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梦不求

5、第 5 章 随心

　　拂朝陷入沉睡时，冥界地府来了一个人。
　　北太帝君掌一界之地，行事稳妥决断，一张冷面少有表情，地府众人又敬又怕，凡事兢兢业业，气氛祥和，互相恭敬友爱。上至阎王，下至鬼差，该抓绝不会放走，该判的决不允许中途跳了忘川。
　　但是帝君他有个毛病，如凡界女子月事一般，周期几十年一次，近万年来从未间断。一到这个时候，各级冥界官员夹起尾巴做官，生怕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触了霉头。
　　被罚别的也就算了，但凡是在这个时候犯错，都会被扔到单辟出来的“渺音司”里任职。
　　听起来好听，一点也不像阴森冥府的风格，据说还是那位龙女来走还阳井时，看不过眼给改的名字。
　　渺音司不管冥府日常刑罚，只专门过手某位上古神君入世扰乱的命格，万年轮转，要审定死了的是不是真的该死，死了不该死的有什么后果，实在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
　　凡是跟渺音司相关的，通通费时费力，还容易惹到曾征战四海的尊神，众人避之不及，连带着治安也好了不少——有鬼不配合？扔去投胎，就定与尊神相关的命格，最好是会死在他手下的那种。正神们逃脱不掉，不过好歹几十年才一回，帝君和那位又时一同发作，忍忍……忍忍便是！
　　譬如此时，孟婆端着一碗汤战战兢兢地听着殿中两尊神的对话，心想难怪帝君这次毛病犯的太快，而且太长了些。
　　“你这次挺早，十年不到，就又下来了，可是留恋我地府小桥流水的好风光？”
　　另一人看一眼远处，小桥上鬼差行走如风，掐着一个不合作的鬼摁进汤碗里，桥下流水奔腾，恶鬼呼啸，试图爬上桥头，被等着的鬼差一棍子掀下去，由此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也奇怪，按说天命如何我等参不透，只是无论如何，这一世神将之命未成，不该少年就死去。”他皱眉思虑，突然灵光一现，瞪向对面，“莫不是你动了手脚，想诓我下来陪你闲扯！”
　　北太帝君白眼一翻：“我没那么闲。你的事自有天命来管，参透不得就随之走下去，别闹腾。”之后打量了半晌，半玩笑半认真：“不过十年功夫，你倒沉稳了些，可是这一世死得格外……凄惨？”
　　闻得此句，难为那人没有同他玩笑，神色间有些郁郁。帝君只当他默认，心里转了几个弯，欲言又止到底也没说出口。
　　只见男子抬手接过孟婆手中的汤，带着天生的肆意洒脱，一番动作不经意间扯动衣领，露出一根细链。
　　链子不打眼，只是串着的碧色宝石晶莹如天外星辰，边角略显锋利，又比例适中，切割得近乎完美。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翠色中隐然闪动的金线龙纹，生动自然，仿若要跳出碧潭直上苍穹。远看过去金色瞳线，嵌在碧玉眼眸，灼灼不息。
　　疏狂而不矫揉造作，让北太帝君想起一人。
　　那女子天生黄金瞳，眉眼凌厉又娇俏，下巴永远高高地抬着，肩膀腰背略有男子的方正意味，却纤细柔美，丝毫不显厚重。
　　她以九千岁的年纪修成正神，历天雷，铸神剑。风龙遗脉，妙龄驰誉，草木之神，天地生灵俯首。那年三界众神齐聚天宫，她玲珑塔尖一舞，掷剑碎杯，自请为将，去平妖王之乱，并最终亲手碎其命脉，永绝后患。
　　前后九百年，她镇守西荒不周山，重塑上古补天大阵，外敌闻龙吟则胆寒，嗅龙息则退却，一时安定不敢再犯。
　　北太帝君摇摇头，望着正喝下孟婆汤的老友，这些，这人都不曾听说。
　　他已轮回万年之久，如何能得知？怕是连她的脸都不认得。
　　他也当然不会知道，那女子随后决然辞将，用瑶池琼浆洗去妖王筋骨的邪气，舍了神身，依此转生妖道。原本神仙入凡界轮回，只需化作凡人，归位后自然禁制得解。她却选了做妖，待到回天时需忍受重塑神身的苦楚，那滋味，据说不比成神的九十九道天雷好受。
　　原因北太帝君不知晓，只是龙女过冥府时见过一面，那时她看出他的疑惑，笑容一如塔尖舞时的耀眼。她说，云襄无以为报，愿替星君承下天罚，此去随心，永不后悔。
　　“你可后悔？”在孟婆汤渐渐起效时，帝君问。
　　男子闻言回首，颈间碧色映着他初升朝阳般温和而灼热的笑容，与一身影重合几分：“凡事随心，永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