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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陆然决定去找婷婷,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他背着老旧的双肩书包,在学校附近的那条游戏街走到头,才看见婷婷所在的台球场在哪。

      这条街乌烟瘴气,游戏厅和发廊比比皆是,大街上满是污泥水垢,废弃零件,唯一的一家台球场还在街道的最里面。

      它和其它游戏厅一样用一块厚重的绿皮遮住,从里面偶尔走出一两个穿着打扮很新潮的男男女女,嘴里清一色叼着一块钱就能买到几根的香烟。

      他走了进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们以为他是来这里打游戏的。

      “一块钱五个币,游戏机在那边。”一个寸头男走过来说了一声,又走了回去。

      陆然没有打游戏,他向里去了去,玩台球人的还在里面,他推开了绿布。

      婷婷正站在台球桌旁看着别人玩台球,她穿着昨日一样的黑皮衣牛仔短裤,身材曲线完全暴露出来,红色单马尾,浓妆艳抹的,往那一站,吸引了不少的眼球。

      “婷婷,开2号桌。”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子笑嘻嘻地走了过去,在婷婷的屁股摸了一下,挑逗着婷婷,向桌子上扔了十块钱,陆然看见婷婷也笑了一下,她拿起了球杆,趴在了球桌上,扭了扭腰肢,他们开始打球,婷婷总是心不在焉地,打不进,一连下去输了好几球。

      黄毛说:“婷婷,你还是老样子,球技一点没用改变,不如跟哥混吧,哥天天带你兜风,还没人欺负你。”

      婷婷将球杆端起来,撑在地上,单手叉腰说:“我那是让你,不然你再和我打一盘,我肯定不输给你。”

      黄毛鄙夷了一下,“婷婷,你别吹牛,我还不知道你的球技,来就来。”

      黄毛从裤兜里摸出十块钱,扔在桌子上,“就这些了,看你能不能赢我。”

      他们又开桌打球,婷婷还是输了。

      婷婷伸手拉了拉马尾,搓搓手掌在嘴边哈了口气,“再来。”

      她一仰头,看见了门口背着书包盯着她的陆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蹲在台球场门口,陆然问:“你为什么要让别人摸你?”

      婷婷说:“为了挣钱。”

      陆然问:“你能不能不要让别人摸你?”

      婷婷说:“你给我钱,我不让他们摸,我只让你摸。”

      陆然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要多少。”

      婷婷问:“你有多少?”

      陆然将书包翻过来,在里面乱七八糟地找,找到物理书,找到数学书,找到笔记本,找到铅笔盒,找到卡片,找到家里的钥匙,找了很多很多。

      婷婷哈哈大笑着说:“你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书,读书没用。”

      她站起来拍拍背后的灰,准备回去工作,玩台球的黄毛还在等着。

      “回去写作业吧。”她又说。

      陆然终于从书包里找到那张旧的钱票,他拿在手里,固执地问婷婷:“十块钱够不够?”

      婷婷回过身注视着那张破旧的钞票,它在陆然的手中轻轻地飘着,他们共同凝望着这张钞票,

      婷婷抬头和陆然那张执拗的眼睛对视,感到阵阵茫然失落,她望着他棱条分明的模样,想笑他又笑不出来,她忽然很想哭。

      “不够,要两百。”她转过头去说。

      她又如那一次目送陆然离开,只不过这次陆然不再像以往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而是多了一份孤单。

      他像一条失落的小狗走远了。

      第三天婷婷搬着板凳坐在台球场门口,陆然重新拿来了两百块钱,他找到了婷婷,问:“现在行了吗?”

      婷婷望着那些钱,它们中间有十块的,有二十的,有五块的,最小的面额是两块,表面都还泛着油污,有的还掺和着白面,它们零零碎碎地被陆然握在手里,递到了婷婷的面前。

      婷婷望着他手中的钱票,难过地说:“你怎么这么傻?”

      陆然一把拉住婷婷的手,坚定地说:“你跟我走,别在这里干。”

      婷婷一把挣开,喊了一句:“你滚!”

      她脱开他的手,捂着脸向黑暗的角落里去,这一刻不想见到任何人,她突然有点想逃避陆然,想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他把她当成什么了,她又不是卖的。

      陆然还想说什么,就被人一拳抡倒在地,那人口中骂着:“小狗崽子,跑我这挖人来了。”

      七八个消瘦的影子跳了上来,他们大多染着头发,红的,黄的,黑白相间的,挂着假金项链的皮裤子噼里啪啦作响,油亮的皮鞋子踩在他的头上,一时间拳头如漫天暴雨而下,将他打得鼻青脸肿,二百的零钱稀啦啦散落一地。

      *

      去看望陆然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张病床上沉默地望向窗外,手臂打了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好的地方,哪里是坏的地方。

      班主任韩老师说,全班没有一个能和陆然说上话的,因为他平时太封闭了,基本上没什么朋友,只能派一个和他成绩同样优异的同学去慰问慰问,这样也许有共同语言。

      这事就落在了许怀瑾的头上。

      陆然的妈妈拿着四百块零钱放在陆然的床头柜上,骂道:“你干的好事!和谁谈恋爱不好,和这种不正经的女孩谈恋爱,人家能是好骗的吗?你以为你那点学习的心眼能玩得过人家?”

      许怀瑾站了起来想打招呼,他妈看都不看许怀瑾一眼,就把沾了面的围裙系上了,“我还要去摆摊,等会你爸来给你送饭,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该干什么。”

      陆然扭过头没听进去。

      “分手。”他妈说。

      陆然的二百块没有跟他妈要,那些都是他平时自己攒出来的,他把钱塞到一个铁罐里,从来没取出来过。

      他不打游戏,偶尔会到地摊上买点小碟片,用他爸买来的DVD机看,DVD原来是坏的,陆然把它修好了,夏天别的孩子都跑去河里洗澡,陆然就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看书,看碟片,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喜欢上学,但成绩一直不是很好,他妈说:“等高三念完了就去南边打工,节省家里开销。”

      陆然的家境不是很好,爸妈每天早起晚归地在小区的门口摆摊,他还有一个哥哥,在北方读本科,家里每月要给大哥寄生活费,生活十分拮据,他妈不太想让他念书,他妈说再过两年可以娶个媳妇,抱个儿子,给陆家传宗接代,家里有一个大学生就够了。

      陆然不愿意,他对他妈说:“我想上大学。”

      陆然的妈妈生着气说:“我和你爸要摆摊,一天挣不着几个钱,还要供着你大哥,你学习又不好,要上大学就自己想办法。”

      陆然答应说好。

      陆然问许怀瑾:“你谈过恋爱吗?”

      许怀瑾说没谈过。

      陆然又问:“接吻是什么感觉?”

      许怀瑾摇摇头说不知道。

      “麻油油的感觉。”陆然转过头望着窗外。

      陆然的妈妈刚下去,婷婷就跑上来看陆然,许怀瑾给她让了个位置,她坐在床上,脸上有几道泪痕,皱着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她望了望许怀瑾,又望了望陆然,然后问:“你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陆然说好。

      陆然说你别去台球场干了,婷婷说她现在已经换了工作了,在百货大楼做营业员,挣的不比原来差,就是累点,要看人脸色。

      婷婷犹豫了一会,抬头望着陆然说:“那我等你出院?”

      陆然又说好。

      婷婷破涕为笑,“你能不能不要老说好,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陆然低着头想了一会,抬起头的时候说:“好。”

      婷婷还想说些什么,陆然的妈妈突然折而复返,气冲冲地走进了病房,拽住婷婷的衣领,将她一边往外拉一边骂:“我就知道你在楼下等着,不要脸的东西,把我们家陆然害这么惨,还有脸来看陆然?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陆然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除非我这个妈不在了!”

      婷婷可怜楚楚地望着陆然,陆然也正看她,婷婷硬是被他妈拉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委屈着。

      他妈如凶神恶煞一般走回了病房,对陆然噼里啪啦地吼:“你以后再跟这个人扯上关系,就不要认我这个妈!”

      *

      陆然去上学的时候,新换了眼镜,神色憔悴了不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还是和往常一样,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考试常常是第一,婷婷也没再来找他过。

      一晃时间久了,许怀瑾也以为他们被拆散了。

      他们似乎在陆然妈妈的压力下成为了茫茫人海中的两个过客,没有交集。

      他总是喜欢沉默,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

      陆然私底下对许怀瑾说:“我妈不供我读书,我想自己供自己上大学。”

      后来他考了苏省的状元,报到南方的香港大学金融系。

      他开始考研,读博,争取奖学金,自己攒生活费,自己研究金融股票。

      许怀瑾和他常用电话联系,他们常常聊过去的理想岁月,聊自己的现状发展,聊未来的人生计划,许怀瑾聊得最多的是对于工作的见解,陆然最多的是介绍自己所经历的人情趣事,他比高中那会爱说话,比许怀瑾更健谈。

      许怀瑾在电话里问陆然:“有没有谈恋爱?”

      陆然电话里回:“没必要。”

      许怀瑾就没再问过,那时他也已经大学毕业,沦为一家上市公司的小职员,拿着几千块钱的死工资,整日忙忙碌碌,为工作焦头烂额。

      再后来陆然有一次在电话里说:“有时间聚聚。”

      许怀瑾说:“好。”

      他们相聚在苏城的一座摩天大楼上,许怀瑾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穿着西服的陆然走了过来,他的右手无名指有一个金黄的戒指,他比从前更能说会道,他懂的东西很多,他们聊了许多许多。

      他们聊到了从前那段故事。

      陆然说:“许怀瑾,我要结婚了。”

      许怀瑾说:“恭喜。”

      陆然问:“你怎么不问问我新娘是谁?”

      许怀瑾低着头想了想,说:“我知道。”

      陆然点点头,低着嗓子,“对,你一定知道。”

      陆然说结婚你一定要老,来做我们的征婚人。

      许怀瑾说好。

      没过几天,许怀瑾就收到了请帖,他没有打开,应邀到酒店去为一对新人送上祝福。

      在大礼堂内,他看到了帅气美丽的新郎新娘,新郎穿着体面的西服,胸前挂着一只红色的玫瑰花,梳着背头,精神十足,新娘则披着白纱,挽着新郎的手臂,一袭白裙美艳动人,踩着高跟鞋走起路来羞羞涩涩的,在红毯上还崴了一次脚,引得下面的宾客们一通大笑。

      有人打趣说:“新娘在台上害羞,在床上可不会害羞。”

      敬酒敬到许怀瑾这一桌,许怀瑾急忙起身,与新郎新娘共同喝了一杯,那时陆然已经醉了,他想坐下来和许怀瑾聊会天,说说心里话,他转头跟新娘说:“婷婷,你去陪客人。”

      新娘没有走,她站在陆然的后面眨着大眼睛看他,她今天美得不可方物。

      陆然趴在许怀瑾的大腿上,第一次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大概是太想哭,控制不住心中的那份悲伤情绪,他问许怀瑾:“新娘美吗?”

      许怀瑾看了看新娘,看见她左肩上含苞待放的玫瑰花纹身,他说:“美。”

      陆然说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婷婷,像天使,当他跟母亲说自己要结婚的时候,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问陆然:“谈多长时间了?”

      陆然说:“九年。”

      他母亲有点诧异地说:“九年了啊,怪不容易的。”

      陆然没吱声。

      陆然母亲大概想不到新娘究竟是谁,她总认为他们很般配。

      上大学的陆然和婷婷住在香港的小屋子,婷婷每天要去手机店上班,一个月一千多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她没学历,没知识,不会说话,什么都不会,那会他们过得很苦,她问陆然:“还要不要在一起?”

      陆然说:“要。”

      后来陆然毕了业,在一家公司上班,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圈子,他像一个上流人士来回奔波,还要出国深造学习,婷婷常常十天半个月看不见他的影子,等陆然回来,她问陆然:“你还是我的男朋友吗?”

      陆然说:“一直都是。”

      “那我们结婚吧。”

      陆然说:“好。”

      陆然问婚礼在哪里举办,婷婷说:“在香港。”

      陆然就把一家人接到了香港参加婚礼。

      许怀瑾向最前方的一桌抬头看,陆然母亲正坐在那里微笑着跟人家夸奖新娘子的美丽,她今天也穿上了得体的礼服。

      到了闹新郎新娘的环节,有人开始起哄,他们手里捧着蛋糕盘在新娘的脸上轻轻抹了一下,要新郎去吻干净。

      新郎新娘被一群人簇拥到台上,一盏大灯打在了他们互相拥抱的身体,新娘在台上仿佛是透明的美丽,她一脸娇羞,眼里泛着柔情的光,像是个胆怯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新郎。

      “亲啊!亲!快点亲!亲完早点入洞房!”

      今天来了陆然的许多同事,到场见证陆然和婷婷爱情的同学只有许怀瑾一个,他默默地在台下祝福新郎新娘,看他们情投意合吻在了一起,他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费解,像由于渴望而产生的没来由的羡慕。

      又像是怀念起了从前的某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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