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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杭州·剖心相对 燕南飞,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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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喜来客栈。
静默的房间中,只有缓缓流动的晚风,以及那映在满屋地面的,摇曳的树梢花影。少侠站在那随风而动的斑驳光影中,轻轻开口。
“燕大哥,我只是仅凭猜测而已。你我阔别多年,如今好容易再会,我实不愿这样不信任你。”
燕南飞看着她的眼神渐渐深了下来。
松澄岚回望着他,手心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我心里愿意相信你还是当年的燕子哥哥。我只是,只是想要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燕南飞却没有回话。他只立在原处,双脚未曾移动分毫,就连眉心也不曾再松开半分。
良久之后,松澄岚只听得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窗外风乍紧。
“若我当真身处龙潭,”燕南飞略微向前一步,低头认真看着松澄岚的眼,似是在努力探究些什么,“你当如何。”
燕南飞望见她的眼里,渐渐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又在转瞬之间消匿殆尽。他听到她轻轻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呢喃的絮语。
“我当拼尽全力,劝你回头。”
燕南飞自嘲一笑。
“若我曾经害过一无辜之人,你又当如何。”
“我当问明一切因由。”
“哦?听你所言,你似乎,竟不认为我是心狠手辣之辈,穷凶极恶之徒?”
“杀人确是罪。但,若说穷凶极恶——至少,我认识的燕南飞,不是,”少侠微微蹙起了眉,仍望着沉默着的燕南飞,未见一点躲闪。她轻轻往前一步,似是一点点靠近燕南飞的心防,“燕大哥,你可否告知我,你为何杀人?”
燕南飞微微一愣。
随即他便回过神来,声音轻缓,却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悦朗。
“为求自保,杀人夺剑。”
少侠又问:“剑为何剑,所杀何人?”
燕南飞的视线自她身上一点一点移开,长久居留那放在剑架处的蔷薇剑上。
他缓缓闭起双眼,回忆起那些并不算遥远,却又如隔世梦靥一样在灵魂中深深纠缠的画面。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铸神谷,齐天。”
风声呼啸,平地惊雷。
松澄岚猛然睁大了眼睛,可燕南飞的话却还没有结束。
“澄岚,你可知当年我与你在府衙外奔逃失散之后,我的境遇。”
松澄岚闻言愣愣地看着燕南飞,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曾请外出的师姐帮我留意,却几乎探听不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直到你后来在江湖中崭露头角。”
燕南飞点了点头,嘴角渐渐攀上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意。他缓步走到了已开始飘落风雨的窗边,慢慢开了口。
“当日我与你失散,最终被他们围堵在一条小巷里。我见随后赶来的铁剑门人手上带血,误以为你已身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窗框的手微微发紧,“一时急火攻心,随手夺过一支铁剑,杀了铁剑门的掌门。”
“那掌门身死后,铁剑门里那些侠客们竟是一哄而散,只留下几个无处可去的侍女和仆从。于是,我便占了铁剑门的宅院资产,自号铁剑门大师兄,逐渐闯出了一点微名。两年之后,当铸神谷召开品剑大会时,我本以为,当年江北清的风波已平,便以铁剑门大弟子的身份前往。未曾料想……”
燕南飞慢慢抬起眼眸。
少侠走到他的身边,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芒。
“当时的铸神谷主齐天,仅凭我日常起居的细节,便识破了我的身份。”
……
今夜的杭州,又一次下起了轰然暴雨。
撕裂夜幕却又转瞬暗淡的雷闪,反复明灭着,映出站在燕南飞身边的少侠脸庞。
她静静地低着头,听着他看似轻描淡写的陈述。
中品之剑,愤怒争执,江北清之死,换型蔷薇剑。
如履薄冰,一念入魔。
“后来,我又遇见一个人,”燕南飞收回放在窗框上的手,转身正对着少侠道,“他武功超群,气度非凡。我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知他不是池中之物。而他也只扫了我一眼,便看穿了我的伪装。”
“那人告诉我,武功之道,若是拘泥于门户,闭门造车,必定越练越差。若是有心登临于云霄之上,又何必纠结于出身。而后,他又指点于我,追寻心剑之道。”
“在我与他同行的那一段路上,我曾屡动心机,却皆被他看破,思来想去,唯有真心投靠,才不会满身破绽。我亦告知于他,若有一日我能更好地控制住自己心智行为,进而生出反意,我并不会专程告知于他。也就是这一日,他开口问我,何为我平生最大心愿?我告诉他,是成为他这样的人物。”
“所以,那一日,我接下了那一枚代表着我所渴望的一切的——面具。”
燕南飞立在蔷薇剑前,缓缓转过身来。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侠,声音悦朗,如同那一日重逢时的笑意。
“一切便到此为止。澄岚,今日我与你开诚布公,你已知我并非同道中人……你走吧。”
少侠怔怔地靠在墙上,许久之后,才缓缓地勾起唇角。
“你将你自己和青龙会的秘密,岂非是将悬命的利刃,放到了我的手心上。一旦我说出去,无论是八荒和青龙会,都绝不会放过你。你竟已有如此觉悟,又为何不能再将心怀放开。”
“燕大哥,你可记得从前,我也问过你一样的话。我问你,假如我们能活下去,吃得饱,穿得更暖和,你想做怎样的人,”她长睫轻扑微颤,眨着细碎的水雾抬起头来看着燕南飞,“那个时候你告诉我的话,并非是你如今的答案。”
“当年我们在市井里挣扎求生,连高门大户的恶犬都能欺辱我们。那个时候,你说想要成为能护贫苦百姓,不再四处流离居无定所之人。成为能铲奸除恶,荡净世间丑恶之人,成为……”她嗓音平稳,嘴角也仍是笑着的,只是热烫的眼泪却在那眼眶之中打着转,固执地不肯下落,“我知你这一路行来,有多艰难不易,想要向上攀爬,也并无错处。更何况,你我也算是彼此倾心信任之人,我明知你本性并非穷凶极恶,我明知你绝非阴险小人,可你现在却告诉我,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了,要我离开。”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存留侠心的燕南飞,彻底成为只为江湖权势的青龙首吗,”松澄岚抬起头来,微微泛红的眼睛竟藏着几分不甘,“你有野心,更有侠心,我不愿见你就此行差踏错。燕大哥,你分明有悔。”
燕南飞与她相对而立,却久久无话。
窗外的雨幕笼罩着整个杭州城,不断洗涮着那些青石路面。
少侠循着雨声,渐渐望向窗外被疾风摧折摇乱的花树。
“我记得你我重见的那一晚,也是今日这样的暴雨。那一晚,我赶来九华驰援,却只见到了被满门屠杀,横尸遍野的孟家。”
“朝山路上,雨水混着血水一路从我脚边流过,而青龙会的影堂杀手,还在一路围剿逃出的孟家人。”
“当日你也到了九华,想必也看到了这一切。我并不相信你对此未曾动一分恻隐之心,”少侠重新站直了身子,望向燕南飞与她相对的身影,“当日我听见你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又何必。”
“话已至此,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甘心一辈子戴着那青龙首的面具吗?偿还前怨,洗却浊尘,堂堂正正地做燕南飞,”松澄岚咬着嘴唇,努力抑制着隐隐抽动的哭腔,“燕南飞,并不是那样只全然在乎名利权势,丝毫不顾磊落道义的人。”
“至少,我认识的燕南飞,不是。”
那是一阵带着蔷薇香的缕缕清风,还夹杂着窗外风雨的气味。松澄岚被紫袖带起的风卷入怀中,感觉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温暖怀抱。
而后,是自脖颈缓缓流下的,那人滚烫的眼泪。
少侠鼻尖一酸,用力回抱住燕南飞,难受地紧抿住自己的嘴唇,最终同他一样,放肆地无声痛哭。
三日后,钱塘江码头。
一身蓝衣的俊俏公子于钱塘港靠岸,领着另一人下了船,径直往一处人烟稀少的小园林走去。
园林中静候着两个人。
其中白衣紫袖的剑客起身抱剑行礼,而他身边的女子对来人却是随意了许多,挥了挥手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师兄,先生。”
“师妹的消息来的好急,接到信后我便马不停蹄地回转蜀中接人,真真是没有一刻喘息的时候。”那蓝衣的公子步入隐于幽篁的小亭之中,合上手中精致机巧的红叶扇,笑言回应。正是四盟中水龙吟的盟主,唐青枫。
他眼眸一转,视线居留在那柄血红的剑上,开口问道。“这位是……”
“唐盟主有礼,在下蔷薇剑燕南飞。”
唐青枫爽朗一笑,了然回道:“原来是燕大侠,久仰久仰。”
少侠向唐青枫点了点头,开口直入了正题。“师兄,我先言明,我以性命担保,燕大哥是可以尽信之人,此次会谈,我们不必防着他。”
唐青枫一开折扇,视线在燕南飞与少侠身上转了两个弯,弯唇笑起来。“燕大侠本是武林豪杰,更是师妹亲自带来,且又再三担保的人。师妹认定的朋友,便是我唐青枫的朋友,再没有不信的道理。倒是师妹这样一说,倒显得师兄多疑了呢。”
“没有没有,哪能呢?只是唐翔先生今日是初次与燕大哥见面,总是先说清楚才好不是?”
“行啦,知道师妹你口齿伶俐,师兄逗你呢。师妹,燕大侠,我身边这位,便是我唐门中数一数二的傀儡大家,我师叔唐翔。”
比之唐青枫略显暮气的唐门来客向前一步,他合扇施礼,十分的平和谦逊。
“在下蜀中唐门,唐翔。见过燕大侠,少侠。”
“见过唐翔先生,”少侠回以一礼,与燕南飞对视一眼后开口提议道,“此处虽是隐蔽,但为保万一,还是请先生与师兄移步内中一谈。”
“兹事体大,应当如此,请。”
唐翔略微点了点头,随唐青枫三人一同进入了屋中,只留园中一片竹影摇曳。
此处是杭州城内一处八荒中人时常出没的小园林,内外皆有八荒弟子把守,比之他处更加安全。
唐青枫倚在小楼二层的栏杆旁,视线扫过荷池对面不远处的八荒高手,轻轻合上了折扇,转身折返屋中。
此处小楼并未题匾,内中也未有什么精致陈设,而转上二楼后,却是一方小小的木台,适宜摆上一桌席面小聚,或是观赏一场独舞。凭心而论,此处隐蔽而又安全,倒的确是个……开会的好地方。
唐青枫眉头一挑,腹诽道,我最讨厌开会了。
“唐师兄,快坐过来吧。”
少侠坐在临时搬来的桌椅位置上,向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师妹寻的这处地方的确十分稳妥,外有八荒的众位师兄妹把守,楼后更是擂台大街,且此处又是下临水路的位置,真是个进退得宜的好地方。”
少侠点了点头,将倒好的茶杯递给在座的其他三人。“这次我们要商量的事情十分重要,必须要十分谨慎小心,这个位置也是我和燕大哥四处走了几遍,才最终敲定的。”
“临走之前,青枫告诉我此次乃是得到了关于唐门要术无影天丝与傀儡之术的重要线索,这才说动了老太太放我出来,在下敢问少侠,不知……到底是何线索?”
少侠与燕南飞对视一眼,慢慢开了口。
“日前,我与燕大哥在淬剑谷探得名匠孔雀乃是傀儡之身,更当场发现散落在仓库中的无影天丝,此后便再无相关发现,断了线索。直到前些日子,孔雀翎现世于杭州北郊东平郡王府时,我们才再次发现傀儡孔雀与其侍女冶儿的踪迹。但,最令我们惊异的是,”少侠的视线自唐翔渐渐移到唐青枫的身上,轻轻压低了声音,“傅红雪身边的女伴明月心,只消扫了一眼,便知那是傀儡,还提及了唐门。”
少侠收回了视线,一手握住氤氲着热气的茶杯,静静看着内中茶叶的舒展沉浮。
“若说是她见多识广,孔雀被她识破倒不足为奇,只是我后来一想……当日我初出茅庐下山,正遇上血玲珑屠孟家满门,夺取孔雀翎图谱上篇……而她,正好就在离孟家不远的藏锋谷内。当日藏锋谷,今日郡府中,这两处时机若说全然都是巧合,我并不相信。”
唐青枫略微皱起眉心,赞同地轻轻点了点头,红叶扇随着他的思索无意识地轻轻扇动着。“如此倒真是有些疑点……在江南时我曾与你提过,我有个小姑姑叫做唐蓝,而七星派与霹雳堂的旧事,也应该与她脱不了干系。她到底出身唐门,傀儡之术的外泄,想必也是因为她。这一桩事情,再联系上你谈及的明月心动向……”
少侠抿唇嗯了一声,回以唐青枫肯定的答案。
“正是。孔雀傀儡的成功铸造与青龙会有关,而她也必然身处青龙会之中。我追查天外三奇时,曾在东越偶遇青龙会的五龙首白云轩,她曾同我说起过,唐蓝如今,正是青龙会七位龙首之一。”
唐青枫闻言略微一愣,神情不自觉地越发严肃起来。“所以……今日的要务,当是理清楚明月心与唐蓝,到底是不是同一人。唐翔师叔,青龙会作乱的时候你就在门中,可有什么其他发现?”
唐翔轻轻摇了摇头。“青龙会那公输渊对我唐门傀儡之术颇有研究,现在想来,也一定有当年叛出的唐蓝隐在幕后。而他所谈及的点睛之法……联系起青龙会中你们所说的孔雀傀儡,想来……也并非全然捏造。但除却这些,我禁闭多时,之前所接触的青龙会中人也只有公输渊一人,所以,在除却傀儡之术外的事情上,也帮不上更多的忙。”
“对了,”唐青枫沉默片刻,忽然一合折扇,开口道,“我记起来了。当日我与奶奶相谈时,曾谈及当时有一唐门弟子进来传过话。”
“是什么?”
唐青枫闭了闭眼。
“动乱当日,明月心曾来过唐门之中。她还让人传话给奶奶,说让她保重身体——不要死的太早。”
燕南飞与少侠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皆是年幼时便父母双亡之人,对于母亲的记忆实在短暂,因此对亲人的记忆更是倍加珍惜,也对双亲俱在的人们发自内心地深深向往与羡慕。
?可若明月心确为唐蓝……她又怎能对着生她养她的母亲,说出这种饱含诅咒与怨恨的话语来?
唐青枫缓缓睁开双眼,双手慢慢打开了手中的折扇。
那红尽了的枫叶枝头栖着一只蝉,而后却是一只别致的雀鸟。
“如此看来……明月心十之八九,便是唐蓝无疑。”
楼外的竹影仍在摇动,像极了唐门的竹海微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