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梦不求

3、第 3 章

　　自那日起，月生便经常“见到”那镜中人。起初声音只是盘旋于月生的心中，过了几个月也逐渐清晰起来。
　　“我看有卖糖人的过去……你要不要吃？就在你院门口那堵墙外，翻出去很方便的。”
　　“最近老赵不会来啦，上次给你带肉被发现了，所以你之后就只能吃半个月素了。”
　　“今天的饭是白馍和’肉汤’，只有葱花漂在上面的那种’肉汤’。所以，你要不要我给你加个菜？”
　　“我今天没控制好，到主院的水缸里去了……当然！只要有水不就是镜子，我以为是你院里的矮缸……没吓到你倒把你后娘的丫鬟搞昏过去了。”
　　“我听见你爹说，他可能要升官。正七品的礼部司库？他原先是什么？这两个官有什么关系吗？”
　　“唔……我不知道啊，明明你经常说话的，我之前也听见个一句半句。”另一个柳月生在镜子里对着少年摇头晃脑，声音却是女子声线，“大约是你言语无法外放，所以心中的声音便格外强烈吧。”
　　你是住在镜子里的仙人吗？月生说。
　　“我应该，算个妖吧。凡世间之物修炼出神识，精怪一类的，都只能是妖。再修个千年，机缘好些的，大约才能化个不大不小的仙。”镜中的月生咧着嘴笑，眼中闪着跟那张老实面孔不相符的光。
　　名字呢？
　　“没有名字啊，我自死物化灵，天生地养，再好的玉放到天地间也不过是好看些的石头罢了。名字……怎么会有名字呢。”
　　少年呆了一瞬，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是月上中天时出生的，冷光打在床帘遮掩住的苍白面庞上，那骤然多了一个母亲身份的女子气息奄奄，偏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外间，惨然一笑，定下了他的名字。
　　月生，月生。少年想，他如何做得漫漫黑夜中的灯火，凄冷月光，远不如拂晓时刻的光华温暖耀眼。他突然开始向往那种温度，向往总会跳上天际的暖阳，一份希望，知道光亮一定会到来的希望，对残酷的冷夜是多么重要。
　　镜中少年歪头看他。
　　拂朝，你就叫拂朝吧！月生高兴起来，那喜悦来得突然，自这个名字出现在心中，就好像心尖燃了一丛火，烘得他暖洋洋的。
　　月生，拂朝。
　　得了新名字的镜子仿佛也很满意，顶着一张少年的脸，频频点头，喜色也浮现在眼角，看得月生愣住。只见玉镜之中，轮廓圆润的脸颊逐渐变了流畅线条，下巴尖尖，眼尾被拉长了些许，一头梳得乱糟糟的发柔顺起来，墨色绸缎直垂至胸口，那如樱的唇色如造物巧手点缀的一般，俨然是少女面容。
　　她捧上一块晶莹玉石，眼中细碎星光闪动：“你给了我名字，只当交换，你便收下这东西怎么样。这是信物，有了它，我便能找到你。”
　　无论何处？
　　无论何处。

　　这一日拂朝又在柳宅乱窜，自从最初走错到了主院，她倒是掌握了诀窍，一个小户宅院不再放在眼里。不过她也没有兴趣跑出去太远，大千世界，尽在镜中，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不过月生年纪渐长，如今已经接近十岁。平常十岁的孩子已经读了许多年书，至少见过不少人，而柳家长子天生哑巴，又没了母亲照拂，平日近乎软禁般放逐在偏院，没长成傻子已经是极好的事。
　　拂朝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耽误了许多年，月生不知，而她初到人世也不懂这些规矩，后来才发觉不对。如今柳家那一对双生子都已经能识字成句，月生明明很好的孩子，怎么能如此耽误一生。
　　所以她今天爬了墙，在那把官位视为亲儿子的爹的书房上头趴着，即将到晚饭时分，柳大人一般会在这个时候跟夫人客套孩子的事情。她想着，兴许能知道一般人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陛下近日召我入了宫，还是那个意思。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柳典簿靠在软椅上，揉着额头，仿佛对某件事颇为头痛的样子。
　　柳夫人坐在一旁，添了茶，自己端盏抿着，不甚在意：“你可别说我冷心冷情，养在家里不是不可以，可既然能省些麻烦，我们小门小户的何必跟天家过不去。到头来陛下看你软的不吃，就是要寻个由头贬出京去，咱们家还不是任人拿捏？”
　　“可那个孩子……不至于要拿一个孩子……”
　　“要不你想怎么办？太子那可是未来天子。我听说宫里那些也寻不出一位合适的，要不何必到民间来找，听闻乞儿都寻过，不过没有生辰八字冒险不得。陛下对太子宠爱非常，寻遍天下终于有个法子能救，怎么可能还给你选择的权力？”
　　柳夫人瞧着这话说完那边脸色不佳，也缓了缓语气，劝道：“陛下不是许你了内阁侍读？之后如果事成，你就是救了将来天子一命的功臣，谁还敢薄待了咱们家。那孩子总不出院子，瞧着有些痴傻的样子，你不要多心，不过是送进宫去，保不准也就是当个护身符一般放着罢了。”
　　“只是事情未必这么简单……如果只是进宫，陛下的赏赐不至于这么丰厚。”柳典簿叹一口气，犹豫的不知是儿子的一生还是自己随时可能从手边溜走的官运，“就这么办吧。我明天便跟陛下说去。”
　　两人用词模糊不清，声音低低，屋顶趴着的拂朝听不太清楚，又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潜进屋内，只听到什么“进宫”、“太子”，想起这几日在街上听到东宫招太子伴读的事情，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月生合了条件，柳家要送他入宫而已。
　　她不太了解皇家，从百姓嘴里听到什么就不会再考虑别的，欢欢喜喜地回了偏院，想着做太子伴读的话，也不用再另外想办法让月生读书了。
　　她也是这么跟月生说了，少年也未曾多想，之后柳典簿接连几日竟然出现在偏院的事也有了解释，二人商定，让拂朝化作原身好带进宫去，总之整个柳家对他来说，也都是静默无声的不相干之物。
　　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到了宫墙之内，拂朝不想化做原身也得化了。
　　龙气盎然，龙脉潜行，琉璃瓦、红砖墙铺就的皇城，是最为克制妖邪的地方。拂朝哆哆嗦嗦地缩在少年的袖子里，眼睛勉强能睁开，勉强看看周围，虚弱的声音在月生脑中响起：“我觉得，我现在想出去的话，也是有点来不及了。”
　　月生微微一笑，随即掩饰过去，低头跟紧引路的太监，有些担心地问，这皇城的龙气可有害？
　　“那倒没有，不过只能扮文弱，打打杀杀的事可做不来。你可别让我带你去偷看各宫娘娘洗澡，现在我没那个本事。”她提起些精神，“不过你要真的想看，在镜子上一窥究竟也是别有妙处，还能看个完全。你是想从上面侧面桶里随便哪里看都可以，这地方遍地琉璃瓦，好说好说。”
　　月生默了一瞬，就又响起女子戏谑的声音：“我听见你骂我了！别怕，提前了解一下未尝不可？”
　　他觉得皇宫挺好，至少她不能出去乱跑，学些不正经的东西了。
　　这么来回打着心里的官司，也到了地方。引路太监分列两旁，并没有进门的打算，只有一位等在门前的公公端着笑，领了月生进殿。
　　不想此时帝后皆在东宫，像是在等着什么一般，见了月生，眼睛均是一亮，待到少年行了叩拜之礼允许起身，目光锁住了那小小身躯。说来奇怪，这权力顶端的帝后二人打量人也与旁人不同，眼神在脸上一转，就停在了月生的肩臂处。
　　皇后之下坐着的，想必就是太子，十岁左右的样子，着略暗一色的黄色衣衫，绣了四爪飞龙伴祥云纹，只是苍白脸色和周身散不去的药味，被那刺眼颜色衬得更加明显。
　　心？拂朝睁开眼睛，透过衣袖瞥了眼皇后。
　　“柳家月生，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孩子。”皇帝点头。
　　“是啊，看上去身体不错，应该没经历过什么病啊灾啊的吧？”皇后问道。
　　一旁的太监笑着接话：“是，柳公子自小身体康健，吃的是农家饭食，在家里摔打着长大的。”
　　皇后也点头：“这样最好，最合适不过了。”
　　想是目光太热切，月生也开始不安。拂朝又听到了那个字，依旧是皇后心里所想。她并非有猜心之能，只不过一个人愿望足够强烈，等于将隐秘话语放大数倍，便能被她察觉。只是皇后担心的，又是谁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