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薇》澄龄

5、杭州·雀翎初现 我接近傅红

　　暴雨，杭州。
　　松澄岚冲过那急急雨幕，一路未曾停歇，直入四盟在杭城驻守的所在。
　　帝王州的副盟主上官小仙亲自下帖，邀请寒江城曲无忆，水龙吟唐青枫，万里杀离玉堂，傅红雪，以及少侠，同商大事。所谓大事，无外乎是近日在江湖掀起血雨腥风的源头——孔雀翎。
　　少侠在帝王州弟子的引领下，定神步入那灯火幽微的密室中。小小的厅室之内，四盟的核心人物皆已到达，正余下她与傅红雪的位置。上官小仙着人再添了两盏灯火，抬手招呼少侠速速入座。
　　未过多时，傅红雪终于独身前来。
　　他持刀而入，脸色因冒雨而行而更显苍白。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渐渐合上了。

　　“今日我帝王州邀请诸位来此一会，乃因孔雀翎一事。前一段时间，我帝王州盟主叶知秋，收到了曲盟主与少侠的手书，”上官小仙环视一周，见众人皆认真聆听着，方才继续道，“正巧，我们当家的也同时收到了来自孔雀山庄的求助信，于是他便即刻动身，率领人马赶往九华。也就是这一次，和现任孔雀山庄庄主秋水清的会面，我们当家的得到了一些关键性的消息。”
　　少侠微微抬眼。
　　“秋庄主亲口确认，之所以孔雀山庄没有过多插手此事，乃因就算青龙会掀起的声势再大，孔雀翎也根本造不出来。”
　　唐青枫猛然合上了扇子。
　　上官小仙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初闻之时，我也和你们一样惊讶，但事实就是如此。秋庄主坦诚言明，当年，孔雀翎的诞生本就是意外，它的威力，也并非来自图谱或是铸造秘籍。那一枚失落在泰山之巅的孔雀翎，乃是以当年东海极深之处的玄铁，配以正燃烧中的陨石打造，威力自然非同凡响。如此机缘，千年亦难重现一回。多少年来，江湖中人争来夺去，根本只是徒劳而已。”
　　傅红雪握着扶手的指节一点点地扣紧发白。
　　曲无忆轻垂眼眸，略微思索之后开口分析道：“孔雀山庄百年基业，神兵利器无数，受多少武林中人觊觎。若孔雀山庄没了孔雀翎震慑，那么往日的仇家，窥伺的虎豹，就会一哄而上，扑咬瓜分。秋家历代庄主应也是考虑到这些，才封锁孔雀翎失落的消息，建造孔雀山庄，避世隐居，以求自保。”
　　上官小仙赞同地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
　　唐青枫一手放下茶盏，一手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下巴，略微挑眉道：“如此说来，他们自始至终所求的，本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那我们此前与青龙会的周旋，现下看来，竟是全无必要。”
　　“唐盟主说到了点子上，这也正是四盟今日聚集在此的原因。我们当家的有些想法，本想当面与诸位探讨，只是青龙会来日寻孔雀翎不成，十成九会对孔雀山庄发难，因此他一时无法走开，这才托我跟各位商量商量，”上官小仙的视线移向傅红雪所在的位置，继续道，“傅大侠，你是秋水清唯一的挚友，想必此时应想立刻动身，赶往孔雀山庄驰援吧？”
　　傅红雪紧抿着唇，眉间似是比平日蹙得更紧。
　　“我的确想要立刻前往九华。”
　　“不可，”离玉堂摇摇头，在此时开口劝阻道，“傅大侠与燕大侠约战一事，此时已经传遍整个江湖，若是傅大侠因挂念秋庄主驰援孔雀山庄，就必定会失约。这样，江湖中人都会知道孔雀山庄的变故，如此一来，反而对秋庄主不利啊。”
　　上官小仙却丝毫不着急将叶知秋的想法说出，只饶有兴致地又看向少侠，挑了挑她描得精致的秀眉。“少侠，你一路一马当先追查孔雀翎，对此事知晓颇多，以你所见，现下该当如何？”
　　松澄岚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也认为，傅大侠此时不能去支援孔雀山庄。我猜，上官盟主这次邀请傅大侠，一是告知他秋水清一事，二来……如果我所想不错，叶盟主应是有别的计划，想借傅大侠和燕大哥在武林中的威望，做掩护四盟行动的烟幕。”

　　数日前，孔雀山庄。
　　叶知秋与秋水清屏退众人，于正厅之中秘密相谈。
　　“叶盟主，开诚布公，并非秋某不愿不想，实是不敢，”秋水清握着茶盏，无奈地摇了摇头，“孔雀翎威名远播，惹来多少人暗中觊觎，我秋家并非不知。只是入世易，出世难，想要全身而退，又谈何容易呢。可叹我守着偌大一份山庄产业，既不能开诚布公，亦不能隐世遁居，却连累了许多人的性命……小弟，实在无奈啊。”
　　叶知秋轻叹一声，似是有些无奈感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年我叶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眼下劫数尚未到来，秋庄主，一切仍有转圜的余地。”
　　秋水清微微抬起头来。
　　“叶盟主，可是有了什么想法？秋某愿闻其详。”
　　“叶某所想……”

　　上官小仙勾唇一笑。
　　“我们当家的，认为此时应是集四盟之力的时候。我们明面上仍需紧跟孔雀翎的线索，但实际上，我们要做的，是要尽快探查出青龙会的目的，以及他们在错失孔雀翎之后，下一个可能的目标。少侠猜的不错，我们的确想借傅大侠和燕大侠的决战，吸引一部分武林上的注意力，但那只是其一。”
　　她忽一转身，精致富丽的衣袖裙摆随之轻卷开来，显出一卷展开的长长卷轴。
　　“这是……”曲无忆站起身来，速速扫过卷轴上的每一行名字，轻呼道，“甲子神兵录！”
　　武林之中，每逢六十年之期，便有一卷甲子神兵录现世，记录这六十年中曾出现的至宝神兵。上官小仙将这甲子神兵录铺在桌上，示意众人一同围看。
　　“无论青龙会追寻孔雀翎是何目的，一旦计划落空，他们必然会找寻神兵录上与孔雀翎齐名，甚至是更好之物替代，”她涂着鲜红丹蔻的手划过一行行如雷贯耳的名字，最终居留在榜首之位，“因此我们认为，青龙会接下来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
　　傅红雪凝视着那榜首之名，微微眯起了眼眸。
　　“大、悲、赋。”

　　夜，杭城。
　　喜来客栈外。
　　燕南飞坐在门口的斜梯边，身边围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孩子们手里捧着精致的糕点，正埋头吃得开心。
　　少侠自街道的另一头慢慢走来，迎上燕南飞眸子里隐隐的温柔。“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少侠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嘴角，站定在燕南飞身边，而后蹲下身来询问小孩子们道：“你们在吃什么呀。”
　　“叔叔给我们买的花糕，好甜，好香。”
　　小孩子们笑嘻嘻地凑在一起，满是脏污的小脸上，笑容却真挚而快乐。松澄岚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有些发起烫来，她微微低下头去，连抚摸孩子头顶的动作也略微慢了下来。
　　小孩子们却没有在意到这些，只笑眯眯地盯着那温柔俊朗的男人，朗声道：“叔叔盯着姐姐，一定是喜欢姐姐。”
　　“我和她差不多大，你们叫我叔叔，却叫她姐姐，”燕南飞低眉轻笑一声，将他们一手一个抱了起来，“人小鬼大，你们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那小乞儿坐在燕南飞的臂弯，只觉得被人抱着的感觉着实新鲜地紧，开心又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衣袖说话：“我知道，喜欢就是叔叔看着姐姐的模样。”
　　松澄岚略微愣了愣，转头想要看向燕南飞的方向，视线却忽然撞进了他的眼眸。
　　正当气氛一时宁静无话，燕南飞怀中的小孩子却忽然动了起来。
　　“嗯……？叔叔的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是蔷薇，”燕南飞回过神来，轻轻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是一种花的味道。好闻么？”
　　坐在燕南飞右边怀里的小女孩儿被已调整好情绪的少侠接过，抱在了自己怀里，那小女孩儿虽然离了燕南飞的怀抱，却还是很高兴能被漂亮的大姐姐抱着，坐在少侠的怀里眨了眨眼，接着同燕南飞说话。
　　“我知道蔷薇，是一种很好看的花儿。不过我觉得桂花，荷花这些花也很好看啊，为什么叔叔喜欢蔷薇呢？”
　　“因为蔷薇有刺。”
　　“叔叔喜欢刺？”
　　“我喜欢刺人，刺人的手，刺人的心。”
　　“哇，那被刺的人多疼啊……”
　　燕南飞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微微笑着让身边的少侠靠自己近一点。
　　“不疼，蔷薇虽有刺，却不会刺爱人。”
　　松澄岚小心调整着抱着小姑娘的姿势，疑惑地轻轻开口道：“蔷薇有刺，却为何独独不会刺爱人？”
　　“那是因为，”燕南飞微微笑了起来，望向松澄岚的眼睛，“蔷薇留给的爱人的不是刺，而是花。”
　　小孩子们一面听着谈话，一面吃完了手里的糕点，似懂非懂地在燕南飞和少侠怀里蹭蹭难得温暖的温度。
　　大雨过后的晴夜，满天星河亦在此时，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两日后，东平郡王府。
　　少侠自天绝塔腾空而下，轻步急速穿梭于斗角飞檐之间。
　　据天绝禅院中那位大师的线索说，孔雀翎已被造出，且就在东平郡王府。而铸造者，正是当日在淬剑谷死于薛果之手的孔雀。
　　即使少侠明知此时追踪孔雀翎并无意义，但，明面上却还是必须给青龙会制造假象。松澄岚伏在檐上隐藏身影，微微眯眼望着院中的两人——制造一个四盟仍在全力对抗他们，阻止他们拿到孔雀翎的假象。

　　“老槐生火，久血为磷；曾青得铁，则化为铜……嗯，这孔雀翎应该勉强能用。”
　　她正准备再观察一下守在一旁的冶儿的情况，却突然被对面另一重檐上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那是自星夜中落下的三人。
　　一者白衣紫袖，丰神俊朗，手持一把血红的蔷薇剑。
　　另外两人，男子冷肃，女子端华，都不似寻常的武林中人。那是傅红雪与明月心。
　　“傅大哥，燕少侠，看来我为你们选的决斗之地，竟是个是非之地呢。”
　　燕南飞一声淡笑。
　　“这江湖中，何处无是非呢？”

　　三人自屋顶轻跃而下，稳稳站定在那孔雀傀儡的面前。
　　“既然都来了，正好让我试试这孔雀翎的威力如何？”
　　孔雀抽身一步，挥臂翻袖，顷刻间便自孔雀翎其中闪出万点华光，直向面对着他的燕南飞。
　　少侠本能地冲了上去。
　　“小心！”
　　燕南飞正欲提剑动作，却眼见少侠自暗处冲了过来，他心头一跳，当机立断改变了原本的应对策略，挥剑配合少侠快速闪躲，一前一后向孔雀跃去。少侠以花伞打出一招虚晃拉住对方视线，下一瞬间，便看见燕南飞眼神肃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孔雀身后。
　　那柄血色的蔷薇剑，已经驾在了孔雀苍白的脖子上。

　　八荒之中，傀儡乃是蜀中唐门的主要武器。只要毁坏了傀儡，胜算便大了很多。松澄岚站在燕南飞身边，却迟迟不见他对那孔雀傀儡下手，而是出声质问。可燕南飞，分明是知道孔雀实际是傀儡，冶儿才是那幕后的操纵者。
　　这又是为何？燕大哥为什么在这里演这一出戏呢。
　　少侠不由分出心神，悄悄瞥了一眼也走到孔雀面前的傅红雪与明月心。
　　明月心为护傅红雪负了伤，一手捂着受伤的肩头，楚楚可怜，一片西子之态。可她不见恼怒，依然是温言软语，似在安抚性命受胁的孔雀，好套出话来。
　　可孔雀的话里话外，始终都指向傅红雪唯一的朋友，孔雀山庄庄主，秋水清。
　　孔雀既是傀儡，话里话外皆是受冶儿引导，如果冶儿本就是青龙会一员，那么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倒并不稀奇。
　　傅大侠已经知道了孔雀翎的真相，此时倒并不见他有何反应，只在听见秋水清被诬陷时，紧了紧手中的黑刀。
　　不对劲的人，只有一直站在傅红雪身边的明月心，以及燕南飞。
　　这个地方，是明月心为傅红雪与燕大哥择的决战之所。江湖间盛传明月心素来手腕超群，消息灵通，若说这一次是刚好与青龙会相撞，可他们到来的时机，也断不会如此巧合。
　　那么燕大哥呢。
　　他明知孔雀为傀儡，又为何要演这一出戏呢。
　　而且……
　　少侠无声地抿了抿唇。
　　她差一点忘记了，在场的所有人中，第一个接触傅红雪的人，便是燕大哥。
　　少侠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却偷偷握紧了手里的伞柄。
　　她忽然有了很不好的猜测。

　　自东平郡王府出来，傅红雪带着明月心先行返回凤凰集疗伤，并与燕南飞和少侠约定，待其伤势痊愈后，再一同赶赴九华。等两人走远，燕南飞才回过头去，回望着静静看着自己的少侠。
　　她轻叹一口气，迈步走到他身边，第一次主动伸手，将他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掌心。
　　“燕大哥，我们先回客栈吧。”

　　今夜的月格外皎洁，那清辉静静地铺洒在整个房间，透进窗外摇曳的花影横斜。
　　少侠没有点灯，静静坐在房中靠窗的位置。
　　燕南飞放下手中的蔷薇剑，站在桌边的位置，亦静静看着她。
　　“今日一事，你当猜出了不少。”
　　“我在揣测，却又不能确定，”少侠闭了闭眼，缓慢而又诚实地轻轻回答道，“今日冶儿的矛头一直指向秋水清，或者直接说，她的目标还有傅红雪。此外……如果今日你和傅大侠的决战，与孔雀翎问世的时间、地点相撞不是巧合，那么，明月心必定是青龙会之人。而明月心当日为你们定下决战之地与时间，拉着傅大侠入局之时……一直是你在旁推动的……燕大哥。”
　　少侠一点点地睁开眼睛，静静地望向燕南飞。
　　“燕大哥，你的目的，是为何呢？”
　　燕南飞垂下眼眸，没有看向她的眼睛，沉思片刻后，才缓缓开了口。
　　“我接近傅红雪，确有几分证明自己的目的。黑刀与蔷薇剑，何者为强，在我心中同样没有答案。”
　　松澄岚站起身来，一步步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凝视着那双在梦境中流连多年的眼眸，轻轻露出一个温柔而苦涩的笑容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