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薇》澄龄

4、杭州·新月隐

　　灵峰湾地势幽深平缓，潜入其中极容易被发现，且整个新月山庄背山面水，重楼拱桥横卧层叠，加之入口隐秘，如果贸然前来必然会找不着头脑，从而被山庄中人借着地势反将一军。
　　雅奴二十六在少侠身前停步，小心收回拨开灌木丛树叶的手。“少侠，新月山庄中人都识得在下，我只能送你到此处了。”
　　“无妨，”少侠微眯着眼，仔细观察着整个灵峰湾的状况，转过头来向雅奴二十六低声询问道，“二十六，你确定花子缎就在山庄之中？”
　　“嗯。近日山庄要负责护送天外三奇，离不得人，所以她一定会留在庄内坐镇。而且，现在那李隼已经死了，她除了这里的庄子，暂时没有其他去处可以容身。”
　　少侠微微颔首。
　　“这样。不过这里通往山庄的路途视野开阔，小心潜入也会被其他雅奴发现……我也只能试着硬闯看看。二十六，劳烦你在这里等着，稍迟，我们庄内会合。”
　　新月渐隐，晨曦将至。

　　风荷桥外响起了隐隐的报晓声。
　　燕南飞提着手中的酒，踏着星辰尚未沉尽的暮色，骑着爱驹一路慢慢往凤凰集行去。
　　又是新的一日了。
　　傅红雪已经如约而至，决战之日就在眼前，明月心为确保大悲赋能够到手，竟也亲自跟在了傅红雪身边……此举也是对自己的变相监视，毕竟公子羽早就不如当初那般信任自己。
　　只是……追寻多年的心剑，真武一游虽是有所突破，但到底还是有所不足，若是此时决战，胜算能有几分？
　　燕南飞握着缰绳，对哒哒的马蹄声充耳不闻，只凭着身体本能驱使它穿过慈云林小道，满副心神都在盘算着其他事情。
　　再者，澄岚已经回来，但却是完全站在了八荒中人的立场，若她有朝一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有当年分别之后，我的所作所为，她又会如何看待于我？
　　而现在的我，是戴上面具的公子羽，还是燕南飞？
　　燕南飞闭上眼，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的缰绳。
　　罢了，事到如今不可回头，就算重头再选择一次，自己的选择也依然不会变。就算当初她选择支持自己杀掉江北清，可过了这么多年，如今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否还能得到她的支持，却始终还是无法确定。
　　哈。独来独往的燕南飞，到如今竟是在纠结能否得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八荒弟子的支持。这究竟是为何呢？是因为这莽莽四海之内，唯独她一人，还曾与自己相对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寻常那无论面对何事皆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眼下，且先看看局势如何，再做定论。

　　新月山庄。
　　呼啸的风声刚刚止歇，只余下摧折花枝喃喃的低语。
　　“呵……方才，我已传书五夫人，她会为我报仇……孔雀翎么，就凭你，你永远，也别想……找到……”
　　上一刻毒辣的红粉美人，这一刻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少侠微微蹙着眉头，凝视着花子缎身亡后的面目。
　　五夫人，白云轩吗？此前在东越一会，她说她要回杭州去，看来，说的就是回来布置运输孔雀翎的事情了……当时为何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呢。
　　少侠收起了手中的花伞，若有所思地转身望向比起方才更沉寂了许多的山庄。花子缎竟这般自毁性命，她与血玲珑……青龙会究竟有多大的魔力，值得她们前赴后继地送死？
　　厮杀过后的寂静中，少侠独自一人站在笼在晨曦里的新月山庄，久久无言。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着这个女人死在我面前……”
　　雅奴二十六自桥那头一步步走来，那声音带着大仇得报的满腔快意，却又透着无法再挽回过去的满腹怅然。
　　“真是死不足惜……只是就算这个女人死了，我也……再也换不回我的梦儿了。”
　　少侠的眉头微动，只能轻轻吐出一句节哀。
　　生死这样不可挽回的事情，说任何的安慰与劝解都是多余，因为它不可转圜，没有半点余地。
　　从此刻起的每一个日子，事实都将会无数次地提醒你，不断地从你身上碾过，让你从一开始的挣扎到最后不得不承认，不得不确信。
　　确信此方彼岸，天人永隔。
　　好在雅奴二十六尚知此时不是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刻，快速整理了自己的思绪，带着少侠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示意她打开那方盒子。
　　“少侠，情报应该就在里面了。”
　　“多谢。”
　　她半跪下来，忍住几乎跃出胸口的紧张心跳，小心地打开盒子，拿出里面叠放好的纸条，却立时愣在了原地。
　　“……空的？”
　　“不好！少侠，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转移。”
　　少侠立刻起身，将手里的字条随手藏进衣裳里，提气跟上雅奴二十六迅速撤出了灵峰湾。离玉堂和其他支援的人正停留在百里荡一处小庙附近，等候着回传的消息。
　　她持着花伞，一路逐风蹑景，那些树影飞檐迅速地向后退远，又成为朦胧优美的远景，仿佛从来不曾发生过任何波澜。

　　离玉堂在这里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之前问道台韩莹莹自山道突闯杀来，却因不敌李隼而负伤，他只好委托一路调查孔雀翎铸材踪迹的寒江城曲无忆盟主代为处理问道台之事，而自己则退回后方，为韩莹莹治疗。转移至这里安顿下来后，曲无忆派人传信过来，言明少侠已经痊愈，她与花子缎曾数次交手，眼下正是由她处理探查灵峰湾一事。
　　少侠为人稳重，武功在同辈中已是相当不俗，又知对方根底，想来是此次的最佳人选，只是不知……她会带回什么样的信息。

　　“离盟主。”
　　“少侠，”离玉堂向她打过招呼，微微点头致意便直入了话题，“此次你深入探查灵峰湾，可有何收获。”
　　“新月山庄庄主花子缎已经伏诛，”少侠站在离玉堂面前汇报着情况，未及清洗的衣摆上还带着零星的血点子，“只是情报方面实在很是蹊跷。我在雅奴二十六的指引下拿到了一个盒子，可是里面却只有一张空白字条。花子缎不会无缘无故用盒子装一张空白的纸，我想其中一定有什么关窍。只是我不通此道，只能拜托离盟主看看了。”
　　离玉堂从少侠手上接过信息，展开那张空白的字条，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片刻后才开口道。
　　“嗯……这上面虽然空空如也，但我的判断和你一样，花子缎不会无缘无故地保管一张白纸。我猜，这是一种常用在交战时传送情报的秘密书写方式，只是我……咳，实在惭愧，在下虽然是由杨将军扶养长大，但自小对朝政不感兴趣，一心只向往江湖，所以并不知道破解的方法……”
　　“那该如何是好？”
　　“别急，”离玉堂出声安抚，一面将纸条再次叠好，一面偷偷地望向不远处背弓握枪的女子，“神威堡地处边陲，常年抵抗西夏军入侵中原，韩姑娘出身于此，也许会知道这种破解的方法。少侠不妨前去问问。”
　　“说的也是，我这就去问她。”
　　“等等。”
　　少侠转过身来，有些不解地看向神色忽然有些不太对劲的离盟主，他站的姿势依旧笔直，只是那手却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个……咳，少侠，我看对面有一株百年桃树，现下正是开花的好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拜托少侠，帮我折下一枝桃花，送予韩姑娘？”
　　少侠看着离玉堂的表情渐渐变得十分微妙。

　　春日的杭城外，桃花的骨朵儿已经缀满了枝头，那些花朵一簇簇地生长，带着点点晶莹的露珠与新发的柔嫩芽叶，铺成一片秀丽景色。
　　百年桃树与一般的桃花相比，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刀剑的沧桑与风骨，竟生生有了几分峥嵘之感。
　　少侠伏在粗壮的枝干上，小心地探出手去，在一抹花影中轻轻折下一枝来。

　　半日之后。
　　离玉堂捏着那张显出字迹的白纸，分析道：“这应该是孔雀翎图谱与铸造材料可能运送的两处登陆口。”
　　“千五丈，雪山下……千五丈，乃是百里。雪山下为雨，落云为雨，”离玉堂思索了一会儿，收起手里的字条，渐渐抬起头来，“据我所知，此地不远处有两处野渡，一者名为百里荡，一者唤作落云滩。而这两处野渡，现在都被十二连环坞的人占据着。我的属下黄元文正在赶来的路上，据此尚需六日的时间。他会先将此次因李隼而卷入其中的官府人士打点好，以防你去了打草惊蛇，所以，少侠六日之后再行动为佳。而到时你若有什么发现，可以去野佛渡的官渡口找他。”
　　少侠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六日之后汇合。离盟主，告辞。”

　　杭州，凤凰集。
　　松澄岚坐在酒肆的二楼小间，倚着临街的窗边歇息。她忙活了一夜有余，直到现下才吃上了今日第一顿饭。
　　好在眼下她有六天的空闲时间，足够她把积压下的事情做完。比如……了解叶盟主询问孔雀山庄秋家的结果。
　　少侠收起所有的思绪，懒洋洋地趴在被阳光铺满的窗边，慵懒地望着临街的风景与往来的路人，有微风携着柳梢的影子，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往来的车马声似是安眠的小曲，听得她眼皮微微犯沉，眼前那随着眼波微晃的清透光影之中，却突然出现了一点浓紫。
　　燕南飞一袭紫衣，缓步穿过那遥远重叠的幢幢人影，携剑而来。
　　松澄岚忽地清醒。
　　她的指节微动，开始一下一下对着他的步子，轻轻扣击着窗台，耐心等待着他经过这窗下的时间。
　　燕南飞忽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枝开得极妍的桃花，被一重袅娜的薄纱轻卷，自那临街的酒肆轻抛而下，落入他的指间。
　　燕南飞手握这一枝桃花，低眉轻嗅那花蕊间残留的暗香。当他再度向楼阁望去时，只见那薄纱从视线里渐褪，落回临窗人的袖间。
　　在这凤凰集一街的人间烟火里，燕南飞握着被轻抛下的桃花，望见澄岚凝视着自己的，鲜活而生动的盈盈笑颜。

　　翌日。
　　少侠坐在檐下的小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燕南飞演练剑法。
　　此处是凤凰集的一处院落，地方平坦开阔，十分适宜切磋练武。
　　晴日的阳光下，蔷薇剑血红的剑身流过一缕夺目的锋芒，随着招式开合肆意挥洒着罡气剑风，紫袖翻飞间分明是冷然杀意，可一举一动之中，却又是一派浩然。
　　蔷薇剑法的雏形，本是自江北清鞭法中所领悟，以鞭入剑，鞭恶浊混沌，责眼前不平。
　　可燕南飞，本就生自恶浊混沌之中。
　　他未长成清风一缕超然物外，也未生作微尘一抹堕于红尘，他如一株蔷薇，自恶土中深深扎根，忍耐风霜寒暑，生出那带钩的刺，绽出那夺目的花。
　　他追逐名利，却又身怀侠义之心。他一身潇洒，却又自嘲知己无人。
　　蔷薇强健，耐寒耐旱，无分南北，四海为家。
　　可四海为家，实为无家。
　　燕南飞收了剑势，转身接过少侠递来的水壶。
　　“燕大侠好身手。”
　　一道清丽嗓音自院外传来，燕南飞与少侠不约而同向门外看去，远远见着两个并排的人影走来。
　　首先望见的，是一把漆黑的刀。
　　持刀人的腿脚微微有些跛，他紧抿着薄唇，神色严肃，不苟言笑。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紧跟着一位身着蓝衣的典雅女子，容貌清丽，肌肤胜雪，令人见之忘俗。
　　她身姿绰约，举止间似乎透着一股隐隐的孤傲。
　　“蔷薇剑法声名远播，果然名不虚传。”
　　“承蒙明姑娘赏识，不过江湖朋友抬举罢了。傅兄，明姑娘，”燕南飞抱拳一礼，微微侧过身子，露出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少侠，“这位是来自天香谷的朋友，我曾与你们提及的松澄岚。”
　　傅红雪抬眼扫过少侠的面孔，脚步定在燕南飞身边两步的距离，沉声道。
　　“见过一面。”
　　“是，上一次在财神阁，有幸见过傅大侠一次，”少侠向着傅红雪点了点头，又看向他身边的女子，“傅大侠，明姑娘，久见了。”
　　明月心向她轻轻点了点头，亦是温言回应：“当日藏锋谷初见，未曾想今日又再次相逢，实为缘分。”
　　她站在傅红雪身边，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人间自然的交流动作，眼底微微带了些捉摸不透的笑意。
　　“少侠与燕大侠真是要好。”
　　少侠望了望身边的燕南飞，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燕南飞本是不动声色，却在瞥见她的表情时，不着痕迹地微微舒展开了眉宇。
　　“说到要好，听燕大哥说，傅大侠待明姑娘亦十分亲厚。”
　　傅红雪望了燕南飞一眼。
　　“咳……傅兄，这可不能怨我，”燕南飞嘴角忍着笑意，顶着明月心隐约投来的目光开口回答道，“当日我问你，明姑娘是不是你的朋友，你虽未承认，却也没有着急否定，以你的个性，这实在是新鲜得很。所以，我便同我这位小友多说了两句。”
　　明月心仍是一派端庄模样，垂眸之下似带了些许几不可察的温柔。“我与傅大哥乃是很好的朋友，朋友之间亲厚一些，也是应当。”
　　傅红雪的眼神略微柔和下来，就像是初春之时，湖面将消的层冰。
　　“我听闻，燕大哥和傅大侠的决战，日期就定在近日。不知道现在可有定下详细的地点？”
　　燕南飞摇了摇头。
　　“我和傅兄正为此事而苦恼。对了，明姑娘，你素来见识广博，又是傅兄亲近的好友，不如，就由你为我们挑选合适的决斗地点，如何？”
　　明月心的眼波流转，看向那藏在院外的山水。她裙摆微扬，随着轻风一寸寸地轻挪移步，最终面朝某个方位，定住了身形。
　　“依我看，东平郡王府，乃是见证这次决战最佳的地方。”
　　燕南飞略微挑了挑眉。
　　“哦？何以见得？”
　　“武林第一的刀剑之争，决战之处，必然该有一个足够尊贵的地方相匹配才好。且东平郡王府，地处山地之上，视野开阔，内中也有足够的空间可供发挥，故此我认为，东平郡王府，当是不二之选。”
　　燕南飞在与傅红雪对视一眼之后，微微点头应答道：“好，那么五日之后，我们在东平郡王府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