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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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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之后,没过几天,就开始下雪。
当时许怀瑾正趴在桌子上思考一道难解的物理题,一边皱眉一边用笔盖敲着脑门,久久不能解答,忽然听见何言欢在旁边轻轻说话,用手臂碰了他一下。
“看!”
何言欢低着头轻声说。
许怀瑾放下笔,望向窗外,只见窗外铺了一层细密的白雾,大雪自天空纷纷而下,轻飘飘地打在临近的窗户上。
楼下的梧桐树早已败叶残柳,却又暮然之间染上了一层白色,各种螺纹横生,煞是好看。
“下雪了!”
不知有谁轻呼了一声,大部分同学都开始侧身向窗外看,连在台上认真讲课的老师也被吸引,一时之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窗外望了一眼。
许怀瑾没想到冬天来的这么快,大雪说下就下,温度骤然冷了几分,感觉到了几分冷意,努力缩了缩脖子,右手边何言欢突然打了一声喷嚏,双手搓着笔在掌心滑动。
下课铃一响,许怀瑾就到热水箱去打热水,他手里有两个杯子,一个粉色有小熊图案的是何言欢的,另一个黑色的是他自己的。
他们有空闲的时候都会为对方打水。
有时许怀瑾做题太过认真,不想半途中间打断脑回路,打热水的任务只能由何言欢来承担,除此之外,都是许怀瑾在跑腿。
许怀瑾将热水递给何言欢,何言欢捧在手心喝了一口,感觉全身暖了许多。
何言欢抿着小嘴说:“应该是昨晚冻着了。”,向许怀瑾轻轻一笑,脸上多了一点冻红。
许怀瑾见过安静下来的何言欢是什么样的,平静的,专注于在某件事上,像有一种特别的毅力所在。
那都是他们在探讨某个问题时,他从何言欢脸上看见的极其难得的认真表情。
有时笔记多了,何言欢记不过来,许怀瑾还得掏出自己的笔记一边给何言欢分析题目一边讲解。
许怀瑾有耐心,他相信何言欢也有耐心。
曾有一段时间,老师因为对许怀瑾与何言欢坐在一起感到不满意,总觉得何言欢会拖累许怀瑾,毕竟一个班能出一个好苗子实在是不容易。
经过两次月模,老师彻底打消了这种念头,他反而觉得许怀瑾或许能帮到何言欢。
何言欢的成绩在提高,这种结果有目共睹,许怀瑾内心也很高兴。
直到第二天,何言欢请假没来,许怀瑾才隐隐开始有一点担忧,他的心情如一把洒入热锅的豆子,慢慢焦灼,慢慢焦糊炸裂。
他怕何言欢刚提升了一点的学习成绩被耽误。
窗外的雪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已经下了一天了,地面挤压的全是二三尺高的白雪,就连一直昂首挺枝的柳树也悄无声息被压断。
许怀瑾一上午都没心思去想题,他无聊了就将窗壁的水雾拨开,透过窗户看操场的白雪,大地白皑皑一片,淹没了整个校园。
“何言欢啊?”人到中年的女班主任拿起水杯饮了一口,轻声细语地说:“她生病早上请的假,今天是不会来了。”
许怀瑾有何言欢给的号码,他可以直接打到她家的座机上,他心里很犹豫,迫切地想问问何言欢的身体怎么样了,但他在走廊里左右想了想,还是作罢。
和许怀瑾一样担心的不只一人,何言欢的妈妈也开始担心。
“生病了就不能去学校,去学校是学不好的。”
一大早,何言欢脑袋就昏昏沉沉的,开始感冒,发烧,身体滚烫,坚持起床的后果是走不动路。
何言欢想去上课,何妈左右拦着不许。
何妈熬了一碗姜汤,何言欢勉强灌了下去,躺在床上只想睡觉。
何妈眼见情况没有好转,就向客厅还在看早间财经新闻的何爸喊:“你快过来,孩子不知怎么了,昨晚就开始发烧,现在烧还没退。”
何爸见平时贤妻良母的妻子突然着急喊叫,便走过来看了一眼,“送医院吧。”他说。
何妈用毛毯包着何言欢,何爸到楼下开车,将何言欢送到了医院打吊瓶。
打过吊瓶,何言欢的烧明显退了不少,何妈坚持要住院养一天,等何言欢烧全退了再回去。
何爸摆摆手说:“该回去就得回去,吊瓶也打了,体温也测了,现在是正常体温,回家睡一觉就好啦,孩子体质弱,多穿几件衣服不就行了?”
何妈当时就气了,也不知哪来的脾气,带着哭腔对何爸吼:“成天就研究你的那些破股票,破计划,破企业书,从来没见你对女儿有多关心过,女儿学习不好你也说,调皮打闹你也说,现在生病了,你就啥也不管了,要走了?有你这样当爸的吗?住两天怎么啦?花你啥钱了?”
何爸左右走了走,感到无可奈何,向何妈挥挥手,“住,住行了吧!我去办住院手续去。”
何言欢醒的时候,何妈正坐在床边倒热水,何爸站在一边深沉望着窗外。
“妈,我的作业还没写,今天的课又落了。”何言欢说话有气无力。
“烧成这样了,还学什么啊?明天叫老师给你补习,总不能把课落下了。”
“可明天老师又要教新的内容,他们上课很快的。”何言欢轻声说,“再说了,明天能不能去还不一定。”
“烧都没退还怎么学?还是先养养吧。”何爸叹了口气。
何妈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对丈夫说的话还算满意。
何爸不住苦笑,只得满脸宠溺说:“要不叫小棠来给补补课?听说那孩子在学校成绩还挺好的。”
何妈还没开口,何言欢就揪着嘴嘟囔:“我跟他又不熟……”
“处处,处处不就熟了吗?他也来咱家好几次了,人家可是对你言听计从。”
何妈又气不过:“欢欢说不熟,你还叫人家来,来了又学不进去,不是白走一趟吗?愚脑子。”
何爸深吸一口气,以他在财务局的身份地位,能批评教育他的少有,今个不知怎么了?何妈药味十足,何爸想自己从前对女儿要求确实够苛刻的,又要上名牌高中,又不关心她的学习状况,周末还要学芭蕾,学钢琴,目的不就是要为家里争光吗?
何爸可不想自己儿女输在起跑线上。
话虽这么说,最让何爸头痛的一点是何言欢的成绩一直在中下游徘徊,要说苏中这个学校,那是全国有名的一等高中,能在中下游徘徊的在其他地方算是佼佼者了,将来毕业考个好点的本科是没问题。
但就何爸的心情来讲,本科还算不得什么。
何爸接受的东西多,思想和妻子平时老旧的观念还是有很大的差别,何爸懂这其中的道理,学习落下一天也是落,将来某个环节不会了,坐在考场里只有干瞪眼的份。
“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打个电话把他们老师给叫来吧?”
“不用的,爸,你打这个号码。”
何言欢说出了许怀瑾家的号码,她心里自有打算。
许怀瑾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放学回来他准备无论如何也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毕竟几个月的同桌,说来也有感情了,正一筹莫展之际,家里的电话响了。
许怀瑾接起电话,发现是一个陌生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雄浑的声音,“喂,许怀瑾吗?”
许怀瑾慌乱地挠挠头,嗯了一句。
“你能来……”话还没说完,那边就响起了嘈杂声,“哎呀,老爸,你把电话给我。”
许怀瑾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不由开口问:“何言欢吗?”
“对,许怀瑾,是我。”
“你来帮我补习。”
“好,学习可不能耽误。”
许怀瑾心里没来由一阵高兴,他算了下时间,骑车到第二人民医院大概要二十分钟的时间,现在才放学,不到五点四十,他有的是时间,索性外面的雪没有早晨那样大,道路上依旧能骑车。
他将物理书和笔记本带着,又把老师新发的数学卷塞进书包,那是上午刚发的试卷,许怀瑾代替何言欢收了。
有些课程是一定不能耽误的,比如今天刚学的牛顿运动定律,那可是许多学生物理考试生涯中难以突破的大关。
他出了门,推出自行车,仰头望着白色的天,鹅毛大雪拍在脸上,凉丝丝的。
踏上脚蹬子,双手握把,猛力一踩,身后满天大雪漂泊远去,自行车踩着雨雪,水花四注。
到了第二人民医院,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往何言欢所在的病房去。
何爸在门口望见他,便向他伸伸手,“很乐于助人的小伙子。”何爸微微一笑。
许怀瑾第一次见到何爸,就觉得他一身的气质有些非比寻常的含蓄,双鬓几根白发,却有足够的精神气。
进了病房,往里去坐着一个打扮很家居的中年妇女,眼中含有慈爱,正眼看去,何言欢正无聊地半躺在床上看窗外的白雪。
她的脸有点疲惫,嘴唇发紫,烧还没完全退去,穿了宽松的粉色睡衣。
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向被子上拍拍,笑眯眯地,“快来,我要补课。”
许怀瑾想调侃她几句,又见她爸妈都在,到嘴边的话又生生憋回去了。
许怀瑾将笔记和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了板凳上,以何言欢平时在学校的表现,要学会新题还需要许怀瑾多讲几遍,许怀瑾有耐心,他不怕教不会。
等到许怀瑾将新学的物理公式重温一遍后,天已经完全变黑,何言欢合上书本,看着窗外,问:“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应该明天就停了,不可能几天都是大雪。”许怀瑾也看着窗外。
病房里暖烘烘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许怀瑾一闲下来,就感到一阵闷热。
工作需要的何爸不在,何妈也出去买饭,除了隔壁床睡了的老太太,房里就只有他们两个。
许怀瑾该回去了,在他完全地脱离考试这个深潭之前,他还要遵守他老妈的规章制度,不能回家太迟。
他站起来对何言欢说:“我要回去了,明天见。”
何言欢举手打招呼,“你去吧,明天见。”
正巧这时何妈从外买饭回来,望见许怀瑾收拾书包要走,何妈心里感到挺不好意思,就说:“吃完饭再走吧。”
何爸在外面有应酬,暂时不回来吃了,她买了三个人的饭。
许怀瑾坚持要走,他怕回家迟了挨老妈训,与何妈擦肩而过,小跑着下楼,骑上自行车往家去。
到家后,老妈刚好也在做饭,他将书包偷偷摸摸地放回卧室,然后平静地走出来,老妈在厨房里诧异地问:“这么迟?”
“给同学补课,耽误了。”许怀瑾如实说。
*
大雪下了两天,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再有四天,就是元旦。
元旦照例要举报联欢晚会,各班出演两个节目。
何言欢还是没有来上学,许怀瑾还没来得及问,班主任韩老师就找上了他。
“何言欢一直生病住院,高烧不退,家长怕耽误她的学习,你是她的同桌,成绩又好,放学你有空的话,可以去帮她补补课。”
“她还没出院吗?”
“是的。”班主任瞅了他一眼,“何言欢虽然在班里成绩不是特别优异,但她确实有刻苦学习的心,把你们放在一桌,老师也有担心过她会拖你的后腿,怕你成绩滑下去,但就你目前的成绩来看,老师是多虑了。”
班主任从椅子上起身,拿起水杯走到开水瓶旁,倒了一杯热水,然后问道:“你去过吧?”
“去过一次。”
“去过就好,老师还怕你找不着地方,瞎跑一趟,你自己也细心点,别耽误平时的学习。”
许怀瑾低头嗯了一句。
“再有几天就是元旦了,有没有准备什么特长参加年级的元旦晚会?唱歌,表演的都行。”
“我再想想。”
“好,你去吧。”
出了办公室,许怀瑾往班级走去,这时夏荷手里拿着通知稿走过来,望见许怀瑾,夏荷顿了一下。
许怀瑾打后门进,夏荷从前门进。
许怀瑾和夏荷还不算太熟,一个坐在最前一个坐在最后,要不是住在同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似乎永远没有交集。
夏荷偶尔会来问两个问题,碍于何言欢在场她也不太好太过逗留。
她与何言欢没有任何话题,尽管她们是初中同学。
放学后,许怀瑾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昨天打吊瓶时,何言欢的烧已经退了许多,后半夜突然干咳了一声,脸滚烫发红,开始高烧不退。
在旁陪床的何妈被惊醒,一边叫医生来检查一边打电话给何爸,何爸急匆匆从家里赶来,经过检查,确定是病毒引起的呼吸道感染,期间伴有重感冒,打了退烧针,又用热水服了一剂“布洛芬”退烧药,情况才好转。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等病情完全好转再出院。
何妈比较担忧:“烧成这样,明天是不能上课了,你明早跟老师打个电话,多请两天假,在家养养身体。”
“只能这样了。”何爸安慰何妈,“孩子成绩本来就不好,又断断续续拖了几天课,以后的课不一定能跟得上,找个同学帮忙补习吧。”
许怀瑾到了医院,像昨日一样走进了何言欢的病房,病房里新转来了一个病人,是个同样发烧的孩子。
何言欢望见许怀瑾来,兴奋得直摆手,她一直在盼望许怀瑾早点过来,这样她才不用那么无聊。
何妈已经叫何爸回家拿来了何言欢学习用到的书。
“你怎么来这么早?”何言欢虽然感到高兴,但还是开口询问。
“我没回家,从学校直接过来省点时间,躺在床上会不会很无聊?”许怀瑾将书包放下,将笔记拿出来。
“无聊一定是无聊的,妈妈都不让我出门,我只能看数学题来解闷!”何言欢扬扬手中的数学试卷。
“给你。”
许怀瑾从包里掏出了一本漫画递给何言欢,又从里面拿出一个魔方。
“这是什么?”
“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漫画书,还有一个魔方,拼魔方的图都在里面,没事的时候可以玩玩,增加手脑灵敏度。”许怀瑾一边摆弄一边说
“魔方我还从来没玩过。”何言欢胡乱弄了弄。
“你可以试试,挺好玩的。”
停了一会,许怀瑾似是想起了什么,望向何言欢说:“学校要举办一个联欢晚会,你那时能来吗?”
“联欢晚会?那会不是放假吗?我应该出院了吧?”何言欢沉思片刻,“本来还能在舞台上露两手,结果被生病住院耽误了,不过去看看还是没关系的。”
“好,我给你留个位置。”
“嗯。”
许怀瑾独自坐一桌清闲的第三天,就遇见他长久以来一直没怎么注意过的周棠。
周棠文质彬彬,个子高高的,看他的第一眼许怀瑾就能想到这人可能也是篮球场上的一名好手。
“同学,何言欢没来上学吗?”周棠双手插兜向许怀瑾发问,温和自如。
“喔,生病了。”许怀瑾照实回答。
“哦,那等她来的时候麻烦你转告她,我想请她和我弹一首钢琴曲,在联欢晚会上,可以吗?她家的电话打不通。”
许怀瑾明白盛情难却这个道理,况且对方温柔有礼的,不像什么非法分子,他不好意思拒绝周棠的好意。
“行是行,可是何言欢最近几天都不会来了,你可能需要重新找人。”
“为什么?”周棠问。
“她说要在家静养几天,不正巧赶上放假嘛?她来不来都行。”
“哦。”周棠失落了一下。
见他转身要走,许怀瑾也就不想再多说什么,忽然他又回头拍了一下许怀瑾的肩膀,略带迟疑地说:
“同学,那你把她住院的地址给我,我去看看她……”
周棠一走,于秋就从前头跑了过来,自从坐在前面,于秋似乎习惯了每天和女同学沟通学习,讨教问题,乐在其中,很少有回头找许怀瑾聊天的时候。
“喂,周棠找你什么事?”于秋朝门口瞅了一眼。
“找何言欢。”许怀瑾头也不抬地说。
“找何言欢?”于秋一愣,“找她干什么?”
“他想找女伴,在联欢晚会上表演个节目。”,他顿了顿,“何言欢会弹钢琴。”
“得!”于秋猛拍桌子,“这小子我看着是魔教教主啊?爪牙伸到咱们班来了?你能没有点危机感?”
“危机感?有点。”许怀瑾继续写题。
“他是咱们年级的名人,喏,长得怎么样你也见过,这人都来好几次了,单就成绩来说,你两可是不分上下。”
“不关我事。”许怀瑾头也不抬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