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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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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太子伴读,对月生来说,不过就是将自己的小小偏院挪到了富贵宫墙之中罢了。并没有人来唤他去陪太子读书,毕竟他也真的“读”不来。叫住一个宫女询问的时候,那宫女眼中的不忍和愧疚分明可见,没答话就匆匆离去,月生疑惑未解,其他人却更是避他不及。久而久之,他也就只呆在自己的那间小屋中了。
拂朝也毫无办法。她现在一天有一半都在睡着,沉睡时积蓄的那点精神,也尽数用在了另一半醒着的时间上。习惯了几日,她感觉略轻松了些,却也不能向从前一般随意行走。月生看她辛苦,便将镜子依旧放在自己床头,日日有宫女擦拭灰尘,已保证她爱干净的性子醒过来不至于发飙。
倒是皇后每日会派人送来糕点药汤,只说月生虽然身子不错,从前照料得却不好,所以好东西不断,尤其那补药,要他一滴不剩地喝完才行。月生照办,左不过没什么害处,天真少年的心性也想不到怀疑什么,只听闻天家秘密甚多,旁人不应当过问。
如此过了约一月,天气渐暖,月生被东宫的太监带着出门放风。拂朝睡着,也被他抱了出来晒晒太阳。镜面光洁平滑,外圈碧色的纹路衬得那一方天地里湖光山色,映着少年近日养出的好气色,渐渐显出翩翩公子的模样。
鱼藻莲池是允许月生去的最远的地方,他也不勉强,只在亭子里坐了,镜面朝着水,像是在一同欣赏风景。池中游鱼在□□、石缝间摆尾,莲叶层层铺满,有不少人在远处围栏边喂鱼,为首一女子宫装锦绣,抬手间风情与娇柔并存,满头珠钗,莲步轻移,离池边小亭已经不远。
一旁宫女垂首不动,口唇微张,提醒道:“那是贵妃娘娘,柳公子身份特殊,碰见了只见个礼便好。”
月生点头,起身跪拜。他先前在愣神,宫女提醒已经晚了不少,转眼一行人就到了面前,镜子来不及收,又怕滑落,拜下去的时候双臂收紧地有些不自然。
贵妃打量着少年,听了身旁人说了他的身份,冷笑道:“果然痴傻哑巴模样,就是那个给太子……”她止了声,细长媚眼眯了眯,“你怀里是什么?莫不是偷了东西藏在此处,给我拿来看看。”
有太监上前扳起他,镜子从怀里掉出,跌在坚硬石板上,响声清脆,敲在月生的心间,他身子一抖,慌忙就要上前扑那镜子。
按说月生身份是太子伴读,算是东宫的人。贵妃膝下有皇子,自然时时盯着那位置不放,而太子天生心疾,不是长命之人,所以柳月生很重要,重要到没人能动他。不过只要不死,皇帝也不会找别人的麻烦。贵妃算计得明白,她再看太子不顺眼,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戒。
原本只是出气,待看到那掉落的东西,贵妃突然转不开眼,那素面的玉镜吸住了她的目光,让她突然喘息都开始不顺。明明是普通不过的物什,跌在尘土丛丛,却如仙人之宝,四周光芒全无,仿若灵气都氤氲在其上。那轻灵气息诱着她,在告诉她,拿来,拿来,这是能让你得到一切的东西。
贵妃欣喜不已,亲自拾起镜子,也不再看被两个太监扭着胳膊的少年,转身离去。月生张着嘴,似是在嘶吼,眼眶泛着红,或悲或怒。周围宫人不动,由着一切发生,没有人会为了一个过客少年得罪宫廷权势,也不知道此次对峙的是两个都即将消失在世间的灵魂。
月生日日消沉下去,不提去求,不提去找。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而拂朝被这宫墙内的气息压制,不知何时才能寻到漏洞逃出。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日子,被困在四方狭窄天地里,门庭大开,他却永远也探不见,无力感侵袭着少年,他好像早早老去,拿芳华正好的年纪陪葬了自己,活了一遭,没能留下一点气息。
终于那一日,他被带到了一个高台之上。
一旁坐着帝后,中间站着太子,还有一个未曾见过的中年男子,一手扶着铜鼎,白袍玉杖,正看着他说:“可以了。”
他也觉得可以了。他不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甚至在柳家小院里住着,都不曾有过这种情绪。或许是人一旦尝过了哪怕丁点滋味,便再忍受不了白水了?拂朝在哪里,她有没有从那个贵妃手里逃出来?她说皇宫龙气对她只有压制并无害处,想必适应些就能恢复了,她应该能平安吧?
“劳烦祭司,尽快开始吧。”皇帝接话道,语气里竟刻意带了恭敬意味,恍然间以为听错。
皇后眼神热切,看太子的虚弱身子眼见晃了晃,慌忙就要起身,动作还未做,只听台下一阵骚乱,有宫女冲撞过来,扑在地上:“陛下,娘娘,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去了!”
台上几人闻言一怔,均是不明白,“贵妃死了?怎么回事?”
那宫女哭着道:“娘娘前些日子得了面镜子,通身碧玉,甚是好看。之后娘娘跟着了魔一般对着那镜子自言自语,有时笑有时哭,也不让人碰。今天一早,因皇后娘娘免了请安,奴婢们以为只是晚起,谁知道……贵妃娘娘一直抱着那镜子,到现在都取不下来。”
已经带月生走到铜鼎前的白袍祭司闻言转身,神色颇有些奇异:“那镜子上,可有一块龙纹碧玉石?”
宫女一怔,揉着泛红眼眶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奴婢曾偷偷看过,那是个素面的玉镜,连花纹都不见。”她犹豫片刻,望向远处少年身影,“那原本是……是柳公子的镜子。”
皇帝凝眉:“祭司,可是有什么不对。”
白袍随风翻起衣角,中年男子拱手道:“若在下估计的不错,那是千年妖龙血脉化的妖镜。妖龙为妖,非龙族正统,是邪物。此时现身,是偷梁换柱、真龙有劫之相,恰恰合了我无川门的预言。龙纹碧玉是妖龙魂珠,如今不在,想必,”他看向呆呆站着的月生,“已经认了主,再拿出来也没有用。”
“那怎么办?”皇后将将坐稳,闻言又猛地站了起来,表情收束不住,绷住的弦几乎崩裂,教养也快顾不上,“好不容易找到方法救钧儿,破了这个劫数,又出了岔子!”
“娘娘不必焦急,此劫有解。”祭司走近帝后,躬身下去,声音淡淡的、低低的:“只需,其主之血。”
“这个容易……血?取血,还是……”
“所有。”
皇后身子一颤,盯住面前没有一丝表情波动的男子,确认他没有玩笑。那个少年立在原地,好像没有被突然的情况打扰。以命换命本就有违人道,却还要抽干他的每一滴血,饶是救子心切的帝后二人也惊在当场,只听惊雷乍响般,那冷淡嗓音又起。
“陛下想想这天下吧。八方尽乱,祸及各主,先兆已显,再犹豫,大越百年基业就要到此为止了。”
他口气像是闲话家常:“陛下可要再细细斟酌片刻?时辰已到,等此事了了,就奈何不得那妖物了。血液炼化,以真龙之气压制,方可保全。陛下可还有何不解?”
话及此处再不犹豫,皇帝摆摆手,众人都退到一丈之外等候。祭司玉杖一挥,未等月生反应,已经抵至他的心口处。
拂朝突然醒了。
方才做了个梦,梦里锁链碰撞“哗啦”作响,有阴测测的声音讨论着:“这是第一个吧?”
“嗯,唉,还早呢。哥几个出来前看了命格簿子,下一回得等上六十年,可以休息休息了。”
“死在她手下的处理起来实在费劲,光座前审理就要八道手续,赶紧歇歇,之后有得忙。”
清醒过来的瞬间,她就察觉到自己诡异的处境,周身有松垮的禁锢,气息冰冷怪异,不过压制已经轻了不少。自己费劲积攒的力气拿来用了一遭,直接导致她又多睡了几日,拂朝觉得这大越的皇城奇怪得很,也不知自己跟它哪里合上了拍,竟然不像传说中那样被压得法力全无。
她掐诀化形,扭头就被吓了一跳。床榻上美艳女子生气全无,肢体已经僵硬。
不是吧,刚刚我是被她抱在怀里?拂朝抚着心口。难道是被恶心醒的?
“有些不对劲……”她喃喃自语,“月生呢?”
随即她便飞身出去,脚下精致亭台楼阁,混合了江南柔美婉约和北地硬朗疏阔,大家风笔,设计中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搭配融合,竟也别有意趣。只是拂朝心下不安,做惯了飞檐走壁的事,也是头一遭没心情欣赏。她连过几座宫殿,寻着直觉找过去,直到最后,她目露惊慌,声音撕裂得辨认不清。
“月生!”
少年破碎的身躯零落在高台上,身下暗红并不多,却能辨认出层层叠进的颜色,竟不是一次流出的。时间在那处仿若停滞,骨骼交错的关节随颤动微微作响,他五指蜷起,想要抓住什么。春日里草叶纷飞,清香四溢,破土而出的生机在染血的高台上格格不入。
他一生静默,心中的天地反而轰鸣不止,只有拂朝听得见,是崩裂的山脊,是倾注的洪流,是乍破的天光,而其中随命途漂泊的灵魂即将永远安睡。
眼见少女自远处奔袭而来,身下刀剑直指,却如初升朝阳般不敢直视,皇城的阴暗狠绝被拎到阳光下暴晒,如暗鬼见了佛光,灼出刻骨伤疤后灰飞烟灭。她拂开皇帝调来驻守的御林军,一眼扫过,几十人纷纷如在北地风雪中浇了桶水,霎那间冻结成冰动弹不得,内心无由来地恐惧滋长,从脚底开始似有蚁虫啃噬,细微痛感刻骨,喘息都费许多力气。
将月生揽入臂弯,拂朝将将要探他的情况,却发现心口空洞一片,从来摄他人心魄的镜仙也第一次触碰了令她难以支撑的情景。
“月生……你的心呢?!”
少年摇摇头,失了心的身体有些混乱,连带着脑袋也不清醒。拂朝又惊又惧,分辨不出他在脑中说什么,湿润落下,在一汪血池中溅开涟漪,点破其中映着的祭司的面孔。
“大越国君!”她怒目而视,饶是几番错过重要信息,到了这台上,意图也清清楚楚,“好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帝!万里江山,百年皇朝,不过累在人命之上,还妄图能安稳存续!榻边埋骨,人心镶冠,衣衫上挑染的是浆,还是你那所谓子孙的血?十岁幼儿,换你未来天子一命和一生帝座,当真死得其所!”
皇帝步步后退,感觉那话语催命符般将他逼直角落,汗珠如雨,浸湿了衣领后背。
“妖女……”他叫着,瞥见祭司已将鼎中的太子抱出,安稳放在一旁地上,又重新拾起玉杖,转眼已到了拂朝身后。
月生的血还一直流着,流不尽一般从他气息奄奄的体内蜿蜒直砖台上。他还醒着,看着拂朝,话语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烈火,一路燃遍了四境八方。
他笑笑,在她怀里阖了眼睛。
拂朝只觉心头一紧,正要低头查看,一股烧灼感遍布全身,起初进入皇宫的禁锢春草复生般起势,压得她动弹不得。艰难中抬起眼皮,白袍客也正瞧着她,嘴一张一合。她没有听到声音,却清晰感知了心中的动静,眼皮沉沉时,将清俊又可恨的面容刻进了脑海。
“殆天数,非人力。一甲子轮回后若能复起,记得去九麓山,寻我无川门报仇。”
她也笑笑,脱力跌落,霜花飞渡千尺长河,从云霄入了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