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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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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怀瑾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第一名会被人取代,这也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一个名不经传的同学,平日里戴着斯文眼睛,眼睛不是在看黑板就是在看笔记,下课除了去卫生间哪也不去,只顾埋头学习。
就是这样一个正直呆古的同学,从年纪的中游越过了警戒线,爬到了年纪的上游。
那是一次月底的摸底考试,夏荷的脚伤还没好,许怀瑾依旧要勤恳地早起去接她,然后他们在升起的阳光中沐浴清风,一路驰到苏南中学,那时夏荷和他的关系已经很熟,他们能够在小路上说着话,背着书,常常是许怀瑾的话多,夏荷的话少。
那次摸底考试夏荷没来,她向老师请了假,而一个叫陆然的同学考了年级第三。
班主任乐得合不拢嘴,她拿着成绩表走到班级,十分欣慰,她说她教书这么多年,也遇见过几个成绩突飞猛涨的学生,但从来没见过能一跃挤进年级前十的人,并且是考了年级第五。
陆然恍惚是十三班又一个冉冉升起的希望,班主任说她现在见谁都笑,说河畔的新柳仿佛在向她表露笑意,树上的小鸟仿佛都在欢快咏唱,她从没这样因为学生而自豪过。
她走进办公室不住地夸奖陆然的聪明,而其他老师都说:“偶尔侥幸一次,下次能考第一才是真本事。”
于是下一次月模,陆然为了证明实力,考了年级第一,一战成名。
办公室的其他班主任开始羡慕,开始不停地在自己班的学生面前有意无意地说陆然的聪明,说陆然的成绩如何突飞猛涨,如何考了年级第三。
一位平时成绩也很优异的同学妒忌心起,心里琢磨着怎样才能打压陆然。
后来他和几位其他学校的高中同学一起放学回家,他们共同说着自己学校发生的趣事。
“能让一个人放下学习,专心做某一件事情而不受其他事情干扰的,我想只有爱情。”一位梳着潮流辫的男生抽了一口烟忧郁地望向远方,深沉地说。
“在爱情这方面,阿亮确实伤得够深,你们看他的沧桑表情就知道了。”另一位同学合时机地说。
于是叫阿亮的同学故意装出一副懊悔的样子,“什么叫爱情?爱情是赴汤蹈火,爱情是万死不辞,爱情是自己省吃俭用买了两根冰棒,也要给她一根的东西……”
“得了得了!”那位同学不耐烦地摆摆手,“还装。”
“那爱情怎样才能让这小子成绩下降?”那位怀着妒忌心的同学问。
“这很简单啊,我有办法。”一位背着书包戴着斯文眼睛的男生说。
他们各自翻着兜,将裤兜掏遍,才仅仅摸出了两百多块,他们众志成城,同仇敌忾,仿佛决定了人生中的某件大事。
他们犹豫着走到了台球场的外面,互相瞅了瞅。
最后他们一致地认为这些人当中属阿亮最有派头,毕竟他一头的麻花辫和颈部的晶莹观音玉佩实在很新潮,他们推推搡搡将阿亮拥了进去。
“记住,找一个叫婷婷的女孩。”斯文眼睛男说。
这天放学,夕阳还没落下,红色的巨轮缓慢地从西方下垂,耀眼的余晖映得西部半边天通红。
下课铃一响,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校园,许怀瑾照常载夏荷回家,陆然最后一个走,他斯斯文文地收拾文具盒,收拾笔记,收拾书包,
忽然听到外面有同学喊:“陆然,有同学在操场等你!”
陆然向上推了推眼睛,将书包端正地背在肩膀上,提了提,那里面装了不少的习题作业。
他轻步下了楼,径直向操场走去,放眼诺大一个操场,只有几个同学在放风筝。
操场的楼梯上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红色裙子的女孩,戴着鸭舌帽,披着淡红的长发,她比他大了三四岁,可她还是努力做出一副在傍晚冷风中娇小玲珑温柔欲滴楚楚可怜等待有缘人来给温暖的女孩,她企图用女人的柔弱来勾引陆然,一阵清风吹来,她故意缕缕头发,露出艳丽的半边脸,然后……陆然看见了她眼角一道细细的鱼尾纹。
等陆然走进,她又理了理肩膀上的两条衣带,仿佛是怕走光而做出的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她把身体微微向前倾,露出了里面粉色的背心,和一道纹在左胸上的玫瑰花纹身。
“坐。”她向陆然轻轻地招手,准备向他展现出勾魂夺魄的美丽一面。
“劣质化妆品不应多用。”陆然平静地开口。
“什么?”
“劣质化妆品用多了会提前进入衰老期,脸上的鱼尾纹增多,皮肤变得松弛,人就会没精神。”陆然又说。
“你在说什么?”
“劣质的化妆品会参杂一些对人体有害的色素,香料,防腐剂,那是对人体有害的东西,严重的话会引发皮肤病,过敏症状,还有毁容的危险,不能盲目使用,如果要用的话,最好买一些有商标价值的化妆品,营养丰富,不会起副作用,可是你又没钱……”
“同学,你叫陆然吗?”女子打断他,轻飘飘地做到了陆然的身旁,想要依偎在陆然的肩膀上。
她身上的香味飘进了陆然的鼻腔里,刺激得陆然想打喷嚏,陆然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将喷嚏打出来,他沉默着注视远方。
“是。”
“听说你考了全年级第一?”
“是。”
“你有女朋友吗?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女孩伸出舌尖,在陆然的耳朵旁吹出一股诱人的热气,身体想要欺压过来。
“女孩子纹身是不好的。”陆然说。
“咋了?”女孩一惊,以为被他看出了什么。
“女孩子纹身会被人嫌弃,会被大人耻笑,你们学习又不好,上不了大学,将来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谁会喜欢一个满身纹身的人呢。”
“你怎么知道我有纹身?”
“红色和身材太瘦的人是不搭的,你没胸,又没身材,最好上下身穿宽松一点的,不要穿紧身服,不然就不太好看,一些太厚的化妆品里有蛋白粉,会和空气中的氧气发生氧化,加速衰老,所以你最好化些淡妆再出门,你还年轻。”
“你说我没胸没身材?”
“这是我们的老师说的。”
“你们老师说我没胸没身材。”
“不,我们老师只说人的皮肤会和空气氧化,这只是一个推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然站起了身,低着头走下了楼梯,“最近我们学到三角函数,我总是不会,我们老师说这是数学很难的知识,我要回去写作业了。”
走到半途,似乎感觉到冷,陆然将双手插进了上衣的口袋中,缩了缩身子,女子呆愕地盯着陆然的背影,目送他安静地离开操场。
陆然第二次遇到婷婷,还是在学校的操场。
放学后,他被一个女同学喊去:“陆然,操场上有人找你。”
“又有人找我。”陆然嘟囔着。
他没有放婷婷的鸽子,他背着跟昨日一样的书包,穿着昨日一样的校服,挂着昨日一样呆然的表情,安静地走向了操场。
婷婷正站在草坪中心放风筝,活蹦乱跳的,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草香飞飘在这片绿盈盈的草地上,一阵沁香,陆然闻见了,他挠了挠鼻子。
天空悬挂一只巨大的风筝,婷婷拉着线,不住地向下拽。
“那样放风筝会把线扯断的。”陆然说。
“啊?那要怎样放?”婷婷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他。
“咦,你今天化了淡妆?”
“听取你的建议,不再用劣质化妆品了。”婷婷没好气地道。
“你衣服也换了,换成了短裤,你不冷吗?”陆然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发问。
“你不仅知道的多,问题也多,快来放风筝。”
陆然犹豫了一会,从婷婷手中接过细线,他拉线的姿势很是巧妙,并不像婷婷那样生拉硬拽,而是在风小的时候选择缓慢地拉扯一下。
风筝越放越高,最后和西边的夕阳一样高。
“哇哇!你放得真高,我怎么就没有你放得好呢?”
“放风筝也是很有挑战性的东西,不能在大风来的时候扯线,那样会扯断的,你要……”
“得!”婷婷感到好气又好笑,“你少说两句吧,让我来。”
陆然将线轴递给了婷婷,婷婷握在手中,跟着风向放飞风筝,最后因为实在太高,线在半空“啪”得一下绷断了,盘在天空的风筝跟着白云飘走了。
“这下好了,没风筝放了。”
尾春的清风吹着婷婷的红色长发,她拨开脸上的乱发,神情向往地看着夕阳。
“我要回家吃饭了,你也快回去吧。”陆然从地上捡起书包,拍拍背面的青草尘土,把它背在肩膀上,准备回家。
“我没地方去,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妈也会把你赶出来的。”陆然神情麻木地说。
“你不会护着我?”
“我不会赶我妈。”陆然说。
“真呆啊!”,停了一会,婷婷笑嘻嘻地问:“那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陆然怔了怔,然后说:“谈恋爱是很麻烦的,我们不适合谈恋爱,我要上学,你要生计,我们都是对很多事情无能为力的人,不会在一起,所以你明天不要来找我了。”
“行,只要你把你戴的眼睛送给我,我就不再来找你了。”
陆然低头思索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慢慢地摘下眼睛,将它递给了婷婷,他的视野一片朦胧。
“其实你不戴眼睛还是蛮帅的,就是呆板了点。”婷婷说,“不过没关系,这个就当作纪念了!”
婷婷蹦蹦跳跳走远了,陆然揉揉眼睛,勉强能看清眼前的路,他朝婷婷跑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四野只剩下朦胧的雾,夕阳已经落下,傍晚的清风吹着他额前的刘海,他顿了一口气,背着书包走远了。
他回到家里,已经是七点多钟,父母因为他最近连续考了第一,受到老师表扬,都以为他在学校刻苦用功,对他的去向闭口不问,就连他的眼睛为什么没戴也没在意,他们为他留了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陆然吃完了饭,按照作息规律要到卧室里做练习题,可他心神不宁,没做几题就觉得眼睛里有东西隔住了视野。
然后他听到楼下的小树林里有人喊:“陆然!陆然!”
是婷婷的呼声,他不明白她是怎样知道他家的住址的,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他习惯了封闭,习惯了一个人学习,习惯一个人放学回家。
他透过窗户伸出头,看见一棵绿叶茂盛的大树下,身穿皮衣的女孩在挥手摇喊,手里举着他送她的黑框眼镜。
他下了楼,准备问婷婷索要回自己的眼镜,因为他真的看不清,在黑暗处,他的世界一片朦胧,他打开书本看到的就只是一群乱动的小字,他觉得那样很耽误学习。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住址。”
“别人告诉我的。”婷婷笑哈哈地说。
陆然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婷婷会这么爽快,他没问是谁,他伸出手木然地说:“把眼镜还给我吧。”
婷婷拿着眼镜在脸庞晃了晃,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长长的睫毛不断地上下跳动着,仿佛要折射出一道勾人的光辉。
她笑了一下:“给你也行,不过你要陪我约会。”
“我没约过。”陆然说。
“就是一起到河边走一走,坐在小板凳上聊会天,对着喜欢的人说点情话之类的。”
“好。”
于是婷婷将眼镜还给了陆然,顺势挽住陆然的手臂,陆然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们在小树林里散步,婷婷的个头和陆然一样高,她穿了小马靴,一头秀发在月光下酒红般的好看。
婷婷问:“你觉得昨天的我好看还是今天的我好看?”
“都……都差不多。”
“嘻嘻,你骗人,明明昨天好看,今天都没化妆。”
“那今天好看。”
“真的?”
“……嗯。”
婷婷似乎很高兴,她带着陆然穿过小树林,走到了河畔旁,她拉着他坐在了长椅上,然后她晃着脚注视河边的杨柳,看了一会,她发现陆然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望着小河,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开口:”你真呆啊,没人告诉你跟女孩约会要试着牵人家手吗?“
她向陆然的身体靠了靠,那股诱人的香味又窜到了陆然的鼻腔。
新柳在河畔垂望,涓涓细流声仿佛情人的低语,陆然感觉到婷婷身体的异动,他忍不住想站起身。
陆然半起身的同时,却被一只手拉住,他心里唐突了一下,犹豫着挣开了,然而那只手又伸了过来,他的心里至始至终无法接受这些,转过身想挡住婷婷的手,“你别……”
一片唇吻了过来,一秒即分,他嘴角依然残留滑润的口油,油腻腻的,甜甜的,像是奶油蛋糕那样酥软,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等他回过神,婷婷已经跑到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摆弄自己的长马尾,“我平时都在你们学校旁边的那条街上做活,台球场,你有空就来找我。”
他呆呆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低着头回到家,父母已经看完了两集电视连续剧,起身要回房睡觉,看见陆然上来,他妈问:“陆然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这孩子又去哪玩了?”
他爸说:“现在的孩子哪有闲心玩,学习都没时间,孩子做功课太不容易了,你少说两句,回房睡吧。”
父亲搂着母亲,他们姗姗走进了卧室,关了灯,睡了。
陆然坐在书桌旁,浑浑噩噩的,迷茫地抬头看着窗外,又望了望桌上的习题册,他的心情依旧没有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