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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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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何言欢把一个拼好的六面魔方放到许怀瑾的面前,已经是期末考试的前一周了。
她站在许怀瑾身旁,极其自信,叫许怀瑾将魔方打乱,然后又快速地从许怀瑾手中夺过魔方,在一分钟内双手灵活地将六面魔方完整地拼了出来。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从未有过的弧度,那或许是做某件困难的事终于有了眉目才能有的表情。
她静静地矗在那里,注视着许怀瑾,许怀瑾不清楚她想要做什么,于是他顺口夸赞一句:“你真聪明。”
何言欢哈哈地笑了,绷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下来,“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小许子,我没白疼你。”
许怀瑾缓缓吐了一口气,然后说:“现在你可以尝试单手拼魔方了,比如这样。”
他将魔方拿过来,单手端在指尖上,以短暂的时间将六面拼好,掷在桌子上,然后揶揄地看着何言欢。
“其实单手的拼法和双手一样,记住公式就行了。”
“哈,我还是不够厉害。”何言欢从桌上拿起了魔方,塞进了书包里,像是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这个我就不给你了,等我什么时候学会单手操作再还给你,我这叫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识好歹!”
许怀瑾转了一下笔,笑着说:“你那不叫不识好歹,你那叫学艺不精。”
“现在,”何言欢伸出手,“将昨天的笔记拿出来,我要看看……”
对于期末考试的攻关战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在进行了,整个一周老师都不上新课,开始复习以前的重点知识,而人到中年的班主任整日如慈母一般眉眼带笑地穿梭在课桌之间,不时地找几位同学出去谈话,开导学生,安慰学生,仿佛天使降临给那些压力沉重的同学一点冬天的温慰。
“在这里先祝同学们新年快乐,考个好成绩。”班主任边发祝福边鼓励。
于是考试周如期到来,白色的试卷上闪烁着黑色光芒,冻得发紫的双手依旧没有丝毫停笔地在桌上刻画,写完一整张试卷交卷的时候,还在为某一张试卷上的某一两分小题而纠结。
整个两天,考完了所有科目,学校开始放假。
新年这天,许怀瑾早早就接到了何言欢的电话,“新年快乐!”
许怀瑾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就听到这样一句话,他可能已经想到电话那头何言欢活蹦乱跳的样子,而他一歪头,一闭眼,倒下又睡了。
但是不久之后,许怀瑾还是要起来,老妈昨天已经强烈要求过要他去买菜,在年三十这个举国欢腾的日子里,她老妈还要加班。
菜品的清单已经放在桌子上,许怀瑾拿起之后,一路奔向菜市场。
“鳜鱼,牛肉,莴笋,山芋,生抽,十三鲜麻辣粉等等”,他一路嘴上默念着要买的东西,辗转一个菜市场,才将东西买齐。
今天阳光明媚,是难得的好天气。
而他回来之后碰巧遇上了夏荷。
“许怀瑾。”夏荷望着他手中的塑料袋,“买菜啊?”
“是。”许怀瑾在难得的天气有难得的好心情,准备和夏荷多聊几句,“你去哪里?”许怀瑾注意到了夏荷手中的营养品。
“今天新年,我要去养老院,一起吗?”夏荷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许怀瑾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你等我一会,我把买的菜送上去。”他说。
他一路小跑上了楼,将菜放在了厨房,然后向奶奶的房间瞅了一眼,发现老人家早就醒了,把自己锁在厕所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反正奶奶每天都有这么一段胡言乱语的时候,他从前还愿意听她在说些什么,后来很是听不懂,索性就不去听了。
他下了楼,骑上了自行车,载着夏荷,按照夏荷的指引,一路向西城的养老院去。
那是一栋破旧的大楼,门口有一块掉漆的牌匾,写着:“苏城市中心养老院。”
它的两边的藤曼爬得很高,已经超过了围墙,里面有一个半旧的健身措施,和一个能够下棋聊天的公园。
冬雪刚过,老人趁着上午阳光坐在石桌边下棋。
许怀瑾和夏荷送完了东西,就围着公园慢慢地散步,夏荷率先打破沉默:“许怀瑾,你看这里的爷爷奶奶多孤独啊。”
许怀瑾沉默着,他似乎也有些被夏荷的情绪感染到,同情心泛滥,可他明明又想到家里患健忘症的奶奶,这种情绪亦有些多余。
“你很有爱心。”许怀瑾轻声说。
“你知道老人一旦被抛弃就会变得什么都不是了,容易悲伤,容易难过,容易不知所措,我们应该多给他们一点关心和照顾。”
游离在谈话之外,望着波澜不惊的湖面,许怀瑾思绪万千,湖面的冰层解冻了,在阳光的普照下化成了冰水,一块又一块的小冰块在湖中心晃荡着,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他们静静地走在这残留着雨雪的公园,面对许怀瑾,夏荷有很多话要说,那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许怀瑾在认真听着。
*
他们的关系熟络在临近夏天的那一日,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楼上的各家各户都开着灯,门口的小卖部还没关门。
许怀瑾照常和老妈去欣赏外国艺术,那是上司送给老妈的两张钢琴曲的门票。
于是就只剩下了年过花甲的老人留守空房,她躺在老人椅上,哀哼着品味收音机里的京剧,嘴里时而能跟着收音机里的声音轻唱两句。
听了一会,她感觉到口渴,起身想在身旁的桌子上找到水杯,可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平时这个时候,都是许怀瑾打满一杯热水放在她身边,他知道奶奶腿脚不便,就主动帮她打水。
可今天他早早就被老妈喊出去了,所以就没时间为奶奶打热水。
老人没找到水杯,便起身慢吞吞走向厨房,在这个三室一厅的屋子里走路,对她来说仿若一条漫长而又艰险的跋涉,她患有健忘又伴有哮喘,每走一段路总要深换一口气,这样才不至于处于一个待定区域止步不前。
她出了卧室,所去的厨房仿佛是一个朦胧恍惚的地方,令她犹豫不决。
她从未去过厨房,她去过厕所,去过孙子的房间,甚至下过楼和那些同龄的老人打过牌,聊过天,那都是在她有记忆尤在的时候,而当她失去记忆时,她便忘却了一切.
她磕磕碰碰,终于到了厨房,拿起了水壶,准备向杯子里倒水,可在她转身的刹那,却看不见脚下的不明物体,那是一个盛满垃圾的垃圾桶,沉重巨伦,并非轻轻的塑料筐,她一脚踩了上去,然后身体向后仰去,跌倒在地,撒手的水杯噼里啪啦摔向远处,破成碎片。
她斜躺在地上,身体压住了左臂,张大了嘴巴干呕着,肺里的一口气始终提不上来,于是出气多进气少,干咳声越来越大。
而紧要关头,有人救了她。
夏荷想要在一周的最后一个晚上把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好,因为明天要上新的内容。在对于学习这一方面夏荷总是爱多花些功夫,但在刻苦写完所有试题的时候,有一道物理题她一直做不出来。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许怀瑾,一个坐在最后一排却名列前茅的同班同学,她总爱问他问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倾向于喜欢看他时常搞怪却又立即换个表情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觉得他与其他男生不同,当一个人注意到另一个人与其他人有所不同时,她对他的看法也在潜移默化改变着。
刨根问底的精神驱使她走向许怀瑾的家,她知道他家在几楼的房间,她敲了门。
无人开门,但里面却传来断断续续的干呕声,伴随着一声声的咳嗽,“咳咳……”
夏荷听出了老人的求救声,她想许怀瑾应该不在家,他家没有人,随着老人的咳嗽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沉重的喘息,那可能是老人已经很难呼吸了。
她尝试着开了门,门能打开,入眼的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躺在地上喘气,满地的碎玻璃渣,她将老人扶起来,让老人呼吸换气,然后看着老人因为压迫过度脱臼的手臂,那里已经不能动弹了。
她想了想,还是不麻烦别人了,扶着老人站起身,然后下楼,招了一辆出租车,将老人送到了医院……
*
坐在骨科室外的走廊里,揉捏着脚腕处,留了一点血,大概是下楼时碰到了,没有大碍,夏荷心里安慰自己。
扶着老人的时候没有触觉,坐下来时她感觉到脚腕处隐隐发痛,她尝试着动动脚,走起路有一点酸痛,那里已经发肿。
夏荷向四周悄悄地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于是她将裤脚放下来,掩住了那一块发肿的地方。
许怀瑾和老妈到的时候,夏荷正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许怀瑾率先注意到了夏荷,他们是通过小卖部的老板找到了这里,夏荷已经事先交代过。
许怀瑾的妈妈风尘仆仆地赶来,虽然她从来不喜欢将担忧的表情表达在脸上,但她快步走路的姿势还是向夏荷表达处她焦急的内心。
“这老太太,真不让人省心,喝水就喝水呗,搞得满地都是玻璃渣子,麻烦人不说,还花许多冤枉钱。”许怀瑾的老妈向夏荷望了一眼,气冲冲地开口。
“同学,谢谢你啊!”
夏荷摇了摇头。
“现在的老人啊,半只脚都迈进棺材了,还喜欢给儿女找麻烦,哎!真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许怀瑾见老妈喋喋不休地坐在长椅上发着牢骚,索性闭口不言,他沉默着走进了骨科室里,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心脏病引起的哮喘很严重,一旦复发就容易昏厥。
许怀瑾的老妈对医生说:“都是以前的老毛病了。”停了一会,又迫不及待地问医生:“老人的身体怎么样?要不要住院?”
“压迫性的骨折,回去静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许怀瑾老妈听了也就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许怀瑾说:“许怀瑾,你把同学先送回去。”
夏荷摆摆手,说:“阿姨,我没事的,自己能走回去。”
许怀瑾看出了夏荷的推辞,但他似乎有无法拒绝的使命,于是他走到夏荷面前,他们共同出了医院。
他们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夏荷突然身体一抖,歪向了地面,许怀瑾一惊,急忙拉住了夏荷。
许怀瑾到后来才发现,夏荷的脚扭到了。
他心里什么也没想,背着夏荷上楼,到了骨科室,发现老妈已经带着奶奶打车走了,而骨科室冷冷清清,空白的墙壁映着空白的光,走廊里没有人。
他在医生的驱赶下出了骨科室,坐在了长椅上,透过门窗出来的白光看见医生在给夏荷上药,于是他站起了身,想看看夏荷的伤势。
可他站在这一扇门,另一扇的侧门却打开了,一个身披白大褂的医生举着单子在远处高昂地喊:“夏荷夏荷!夏荷的家人在哪?快去缴费!”
他急急忙忙跑了过去,用兜里所剩无几的几十块钱缴了费,那是他刚从老妈那要来买学习资料的钱。
他跑到楼下已经累得气喘,缴完费又跑了上来,仿佛是一口气完成了所有的连贯动作,然后他走到骨科室,夏荷还在里面的椅子上坐着。
她脚上被包得严严实实,像巨大的蚕茧,她的一头短发散了下来,遮住了脸,像是在强忍着酸痛。
“不能穿鞋了。”医生说,“原本只是敷药一两天就能好的,现在恐怕要几个星期。”
许怀瑾扶着夏荷,他们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许怀瑾注目着夏荷被包起来的脚,十分不好意思,“你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是我们家的错。”
夏荷笑了一下:“不能说是你家的错,是我不小心。”
许怀瑾说:“我奶奶患有健忘症,最近还患了心脏病,大概是想我爸想的,如果没人照顾,她就会容易出事,可我妈要上班,我要上学,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家的。”
夏荷听了,向白墙注视了一会,“其实你妈挺有趣的。”
许怀瑾一愣,向夏荷望了望,看见她略有疲惫的笑,仿佛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有趣了?”他问。
“你妈明明心里很关心你奶奶,可她一过来就不停数落你奶奶,说她的不是,一边对你奶奶生气,一边又怕她出事,可不是关心吗?”
“啊?我妈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见不得别人用异样眼光看她,她是挺爱面子的。”
“所以你妈才叫你好好学习,不然你成绩哪有这么好?”
“你倒是听懂我妈。”许怀瑾笑了一下。
他看不见夏荷沉默如霜的眼睛,否则真会把她当成知己。
“我们回去吧,你还能走吗?”
他们聊了一会天,眼见时间很晚,许怀瑾站起身,发出一声询问。
“明显是不行了。”夏荷摇了摇头。
许怀瑾挠了挠头,“要不我背你?”
“不用,你扶我就行。”
就算许怀瑾的老妈不给许怀瑾说明问题,许怀瑾也明白事情最终的发展性。
夏荷的脚不能走了,自此,许怀瑾就肩负起了载夏荷上学的任务。
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在夕阳余存的傍晚,他骑着他那还算崭新的自行车,清晨按时如约地站在楼下,放学严律以待地站在车棚,从不迟到,从不早退,就连一直对许怀瑾偶尔迟到感到不满的班主任最近也是改了态度,夸赞起许怀瑾的用功程度来。
他载着夏荷常常是第一个到达学校,那时负责看门的大爷还拿着一个扫把在门口扫地,就看见一对穿着校服的男女同学从身旁如箭般穿了过去,许怀瑾还回头调皮地吹了一声口哨。
大爷举起一只扫把追着喊着要打许怀瑾,因为许怀瑾违反了校规,进校园不下车,还肆无忌惮地挑衅他。
可时间长了,大爷追不上,也就见怪不怪了。
后来再一个早晨,许怀瑾像往常一样冲进校园,回头向大爷吹了一声口哨,不久之后,他听到了身后一声高昂的口哨,回头去望,大爷忽然直起了腰,握着扫把有如直松,笑着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别以为只有你会。”
和风拂过这片小路,青草带着荷花香,每个太阳刚升起的晨间,露水都在树叶上晶莹欲滴,而穿过一片金黄的小麦田,就能看见一片绿油油的小湖。
经过两个星期的磨砺,许怀瑾已经习惯了自行车的后位上坐着一个轻飘飘的人,夏荷常常一声不吭地在后位上背英语单词。
在充分向于秋他们解释自己是受到了恩惠才迫不得已载女同学回家时,许怀瑾感觉到他们的恶意。
“懂。男女生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白天载人家上学,晚上回家辅导人家学习,抛弃了学习不好的同桌,跟人家搞暧昧,实在是无耻,无耻之徒!”
“你们懂什么?我奶奶生病了。”
“哦?你奶奶病了你就跟人家搞暧昧?你奶奶病了你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忽视同桌的感情?你奶奶病了就可以抛弃一切跟人家在一起?你奶奶病了就可以……”
“你们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