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华·心剑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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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山庄，火海之内。
明月心不急不缓地环视一周，面向唐青枫挑眉道：“你们要查到我是青龙会中人，这并不奇怪，只是我很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唐蓝？”
唐青枫哗地打开红叶，仍是一派风轻云淡，视线却一直紧定在明月心的身上。
“明姑娘心思缜密，整个计划自是安排得当，只不过，你错算了我们对唐门傀儡术的了解。”
那蓝裙女子的眼瞳快速转了一下，不由地冷笑起来。“孔雀？从他着手么，呵，原来如此。”
唐青枫扫了一眼已然气绝的公孙屠，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明月心却在此时先开了口。
“既然钟舒文都出现了，你这个盟主还不现身吗——叶知秋。”
“二龙首，果然敏锐。”
一道内力浑厚的声音自孔雀山庄主楼顶层檐上而来，那里正立着一个人。
一身王气，一剑孤鸾。
明月心看着他自檐上飞身而下，唇边勾起耐人寻味的笑意来。“以众对一，八荒果然好气魄。”
“若不如此礼待，又怎及得上二龙首的身份？”
那是一道清丽嗓音，自主庭外携淡淡香风而来。唐青枫闻声望去，看见一柄熟悉的蓝墨竹伞，和一个熟悉的人。
“逢婕，你回来了。”
那源出天香的姑娘轻巧落地，收起手中的雨霖铃，向唐青枫浅浅一笑之后，便向秋水清开口道。“孔雀山庄中的伤者已接受了救治，目前性命皆无大碍，还请秋庄主放心。”
秋水清深施一礼。
“秋某，多谢魏姑娘。”
她微微颔首，转身面对着站在另一端的明月心。
魏逢婕，是近两年来在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李红渠的得力副手。她十六岁自天香谷而出，一人一伞为医行侠，救死扶伤无数，在江湖上更有“竹烟波月”之美名。
“月前，我在东越调查天风流倭寇一事之时，巧遇钟副盟主，查到了关于明姑娘的一些事情，”魏逢婕一身霜色衣裳，缓步轻挪，最终立在了唐青枫的身边，“当年七星派与霹雳堂两桩惨案的真相，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今日我们若不严阵以待，只恐孔雀山庄，也要步上后尘了。”
傅红雪静静地凝视着明月心的脸庞。方才高天上孤洁的月轮，在无声无息之中，已化为深渊里蛰伏的巨蟒。
昨夜相谈两悦，缘何今日就变了模样？
“明月心。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明月心闻言回望着傅红雪，模样依旧温婉端庄，气定神闲。“对不住了，傅大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的确是青龙会的二龙首。”
她缓缓抬手，渐渐抹去了自己脸上的伪装。
待看清那失掉易容后的面庞，秋水清只觉得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凉到了脚底。
秋水清对于江湖最真实的记忆，只有一年。
那一年，他方及弱冠，鼓足勇气出孔雀山庄游历。
那一年，他遇见了两个人。
一个修补刀剑的机会，他以一把错漆成金色的黑刀，无意之中结识了一个一生的挚友。
临到回庄前夕，借酒消愁的夜晚，他以一杯漾着月色的清酒，阴差阳错里，相逢那一个一生的美梦。
那个梦是美的。
她清丽姝绝，眉头微锁，似带着点点愁绪，那愁绪如那薄雾，如那轻烟，将她自人间拉远，便似那身处广寒之中的孤月。
他望见她时只觉心头一跳。
那一瞬的秋水清，耳尖发烫，浑身隐隐地发着抖，连酒杯都几乎握不住。他自觉得唐突，却又明白若不争取，只怕这一生都再无机会。
他愿用尽毕生的勇气去轻扣这美梦的门扉，询问一个关于爱与相守的答案。
他想，若是她愿意，他便与她携手云游天下，再不返回那沉重的孔雀山庄。
他最终听到了意中人的答案。
她微微一笑，眼神自酒杯之中移入他的眼眸。
他听见她这样说道。
“你不是我在等的那个人。”
秋水清心下微沉，唇边却轻轻弯起，眼眸中尽是一片温柔的烟波。
“无论你所等的是何人，如今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是我。”
他看见眼前那风姿端华的女子，忽然变成了记忆中那一生难忘的面容。
只是那是她，却又不是。
“卓……”他刚刚开口，理智却又很快止住了那想要呼唤她的声音。
那是引人溺亡的危险水中月。
那月亮，是腥红的。
“是我，秋水清，”那记忆里如孤月般的皎洁女子微微弯起了嘴角，声音与那夜相逢时一模一样，“你没有看错。”
当初的一见钟情。
梦醒的怅然若失。
经年的念念不忘。
秋水清望了望四面焚烧着的楼阁。
这辈子的一生一遇，原来换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明月心倒是有些享受他此刻的表情。
她微微抬起下巴，仍维持着那般高傲的模样，仿佛根本就不曾落于下风。她眼波流转，垂首抬眸自有一片别样风情。那朱唇轻启，所说的却不是动人的柔情蜜语，而是穿人心肠的讽刺笑问：“怎么？发现我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失望了？”
松澄岚略微皱眉看向了傅红雪。
这个问题，她不是该问傅红雪么，为何反而是对着秋水清？而秋水清方才所说的那个“卓”……看起来，似乎也藏着其他的隐情。
只是现在，暂时可以肯定的是，秋水清与明月心，从前一定是认识的，但秋水清并不知道她的真相与现在的面貌。
明月心在什么时候，曾经用真容和他相识过？
少侠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周。
除却明月心与秋水清之外的所有人，同她一样俱是十分讶然。
“呵。这世间的人啊，总是只看着眼前的表相，”她嘴角漾着醉人的笑意，眼底却缓缓流过凛冽的寒芒，“一旦发现对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就会立刻变脸——何等虚伪。”
秋水清地渐渐回过神来。
他嘴唇微抿，轻轻地侧过头去，低语道：“人诚然有爱意……但，亦有底线，与良知。”
明月心弯着嘴角，她那搭在臂上的白色绸带轻轻随着焚风飘舞，像是在玩弄那些染着血色的火光。
“底线，良知。我明月心从不需要拿这些去约束自己，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杀人也好，夺宝也罢——没有人能约束我，也没有人能制裁我。你们不觉得，拿一条虚伪无比的道德线来禁锢自己这件事，何其可笑么。”
一直负手而立，不动声色冷眼旁观的叶知秋，却在此时终于开了口。
“明月心，你方才说，这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制裁你？”
“是又如何？”
“既无人制裁，那便由叶某担下。”
远处燃烧的小楼，忽然又腾起那冲天的火光。
“叶某出身七星派中。当日灭门之战，满门上下，至友亲朋，授业恩师，皆死于你的阴谋之下，独叶某一人存活。”
他手提孤鸾，神色虽然平静如常，可眉目之中，尽是一片坚韧。
“我妻尤奴儿，在与你青龙会的血战中横死。”
众目睽睽之下，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盟下干将孟长风，出身霹雳堂，满门上下皆为你所毒杀。”
有远处隐约的火光，缓缓流过孤鸾的剑锋。
叶知秋的双眼亦是泛起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光亮。
他缓缓举起剑来，那剑光直直投入明月心的眼中。
“今日，帝王州盟主，叶知秋，便以孤鸾取你性命，治你万般罪愆！”
情势一触即发！
叶知秋一剑先行，他内力浑厚，仅是孤鸾划出的剑气风浪便不容小觑，明月心神色一凛，疾速跃落后方长廊之上，旋身闪过叶知秋凛厉的剑锋。
明月心白绸一卷，数十柳叶暗器卷起银芒直向叶知秋射去，更袭向庭中众人，在场诸人皆有武学根基，立刻各自腾身闪避，唐青枫手中红叶一扫柳叶银刃，与魏逢婕对视一眼后便直接飞身而上，指尖飞星掠影，扇中机巧迅速变换，霎时间三人缠斗，星火银芒争先迸溅。
明月心眉目一凛，行动之间更显狠辣作风，她抽神一转眼眸，趁着叶知秋与唐青枫因暗器而暂时处于守势之际，素手翻出柳叶银刃，转瞬便将刺入秋水清的心脏。燕南飞身形一动，蔷薇剑启，剑花迅挑，将暗器迅速格落。
叶知秋与唐青枫闻声回首。
明月心一击不中，暗自轻啧一声，抽身迅速撤出了孔雀山庄。
“追！”
孔雀山庄之外，西南方向迎仙道。
明月心自孔雀山庄脱出，意图甩掉身后紧追的傅红雪等人。迅速奔逃之时，她略一思索，便隐隐约约有了一个隐秘的猜测。只是着猜测并无实证，她还不能立刻发难。
不远处的树林之间，却忽然闪现一道白色身影。
他戴着青铜的面具，负手背对着众人。气定神闲，未曾有一丝惊慌。“有劳诸位将我夫人送到此处，某便不多留客了。”
明月心立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闻言眉眼之间渐渐松缓温声开口道：“你来了。”白衣人渐渐回过身来，让明月心走到了自己身后。
他看向唐青枫，燕南飞与松澄岚三人，忽地开口询问道：“时辰已到？”
叶知秋等人因这突来一问而毫无头绪，而燕南飞却在此时抬起了眼眸。
“燕某倒是未曾料到，你竟也在此。”
白衣人微微颔首。“孔雀翎之谜已尘封百年光阴，今日终得解开，我又如何能缺席？”
明月心站在公子羽的身后，已然恢复了一贯的端庄风华，此时反应过来，便向燕南飞挑眉道：“燕南飞，公子就在你面前，不想你竟还敢造次。看来，是下定决心要叛离我青龙会了？”
燕南飞手握蔷薇剑，却是摇了摇头，并不赞同明月心的说法：“燕某昔日所拜服者，本就只有公子羽一人，而非效忠于青龙会这个组织。”
唐青枫与叶知秋对视一眼，傅红雪则更是一震，暗暗拧紧了眉头。
燕南飞却并没有在意这些，只上前一步，正面回答了公子羽的问题。
“公子所言不虚。时辰已到。”
“哦？”公子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认为，如今的你，已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心性行事了吗？”
“燕某不敢肯定，”燕南飞闭了闭眼，话虽并不确定，但握着蔷薇剑的手却是十分稳牢，未曾有半点迟疑，“但，燕某之心，已明了自己的方向。”
“如此说来，在这段时间里，你已悟明何谓心剑？”公子羽闻言微微点头，望向燕南飞一片坚定的眉目，“如此，也不算辜负你的天资。”
燕南飞抱剑一礼。
“结果如何，还请公子以剑相观。”
蔷薇剑一战武林第一人。
叶知秋，唐青枫，松澄岚，傅红雪，明月心五人各自立于朝露峰之上，一观此次江湖顶峰之战。
明月心凝视着沉着应战的公子羽，唇角挂着镇定而自信的微笑。“竟敢以尚未完成的心剑来对阵公子，此战，燕南飞必败无疑。”
“此战胜负与否，皆无所谓，这本就不是燕大哥的目的，”少侠握着手中花伞，视线紧锁在一袭紫衣的剑客身上，“这一战，他并非要与公子羽争锋。”
叶知秋手持孤鸾，与傅红雪，唐青枫同样关注着这一场旷世之战。
方才虽自燕南飞，公子羽两人的只言片语中，依稀可以得知部分不为人知的过往，但，武林第一人公子羽实为青龙会龙首，加之蔷薇剑燕南飞叛出青龙会一事，实在是令人太过惊讶。
叶知秋屏息之际，视线却突然瞥向另一处隐蔽的地方。那是一处树叶茂密之地，只余下微微的风动。
他略微眯眼，感知到那里残留着纯粹高妙的剑意与内力——方才是谁隐在暗处？
依此剑意推断，此人必定武功超凡，堪称当世无人能极。
难道青龙会中，还有如此高手吗？不，应当不是。青龙会龙首公子羽已然现身，若此人是青龙会之人，必然不会隐藏身形。
但叶知秋没有心情再去细想，因为唐青枫已经轻声提醒道：“开始了。”
燕南飞忽地睁开双眼，拔剑而起！
蔷薇剑启开猩红剑风，随燕南飞高跃而起扫向公子羽，白衣人白衣一挥，身形霎时间便轻闪避过剑气，露出一个隐着激赏的眼神。
两人身形交错，在渐晚渐急的山岚之中迅速往来，剑鸣铮铮，掌风飒然，气势剑风之盛，几可摧枯拉朽。
燕南飞眉头紧蹙，白衣紫袖在劲风之中肆意翻飞，催绽出怦然剑花。
“蔷薇剑招，较从前更具凛然正气，也更决绝锐利，”公子羽挥袖横扫，招式大气浑然，全无花哨之感，透出纯粹的威压与力量，“迄今为止，你还没有使出心剑。燕南飞，你在思考什么？”
燕南飞咬牙格下公子羽一招，全心留意着对方飘渺无踪的身形步法。公子羽却是游刃有余，过招之间仍气定神闲地发问：“当年我曾问，用我的青铜面具，换你的蔷薇剑如何——如今，你的答案又是如何？”
燕南飞自嘲一笑。
“当年孔雀去世之后，我便一直自问，平生所求为何，如今姓名又为何——我究竟是青铜面下的龙首，还是手握蔷薇剑的燕南飞。”
公子羽侧身一闪蔷薇剑风，手中招式随即顺势而出，携无双威势破空袭来。
“扪心自问，过往种种，燕某，已有答案。”
燕南飞忽而迎击而上，两人过招越发大开大合，迅猛非常，霎时之间，已离众人十数丈之远。
明月心唇角微勾，眼波流转瞥向松澄岚等人，开口道：“走到如今这个回合，公子却还未尽全力，如何？还要继续打下去么？在场诸位皆是豪杰，若是愿意归顺我青龙会，共谋武林大业，岂不快哉。”
少侠的视线紧凝在那往来交错的招式之上，抿唇一言未发。
燕南飞同她说的很明白。
当年公子羽于他，乃是知遇之恩，更有提点之谊。若非事到如今，两人的理念已然出现偏差，只怕会是很好的朋友。
燕南飞本就没有想过以如今的自己，能可战胜公子羽。
此战，为还公子羽恩情，为断青龙会过往。
以剑问心，堂堂正正。
朝露峰之上的对决仍在继续。
公子羽的视线扫过战场外围的五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今日的改变，是因为那位天香弟子？”
燕南飞的眼中流露出一点温柔神色，手上剑招却更见凌厉。“是，也不是。”
“哦？”
“很多人伤害过我，我也伤害过很多人。为了自保，我可以没有底线。”燕南飞全心应战，眼前却忽然快速闪过在杭州的那一场夜谈——“燕南飞，并不是那样只全然在乎名利权势，丝毫不顾磊落道义的人。至少，我认识的燕南飞，不是。”
他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腾身向后，跃在了五步之外。
“但，与她重逢之后，我开始想要做一个，配得上燕南飞这三个字的人。”
公子羽面具下的眼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她并非决定燕某前路之人，却是推动燕某决定的，最重要的那个人。”
数招蔷薇剑法走过之后，战场气氛倏忽一变。
“当年承蒙公子指点心剑，燕南飞永志不忘。但，青龙会所作所为，已与燕南飞如今所愿不同。”他持剑负手而立，渐渐阖上双眼，凝神而动。
公子羽眼眸微闪，沉沉注视着燕南飞身后凝出的万千剑意，终于祭出名剑沧浪。
燕南飞倏忽睁眼。
“过去种种，终难细数。燕某唯当以平生心剑，还报公子昔年之恩！”
公子羽掩藏在青铜面具下的眼，渐渐浮现出淡淡兴奋的笑意。他提剑跃起，直面而上，随即剑风轰然——
待风烟散尽，观战的五人终于放下了下意识遮挡沙尘的手。
公子羽与燕南飞周遭两丈的林木已然尽毁。燕南飞以剑撑地，唇边染血，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至跌落。公子羽则负手而立，衣袍未曾染上一丝尘垢。
松澄岚担忧地快步上前，迅速扶住了燕南飞已站不稳的身形。
“他方才没有抵抗，硬生生扛下了我全力一掌，”公子羽背对着燕南飞，静静凝视着已那受了他心剑全力一击，已碎裂在地的青铜面具道，“你速速带他去医治吧。”
他缓缓举步走到明月心身前，却又侧头望向一身狼狈，眼神却坚毅明亮的燕南飞，开口道：“你受掌以偿恩，又击碎青铜面具以明志，我已知你心剑所向……今日一战，我允你离开青龙会。蔷薇剑——燕南飞，你好自珍重。”
“今日便放过你们，不过……傅红雪的身上，已中了我所下的毒，”明月心眸色微闪，挑眉向在场众人宣告道，“你们想要他活命的话，就拿大悲赋来换吧！”
语毕，她随即腾身一跃，与公子羽一同隐入山林薄暮之中。
叶知秋与唐青枫一同围上，帮着松澄岚扶住伤重的燕南飞。
“燕大哥……”少侠眼眶微烫，抬手不断擦拭着自燕南飞嘴角滑落的猩红血迹，“燕大哥……”
燕南飞轻轻摇了摇头，努力向她扯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我无事……你别担心。今日，真是意外之喜……我，终于可以，做回，燕南飞了。”
“只是，傅兄……”他看了看少侠含泪的面容，本想再宽慰两句，眼前却渐渐陷入黑沉，随即便失去意识，倚在她的肩头陷入了昏迷。
叶知秋当即立断道：“燕大侠伤重，我们速回孔雀山庄。”松澄岚点了点头，和唐青枫一同将燕南飞挪到傅红雪背上，飞身往不远处的孔雀山庄而去。
叶知秋回头望了一眼那剑意消失不见的密林深处，若有所思。
-TBC-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华·心剑之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