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幽梦》夏章

6、六月十日

　　梦醒时分天刚蒙蒙亮，一霎那有打电话给梁哥的冲动，然而刚才还清晰无比的情景，五分钟之内被迅速淡忘，我也找不到梁哥的号码和想要说的话了。

　　周围鼾声此起彼伏，宿舍里早上十点之前的活物大抵只有蟑螂和老丁，最近又加上了他的狗。昨晚在梁哥的自行车后座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回笼觉睡不成，打算找间教室坐坐，毕竟眼看要期末考试，还得抽空想想小品的事情，也想着下次见到侑静见面能聊点什么。

　　老丁一起床就拎着狗跑出了宿舍，在主教找了间挨着厕所和热水房的教室，正坐着发呆。我在他身后挑了个风景好的位置，目光穿过窗外的柏树和桦树，可以望到校门外大街上的车流和人流。
　　老丁睡我对面下铺，想起大一到校那天，他家一行三人，送亲的队伍全宿舍里最为庞大。眼看对面下铺两个老爷们七手八脚铺床叠被收拾行李，而当年尚未发育的老丁则茫然地坐在角落里，神情落寞，忧心忡忡，好像个要过门的小娘子，只差一袭盖头。第二天一早从他床边路过，撩开蚊帐钻出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一样的鸡窝头，只是脑门眼角皱纹多了不少，笑着打了个招呼“同学你好”，浓重的吴侬软语。吓我一跳，心里嘀咕这真是圆了房？还是高考复习了多少年才考到我们这里的大叔？无论如何，真心不值。

　　吃惊之余，里面又钻出来个小的。老丁的爸爸觉得能跟儿子通脚挤一宿很开心，而且大城市的旅馆实在有点贵。年纪大的爷爷则前一天吃完晚饭直接坐火车回陕西了。

　　老丁上大学的目的明确——拿到文凭，回到上海，也算是圆了父辈知青们的回乡梦。本来选择南方的学校会距离他们一家子的梦更近，奈何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成绩决定了是你选择命运还是被命运选择，况且北京也算个可以忍受的结果。上两辈的期望集于老丁一身，他也就自觉有压力，每天八九点出宿舍，晚上九十点才回，刚来那阵还丧心病狂地在宿舍搬个小桌子掌个应急灯夜读，那还是在学期初不是期末考试之前，堪称男生中的劳模。不过说话娘娘腔，人也婆婆妈妈的，经常自言自语，人送外号丁大娘。

　　我都不知道丁大娘的狗什么时候进的宿舍，也没见过狗什么时候拉屎撒尿。男生宿舍的活人凑合着苟延残喘的大有人在，他还能养得了狗，令人敬佩。从我第一次见到他抱狗下楼已经半个多月了，至今这玩意还活着而且越发丰腴起来，也从未被宿管发现。可以预料丁大娘以后带孩子肯定是把好手，而且就算生了二胎也不带被人抓到的，不用上户口能养到上小学。

　　教室里一阵细琐的戚戚喳喳吸引了我的注意，只见老丁的桌斗里伸出一只黑亮的狗鼻子来，那狗正狼吞虎咽地啃着他手里的小蛋糕。喂狗的老丁也正回头看到我，手想抽回来可那小狗正吃得欢，有点不知所措。丁大娘和所有人一直都有点生分，这狗不仅躲着宿管还总躲着我们。

　　老丁晃了晃脑袋，把狗塞书包里起身走了。我想过去逗逗狗顺便逗逗他——不要说一只，寝室里所有剩饭剩菜就够养一窝的。可跟他打招呼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撇了我一眼嘴巴里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看他这样子又觉得好没意思。

　　继续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发呆，望着窗外校门口的人来人往出神。几个刚高考完的孩子穿者校服正排队跟校门口的雕像合影，呆头呆脑，全然不知枯燥乏味大学的生活比高三更加凶险。一晃大半天过去，胖子老李下午两点多才给我发消息，问我人在哪里要聊下剧本的事情。

　　找到老李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桌子上放着两个空酒瓶子一个大茶缸子，褪色之后有点发黑的被子刚踢到床脚，酒气倒没多重，人精神得很，满面红光。

　　同班的老李长得却很有年代感。毛发已经略见稀疏，午后的阳光下头顶闪着智慧的光芒。一幅黑框眼镜架在大胖圆脸上，摘了眼镜就是伙夫，戴回去又是县里下来的干部。他昨天本就宿醉，觉得醉得不够通透，中午又补了两瓶啤酒，跟我说这是看新来女生的面子。也是看她的面子，下午也没搓麻，否则周末照例要血战到底，五毛钱一个子输赢能上大几百。

　　他端起大茶缸子嘬了口乌漆麻黑的茶水，说中午这顿啤酒挺管用，酒喝下去，不少好段子就冒上来。我搬个凳子坐在他面前的桌子旁，推了推面前的空啤酒瓶子和方便面碗，铺了几张纸，说那就你来说我来写吧。

　　老李一怔，没想到我直接撂挑，摸了摸脑门，开始一字一顿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我这两天满脑子却都是侑静的影子，不要说写什么剧本，想起来就心跳加快，说话都要斟酌，生怕被人看穿了心思。我把老李的想法整理通顺写下来，最后定稿的时候跟他商量着尽量把每个人的角色安排得和本人性格更接近，毕竟学生都不是专业的演员，演自己更省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