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就好》闻柳

6、六

　　再次见到周棠，是他到许怀瑾班做宣传的时候。

　　他手里拿着几张海报，后面跟了两个同学，男的剃个精神短发，别有派头，女的一头浅色马尾，看上去十分成熟，她站在周棠的背后，眼睛偶尔会瞥到周棠笔直的背影。

　　每年的元旦晚会都由宣传社承办，今天他们来招人。

　　周棠暖洋洋笑了一下，挂着两个酒窝，向下面望了一圈，然后以平和的口吻开口：“咱们班的有没有人要参加一下年级临时组建的合唱团？要求不高，学过音乐的就行，平时从课下抽出时间训练，不耽误学习。”

　　元旦晚会前几天，宣传社都会派几个社员跑到各个班级去招人，扩大合唱团的人员数量，应晚会的要求，必须统一着装，唱歌时情绪饱满，在晚会的开幕式献歌一首。

　　今年晚会的演唱曲目是《我的祖国》，歌词已经打印好交到宣传社手中，只合唱需要的人数基数太大，宣传社的人数远远不够。

　　周棠说完，下面几个人陆陆续续举起了手，大部分是女生，剩下没举手的也在跃跃欲试。

　　周棠点点头，回头向后面女生说了一句，女生就拿着张登记表从前面走过来，对举手的人进行登记。

　　有五六个同学在登记表上写了名字。

　　周棠见登记的差不多，转身要走，下面突然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句：

　　“周棠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全班一时间炸开了锅，嘻嘻哈哈的都是同学在笑，都好奇地望着周棠，等他回答。

　　周棠闻声，怔住脚步，无奈地摸摸下巴，望向前面的男生，没有说话。

　　倒是后面一直沉默的女生站了出来，替周棠解围：“周棠还没有女朋友，不过追他的人倒是挺多，你们啊，可以试一下。”

　　“那娟姐你有没有兴趣呢？”下面又有女同学八卦问。

　　“我……”女生向周棠望了一眼，语气有些迟顿，“你们真八卦！”她有点好笑地说。

　　女生是二年级的，叫庄小娟，为宣传社的副社长，在学校也较出名。

　　周棠望着庄小娟点了点头，在背地里做了个手势算作感谢。

　　庄小娟也不想多说，就叫上周棠和另一个男生走了，剩下一群男女生议论纷纷。

　　他们走后，于秋趁机又跑了过来，这时许怀瑾正在想着心事，一手按住太阳穴一手转着笔玩，于秋过来他刚好注意到。

　　“最近你来的很频繁，前面的女同学会吃醋的。”

　　“去去去，她们吃她们的！”于秋摆摆手，“我们那是探讨问题，顺便追思一下人生，不像你们，一头扎在学习里永远出不来，我是来告诉你，小心点，别马失前蹄。”

　　“怎样算马失前蹄？”许怀瑾心不在焉地写着字。

　　“嗨嗨！”，于秋拍拍许怀瑾的手臂，“说真的，你别不在意，那个庄小娟，她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连她都跟在周棠的背后替他说话，可想而知这小子在宣传社有多大的能力。”

　　“庄小娟怎么是个名人了？”许怀瑾有点好奇。

　　“我也不知道，总之听说她在学校成绩挺好的，又能干，自然就出名了，听说她还有点喜欢周棠。”于秋漫不经心地说。

　　许怀瑾没听进去，一直在想何言欢的病有没有好，什么时候能来学校诸如此类等等，他怎么忽然之间比从前爱多想了？他有点郁结。

　　抬头望着外面的小雪，梅花开得正旺，寒风嗡嗡呼啸着，上课铃声响起，语文老师抱着书走了进来，他将那些杂乱情绪抛了出去，默然站起了身。

　　“起立！”

　　他听到了男生的一声爆喝。

　　*

　　大雪停了，天空还是乌沉沉的，白雪铺成了一条路，踩上去发出脆耳的啪啦声。

　　许怀瑾很佩服周棠的魅力值，这种观念他从认识周棠后就坚定不移，就在早晨周棠依靠一副帅气的外表引得班级女同学大叫后，下午放学许怀瑾又遇见了周棠。

　　这家伙天生长了一副三好学生校园阳光脸，停下脚步时会习惯性地双手插兜，注视着说话的人。

　　也难怪全班女生都倾败在他的帅气值下，连许怀瑾也容易被他温和的气质所吸引。

　　“周棠！”周棠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往前走，后面有个女生一路小跑喊他。

　　周棠立即驻足，疑问地望着跑来的女生。

　　“娟姐叫你不要再去教学楼了，要你先回宣传社商量晚会的排幕问题，许安学长也在。”女生低着头小声说话。

　　“好。”

　　周棠眉头一皱，但还是将报告纸收起，转过身往宣传社的方向去。

　　正巧他看到了许怀瑾，许怀瑾正背着书包要回家去，昨天何言欢打电话给许怀瑾说已经出院，不用再向医院去给她补课，说来何言欢已经住院四五天了，早该能出院的。

　　何言欢还说“有点想他”。

　　许怀瑾当时怔了一下，随后听到电话那头何言欢自娱自乐的哈哈大笑。

　　“那你快点来。”许怀瑾以轻松的语气回答她。

　　这两天他给何言欢补课让老妈产生了严重的怀疑，她老妈一度以为他又陷入了游戏厅的坟墓里，特地给他上了一节有价值意义的政治思想课，企图把他这种危和的思想扼杀在摇篮里。

　　毕竟许怀瑾不是没有先例，但后来通过他好心的劝解才洗脱嫌疑。

　　“给同学补课行，不能耽误自己。”老妈提醒了一句。

　　许怀瑾今天放学哪也不去，他要回家研究下午一直解不出来的数学题。

　　“同学。”周棠笑着喊住他。

　　许怀瑾愣了半天，才发现周棠在喊他，站在一旁的女生用锋利的洞察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脸红地低下了头。

　　“何言欢还没来吗？”

　　“没啊。”许怀瑾回答，“你找她什么事？”

　　“也没什么。”周棠说，“就是宣传社的事，她还没答应我。”

　　“哦。”

　　许怀瑾想这人真能坚持不懈，也不想不出来何言欢为什么没有答应。

　　他向周棠看一眼，有想走的意思，周棠也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能聊的话题，就带着女生走远了。

　　*

　　明天下午就开始放假，晚上一年级将举办一次元旦联欢晚会，二年级和三年级接收到了通知，要早早离校。

　　晚饭过后，许怀瑾坐在木凳上刷着数学题，思索要不要给何言欢打个电话询问一下她明天能不能来。

　　老妈已经进屋睡了，他将客厅里的座机搬进了卧室，默念着号码输了进去，电话呼了几声被人接起，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我找何言欢。”许怀瑾率先开口。

　　“欢欢的同桌啊，你等一会。”通过几天的补课，何妈已经从何言欢那里知道了许怀瑾的名字，她对这个热心肠的男孩有了一定的印象，语气也熟络起来。

　　电话里传来一阵新闻声，何爸何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何言欢在卧室写作业。

　　许怀瑾等了一会，电话里的新闻声渐渐弱下去，座机被何言欢抱进了卧室，何言欢接起了电话。

　　“喂，许怀瑾。”何言欢有点儿小兴奋。

　　“啊？是我。”许怀瑾听到电话里雀灵的声音，心情大好，“你明天来上课吗？”他问。

　　“明天不是放假了吗？我爸妈不让我出门，等元旦以后再去上课吧。”

　　“那你不能来参加学校的元旦晚会了？”许怀瑾的语气还是有一点期盼。

　　“我妈说去不去都行，她担心我的感冒还没好，就不让我去，但是我会去。”

　　“那怎么办？”

　　“你给我留了位置吗？”

　　“留是留了，不过一年级的人比较多，等你来就没位置坐了。”许怀瑾迟疑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们各自屏息凝神，忽然听到何言欢打了个响指，以期待的语气开口：

　　“要不……你来带接我吧？”

　　“接你？”他顿了顿，思考了一会，“好，明天几点？”许怀瑾问。

　　“晚会几点开始？”

　　“七点。”

　　“那你早点来。”

　　许怀瑾放下电话，轻轻吁一口气，推开门，向老妈的卧室瞅了一眼，确定没被发现，蹑脚将电话放回了原处，然后钻回了被窝，心情大好。

　　学校将元旦晚会交给宣传社承办看得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会场在晚会的前一天下午就已经布置完成，有了二年级学长学姐的帮助，工作就少了许多繁琐。

　　各班表演曲目已经分发下来，许怀瑾他们班准备了两个节目，一个是本班女同学邀请隔壁班的男同学跳一只芭蕾舞，一个是五六人灵感创作的学生小品。

　　下午五点半放学，高二高三学生陆续离校，高一排队向大礼堂里去。

　　许怀瑾叫于秋给他占两个位置，马不停蹄骑着自行单车往何言欢家去载人。

　　雪虽没有下，但寒风依旧骤冷，他的脸和耳朵冻得发红。

　　到了何言欢家，他在楼下思索该怎么和何言欢的妈妈解释，却抬头一望，何言欢正在六楼的窗口冲他招手。

　　她早就在那里等他了。

　　他上了楼，开门的是何言欢，笑嘻嘻冲他抛了个笑脸。

　　何妈在客厅一边找围巾一边说：“天气很冷的，要出去就把围巾戴上，元旦晚会有什么好看的？在家多暖和，真不省心。”

　　把围巾给何言欢戴上，友好地冲许怀瑾看一眼。

　　“去吧，路上小心。”

　　何言欢拉着许怀瑾出了门，回头之后，向何妈甩了甩马尾辫。

　　下了楼，许怀瑾踏上自行车，驼着何言欢，骑得慢悠悠的，问何言欢：“你冷吗？”

　　何言欢便双手握在一起哈口气，说：“不冷。”

　　许怀瑾就加大速度。

　　许怀瑾说如果是别人他就不一定来。

　　何言欢拍了拍许怀瑾的后背，调皮了一些，“”毕竟我们是好同桌嘛！”

　　许怀瑾笑笑。

　　到了学校，已经看不见学生的人影，许怀瑾将车放好，拉住何言欢往晚会的场地大礼堂去，门口有两个挂着牌子的学生在维持秩序，礼堂里混杂一片。

　　各班人数差不多都已经到齐，拥拥挤挤做了好多人，一眼望去，都是清色的校服。

　　许怀瑾他们班有两排，被安排在中间靠右的位置，许怀瑾进来的时候，坐在第五排的于秋站起来冲他招手，许怀瑾急忙赶了过去，何言欢随后跟上。

　　于秋说自己跟班长说有两个同学还没来，班长比较通情达理，就给许怀瑾他们留了两个位置。

　　许怀瑾朝夏荷望了一眼，发现她正在组织同学有序坐好，他带着何言欢走到了最后面的角落，这里灯光有些昏暗，没有前方那么宽亮。

　　刚坐下，台上就响起了大合唱，接着是一个又一个花样百变的小品和唱歌表演，二人转等等。

　　许怀瑾看着看着突然感到一阵腹痛，便冲何言欢打了个招呼往厕所走去。

　　厕所在礼堂的后面，过去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有两条岔道，一条通向厕所，一条通向晚会的后台。

　　许多同学在里面等着上台表演。

　　许怀瑾没有朝里窥探的意思，他想这些同学平时成绩好，又有许多才艺，足以证明苏中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

　　而他走到走廊的尽头，听到了一对男女生在争吵，他至始至终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就静静地站在厕所门口去偷听。

　　男的深沉地说：“你别让周棠跟在你背后转悠了，他又不傻，什么都能做好的。”

　　女的不太乐意，立即反驳：“周棠是一年级的学弟，是我们宣传社的一员，我是宣传社的社长，凭什么不理人家，还是你吃醋了？”

　　“你是宣传社的社长？”男生的最后两个字拉得很长，似乎是在自嘲，“宣传社的社长是我，小娟，当初你拉着我的手要跟我在一起，现在怎么又跟人家低年级的学弟混在一块？你知道我身边的那些朋友都怎么看我说我吗？”

　　“说什么？”庄小娟问。

　　“他们说我没人家周棠成绩好，没人家周棠有能力，他们说你和我分开是为了跟周棠在一起，你们天天形影不离的，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些都是狐朋狗友，鬼才信。”

　　“你喜欢周棠吗？你告诉我。”

　　“我不想说。”庄小娟不耐烦地说，“我们明明可以一起上大学，是你非要出国留学，现在又来怪我，许安，我们没有以后了。”

　　庄小娟的胸口上下起伏，她很生气。

　　“好，小娟，你不了解，我不想跟你吵。”

　　转身就走，庄小娟望着许安的背影沉思了一会，并非于心不忍，而是想起了什么，对许安的背影喊：“许安，你别乱来。”

　　许安由走廊拐了过来，撞见了许怀瑾，高瘦的身影印入眼帘，不看许怀瑾一眼，低着头走远了，许怀瑾悻悻地摸摸鼻子。

　　上完了厕所，许怀瑾原路返回，一路上在回想许安和庄小娟的对话，正巧碰见周棠站在后台门口焦头烂额地对一个女同学说着什么，望见许怀瑾，周棠有些诧异。

　　周棠被眼前的事所困扰——有两个宣传社的同学突然失踪。

　　起初以为她们在厕所，周棠就派人去找，结果是后台厕所都找完，也找不到这两个人的身影。

　　周棠心里很着急，不明白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们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失踪，毕竟不到两个节目就轮到宣传社的“天鹅舞”节目了，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搞破坏！

　　周棠有些神情错乱，目前他要做的是去其他班找两个女同学来顶替，但是她们愿不愿意穿上那一身紧身的白色天鹅套装依旧是个很大的问题。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戏曲性的一幕：这事很巧被走廊里的许怀瑾听到，许怀瑾回到礼堂对何言欢说了这件事，何言欢眼珠溜溜转了一圈，忽然哈哈大笑一番，灵机一动，望许怀瑾的大腿瞅了瞅。

　　笑眯眯地说：“我们可以帮周棠。”

　　便拉着许怀瑾自告奋勇到周棠面前，帮许怀瑾穿上了紧身的天鹅套装，帮他化了妆，帮他披上两只白色的天鹅翅。

　　“你？”周棠一脸惊愕地望着许怀瑾。

　　“这叫随机应变！”何言欢机灵地喊道。

　　许怀瑾望着一身白装笑了笑，拘束着说：“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紧的衣服。”

　　而前方，传来了一声恬静的声音：

　　“接下来，是宣传社为我们表演的‘天鹅舞’节目。”

　　灯光闪烁，一道银白的宏光打在了地板上，两排白色的天鹅从两侧鱼贯而入，一排为男生，一排为女生。

　　音乐响起，许怀瑾伸手握住了对面男生的手，他们含情脉脉，互相深情地对望，情到深处，随着节奏跳起了舞步，许怀瑾的脚步十分混乱。

　　再有几个动作，就是换舞伴的节拍点，这时需要许怀瑾和斜对面男生找准节拍，在一瞬之间进行换位。

　　“换位，换位！马上转圈！”对面男生低声说。

　　许怀瑾仅仅能从对面男生的眼神里明白他焦急的心情，就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原位在一瞬之间被斜对面男生抢占，回头之后，他已经与何言欢站成了对面。

　　何言欢小声说：“你会带女生转圈吗？”

　　许怀瑾想起自己是不会，但他曾在电视上见过，男生只要轻轻地握住女生的手，将手优雅地抬向半空，任凭女生转动就行了，他向何言欢郑重点了点头。

　　何言欢莞尔一笑，踮起脚尖，伸出一只手臂，许怀瑾顺势接住，他们在一个相对较远的距离牵手拉住，何言欢借力转了过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然后许怀瑾局慢慢地抬起手，逐渐超过了何言欢的头顶。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相遇，仿佛经历了长久的磨合，消化了彼此的隔层，才能如此不受约束，而留给他们的，是不到一秒钟的浪漫。

　　与此同时，许怀瑾或许感受到了来自斜对面男生的恶意，他们不能像许怀瑾他们一样完成高难度动作，只能犹豫着互相面对面靠近，何言欢也注意到了，她忽然扑哧一笑。

　　“你笑场了。”许怀瑾打趣道。

　　“你该推我了，还没结束。”何言欢说。

　　许怀瑾立即反应过来，将何言欢轻轻推了出去，音乐结束，男女生共同摆出一个特别的拉手姿势，台下开始鼓掌，灯光打在了一对没有女伴互相拥抱的男同学上，他们脸上各自洋溢着不约而同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