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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柳家月生 ...

  •   六十年前。
      正值春日,定州城门人声嘈杂,马蹄声清脆,敲醒了冰封数月的新柳。宽阔街道上排列着十几辆马车,正有序排着,等待城门守卫核查后放出城去。
      踏青时节,大越京城的大户人家自然是头一份的会享受,早早收拾了,去京郊一游。少年们打马出城,折新柳作鞭,一派风流;少女们寻了闺中密友,车内摆了精巧点心,娇笑声声,倒是一片好景色。
      说起来倒是每年一景,但凡定州稍稍富贵的人家,都选择在春寒后的这几日出门,踏青也好,拜神也好,总不会试图闷在家中就养好一整个冬日的煤炭气。是以一大早城门就开始拥堵,烟尘与喧闹笑声挤作一团,好不热闹。
      守城的将士也晓得情况,稍稍查问便放出城去,并不为难。近日没什么大事,治安也平和,只宽出严进,由着车马匆匆。
      城北弘元大街长里巷,柳府门前也停着辆马车。几个仆从立在门前,有丫鬟扶了位锦衣的年轻妇人上了第一辆车,圆润的玉指扣上车壁,看似普通的木质,有光自腕间金镯一折,照出雕刻得平整精细的银纹。妇人却似是不喜,扫一眼那泛着光的纹路,嘴角一抿,紧绷之下话语有些不清。
      “踏青也给我寻晦气!拿死人用过的车子改了糊弄我。”她媚眼一斜,“给我把大少爷看好,别出门冲撞了贵人。”
      旁边跟随的丫鬟低头应是,不敢抬眼。
      这位夫人进门已有三年,娘家半个皇商出身,犯了事没落,到底也有些家底。自原先的夫人去后,嫁进柳家做了续弦,也暗中打点丈夫的仕途,买了个从七品的京官,如今柳大人,是定州府衙的典簿。
      柳典簿实实在在平民出身,是从村官一步步爬起来的,三十出头的年纪,有两子一女。因得拖了许多年才得了个儿子,心里也算勉勉强强。发妻故去后,新娶的这位能在仕途上有所帮扶,又头胎就得了龙凤胎,自当欢喜不已,渐渐事事听从。
      而当这位实在不怎么称职的父亲想起初为人父的喜悦,回头去看那个已经能满地乱跑的男孩时,却发现他天生不会说话。
      哑巴。
      都说小吏最是精坏,人前谄笑人后闹,而柳典簿没这个头脑,比不得柳夫人心眼多。尚且青春年少的新夫人望着稚嫩的哑儿,又看看身旁一对襁褓,心里有了掂量。顺风顺水过了几年,小家女子脾性渐出,那个已经七岁的孩子,已经挪去了柴房旁的小院住着。
      按说什么样的家门中长子都分外金贵,柳夫人对柳家长子算不得苛刻,至少偏院住得,饭食吃得,四季衣裳炭火无缺,只是旧些、劣质些便算。
      这样的身份,春日郊游的乐事显然就没他的份了。
      回身吩咐留府小厮的那丫鬟心想,别说出门冲撞贵人,大少爷已经多久没出过偏院的地界了。
      柳宅不大,是来京后置的旧屋,前后三进,景致尚可。管家在门前送走了柳夫人的车,回身收拢了笑意,便看见一个略微佝偻的身影自院墙边走过。
      那人似乎对这种能不被人察觉的路线很熟悉,脚步算不上灵便,也没发出什么声响,双臂环抱在胸前,敛眉低首,发间灰黄中混杂几缕白,似是操心多年的衰老模样。
      “你!停下!”管家喝了一声,快步赶上,扳住那人的肩膀转过来,随即愣了一愣,笑意里掺杂了些刺人的颜色,“原来是老赵管家,这么急着去哪?”
      老赵抬起头,惊慌神色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拢了拢袖子,陪笑道:“管家,我那小儿犯了胃病,昨日吐了一天了。这不,借厨房熬了菜粥,养胃的。”他抬手,露出怀中抱着的碗。
      管家探头看了看。那缺角木碗中确实是所谓白粥,用的是下人吃的劣等糙米,有煮不开的硬粒,混着几点绿色的碎末。他瞟老赵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离开,又召了小厮来,眼睛却是瞄着老赵离开的方向:“去看看咱们大少爷的菜样,这几日,肉便不用加了。”
      柴房旁的小院,是整个柳宅最安静的地方。虫鸟不进,花香不闻,人声不探,院中石板缝里杂草都没长一棵。
      院子的主人倒不知道奇不奇怪,他自有记忆起跟着搬到这,就住在这间展臂可挡的院落,从前便以为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运转的。
      每日的饭食由厨房送来,衣裳七日沐浴时才可换一次,好在角落有个矮岗,若是下雨积了些水,便可在平日里用来清洗手脚。
      柳月生坐在石凳上,脚尖尚且够不到地面,他翻着一本颜色陈旧的画册,时间还早,他想,只要翻过一遍,大约午饭就能送来了。他晃着脑袋,等着这一日天光燃到尽头。
      老赵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七岁男童迎着春日的暖阳,掺着生机之源的和风梳过细软的头发,又奈何不得这不会束发的孩子,叹息着悠悠转转而去。稚嫩面庞不似一般孩子的圆润,两颊没什么肉,皮肤确是光泽如玉。老管家扶着门框静了一瞬,才走过去开口道:“少爷,吃点东西吧。”
      孩童转过脸来,眼睛瞪大了些。老赵摇摇头:“不是午食,我带了些肉,你快吃些。过会儿厨房来人了,可不能让他们发现。”
      月生乖巧地点了点头,接过苍老双手递过来的纸包,里面是些小块的肉柳,卖相有些差,青灰的纹路,想必是煮了就拿走的。
      他细细嚼着那肉,觉得牙疼。老赵经常私下带东西给他,吃食上面怕不熟再坏了肚子,总是煮到熟透、煮到老才罢休。不过他不太在意,毕竟这个人,这个随自己亲生母亲来到柳家做管家的老人,是唯一一个愿意自说自话陪他坐一会儿的人了。
      书又带了些,都是些摊面上装订粗劣的薄册子,还有从前自己那位母亲留下的一些。他通通塞进床缝里,挪一挪床板,用薄得几乎没有的被褥盖好;床边紧挨着一个靠边的小几,木纹粗糙,上面搁着些零碎东西。而整个狭窄屋内能看的过眼的,也就只有木几靠的那面墙上挂着的镜子了。
      那是一面有女子两个手掌大小的妆镜,中间宽上下两端窄些,能将面容映得清晰如真人。镜面不是常见铜镜的暗黄,而是一种润玉般的透亮,有光打在上面时呈淡淡的葱绿,仔细瞧过,还能看见上好玉石透光的纹路。镜子没有别的雕花纹路,若有,也算破坏了浑然一体的清雅之美,只在顶端镶有一颗碧色宝石,指甲大小,画龙点睛之笔。
      这是他母亲的陪嫁,原本镶在妆台上,自那女子少女时期就用着,十分喜爱。月生经常对着镜子呆坐,他不会说话,却因为老赵自小的照看而不至于痴傻。一日日时光流走,他渐渐长大,住在这个空寂的院落,除了隔壁搬弄柴火的声响之外,就只剩下自己心里的声音。
      母亲。他说。
      他想了好久,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不出门,偶尔在院外的小水塘转一转,偶尔看些粗浅的书册,还都来源于年近半百的老管家多年看账簿的知识。他不记得那位给他生命的女子,不记得父亲的面容,那位“夫人”也只见过一两面,还不如送饭的小厮令人印象深刻。
      他想问问母亲为什么要生下他。可他想起书册里写的,女子嫁人,都是要生孩子的,可能这就是原因了吧。
      他想知道父亲为什么从来不出现,想知道这个家到底有多大,想知道很多事情。
      混沌初开,八方既明,他却从来走不出巴掌大的桎梏,也根本不知道一片迷蒙之外的世界。他如同天地间的一缕气,漂浮在山野之间,在广袤间困于自己的狭窄,在万物间只认定眼前冰凉石板铺就的三尺牢笼。
      “嘻嘻。”
      少年思虑着,沮丧着,逐渐低下头,没有再看镜中的自己。忽然一声,把他从自己安静的天地中揪出来,惊得他狠狠一颤。
      声音是从镜子里发出来的。
      月生脸上有些苍白,他没有自己的声音,屋里没有别人,他什么也不可能听见。他试着拍了拍手,“啪”的一声,在他耳中清晰乍响。
      “我可不是你的母亲,别认错了。不过你若是想出去,倒容易得很。”那声音的主人好似想了想,语气略显锋利,“你爹忙着讨好你那后娘,忙着坐稳官位忙着往上爬,当然没有空闲想起你……只是你母亲生下你,并非那样俗浅的理由。母子缘分,怎么是那帮迂腐之人能定论的。”
      见他愣愣的,那声音也略带了笑意,温婉如朝阳破开迷雾,决绝如开天辟地之神斧,自深深处勾勒光明,把那一缕漂泊无定的神魂拉回人世。恍神间,墙上那如玉的镜面中仿若有另一方天地,有人自尽头走来,停在镜子中的月生旁边,笑意盈盈:“幸会啊,柳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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