也不用拿当下太当回事儿。
我觉得他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痛,毕竟对于他来说,找工作挣钱也并不迫切,甭管好赖女人也不愁,日子过得好像没有尽头。
已经半夜两点,老李趴桌子上打起了呼噜。老板娘也早换成了老板。老杨过去敲了敲后厨的门,说我们就不给你收摊子了,钱放到桌上,记得锁门。老板睡梦中哼唧了几句就没了声音。我俩摇了摇老李也没什么反应,一左一右夹着他回了宿舍。
敲了半天门,宿管大爷披上衣服掀开帘子看看是老杨,说我今天没看见你进门就没睡踏实,一栋楼的学生就记得你,天天深更半夜的被你敲门敲怕了。老杨嘿嘿赔笑,从兜里拿出半包烟来塞给大爷,说我们进去抽不了了,您拿着,对了,我们一会儿还出来哈。
大爷摆摆手,说门卡放在窗台上,早起要放回来。
把老李扔在床上,老杨拉我出去要放松一下,别整天惦记有的没的。我说我要不惦记你早不在这里了。
老杨笑笑,说你以为我今天叫你出来干嘛呢?
我从屁股兜里掏出几张快揉破了的卷子来仍给他,“五十块钱买的,上面三届的卷子都在这里了,你请我们这顿饭绝对赚了。”
老杨赶紧在楼道昏暗的灯泡下展开看了看,“嗯,答案这些地方糊是糊了点,得重新誊一遍,不过总归有救了!”
老杨小心收好卷子,塞在褥子底下。要出门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是不想睡。在西门外找了辆出租车,让的哥帮我们找个能歇脚的地方。的哥七拐八拐把我们拉到一个偏僻小街边的足浴城。两个阿姨边按边冲我们乐,说你们两个娃娃期末考试完了没有阿就出来耍,说着话手上力气还大得惊人,比演唱会上假唱的明星们敬业得多。阿姨在我俩身上发泄完了把人扔在椅子上就不管了,喊半天连个倒水的都没有。看看表已经三点多,浑身酸痛,躺在那里谁也没了话。一会儿老杨掏出手机来说要不要我叫几个小姑娘过来唠唠嗑。我赶紧坐直了摆手说这几门考试可值不得下这么大本,我有什么资料都给你就是了,别吓唬人。
一大早被渴醒了,老杨还歪在一边,满面红光白白净净,完全没有喝多了在洗脚店椅子上睡了一晚的痕迹。
我成绩凑凑合合,不算女生能排前几名,人缘也还不错,经常能找往年试题或者去老师办公室套到消息。今年考试作弊抓得紧一些,我在男生中的受欢迎程度瞬间大涨。连丁大娘都扭扭捏捏过来跟我拉家常,绝口不提在自习室喂狗不搭理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