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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墓碑 ...

  •   第八章
      墓碑

      烈日正当午,一匹骏马飞驰在宽阔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一个面如冠玉,神情冷冽的男子正策马飞奔。道路两旁渐渐有了些屋舍田地,男子便紧了紧缰绳,停在了一家路边茶肆的门口。

      一名老人蹒跚着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

      那男子将马拴在树下,让那马儿在石槽里喝水吃草,走进空无一人的茶肆问到,“老人家,您这里可有饭菜?”

      老人面有难色,“抱歉抱歉,往年小老儿年轻时还做些粗茶淡饭,如今年纪大做不动了,便只有些茶点了。”

      “无妨,便给我一壶茶一些茶点,拿个空盘给我,我自有干粮。”男子说话间便解下了包袱打开,取出一个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纸包来。

      “好嘞。”那老人便去烧水泡茶,又端了一碟子点心,一碟子干果瓜子与一个空盘过来。

      “老人家,此地距越城还有多远?”

      “不远了,不过八九十里地。您要是骑马,不消半日便到。”老人一边回答着,一边给男子的马也加了草料清水。

      “哎呀,几位客官请进,请进。”男子还欲问,草棚里却又来了四位歇脚的客人,一个个风尘仆仆的,似是赶了远路来的。其余脚夫人等就地坐下,解开包袱啃起了干粮。

      “有什么吃的喝的都端上来,给他们点水喝,顺便把我们的马也喂饱了。”一名消瘦的高个男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一面不忘指使着茶肆的老人,“这几天赶路累死老子了,到了李家堡可得好好挺尸。”

      “挺个屁!闭上你的鸟嘴。去了之后少说废话,老老实实干活!”一名黝黑的男子赏了高个男子一个爆栗,才坐了下来,把独自一人的张水院上下打量的一番才坐了下来。

      李家堡。。。正在喝茶的张水院心头猛的一跳,表面上却分毫不变,只取了筷子将纸包中的牛肉夹了一半放入盘子中。这一行人恐怕是李家在外行走的子弟,忽闻噩耗便火速赶了回来。不知父亲和成勋。。。想到此处,张水院平静如水的脸上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十年了,这十年,是如炼狱般的日子。被光头叔叔拼了性命护着侥幸逃脱之后,只得到了国家倾覆的消息,若非后来知道父亲和成勋也逃脱了恐怕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了。这十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每天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以前是被人追杀,现在则是追杀别人,这双手的罪孽,不知何时才能偿还得清。

      “快些吃,吃完了还要赶路。”一个身材消瘦,面容似有病态的男子喝了两口茶,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是,快吃快吃,别让少爷等急了。”其余三人忙狼吞虎咽起来。

      张水院看那人走了出去,心下唏嘘,看这穿戴称呼,恐怕是李家的少爷。如今逢此大难,自然是食欲全无,此人的境遇,与自己何其相似。

      张水院慢慢的吃喝,待这一干人马走远了,才起身结帐。那老儿待一行人走远了,一面数钱一面摇头,“可怜人那。。。”

      “嗯?”

      “您远道而来有所不知啊,刚才马车里那位恐怕是李家堡的大少爷!那马车上插着李家的小旗子呢。”老人一面说一面比划,“只可惜李家堡。。。唉,真是可怜。”

      张水院已经没有心情听老人的絮叨,心事重重的将吃食与茶水一扫而光,结了帐上了马。从得知父亲与成勋可能在越城李家的消息到得知李家灭门的消息不过一天之隔,心情才跳上半空便又跌进深渊,于是马不停蹄赶往越城。可是如今,却又不敢近前了。

      若是父亲与成勋逃离了,自己前去又如何?若是父亲与成勋没能逃脱性命,张水院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他一面踌躇,一面便由着马儿自己慢慢的走着。天刚擦黑,张水院便到了越城。这越城也不是头一遭儿来,便寻了个客栈住下,只等入夜。

      月色渐浓,尘嚣渐下,张水院换了夜行衣,潜入城墙之下。看了看时辰,便从怀中取出一只精钢爪,向上一抛,那爪便牢牢的扣在了城墙之上,借那钢爪的绳索之力,几个翻身便轻巧的落在了城墙之上。城墙上的军士才巡过了一轮,并无人发现,他便收了钢爪越过了城墙,落在了城外。张水院提气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树林之间。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张水院出现在了李家堡外。还是与出城依样画葫芦,悄悄的攀上了李家堡的外墙,灯火通明的堡内挂满了白色绸布,虽有人影走动,却死一般的寂静,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张水院寻了个高处,接着堡内的灯光仔细的张望。堡内打斗的痕迹已经踪影全无,只有西北方向的院墙倒塌了一片,连着堡内的房屋也倒了几间。虽然院墙已在修缮,但房屋却还无人收拾。张水院眼珠一转,便朝着那片院墙摸了过去。

      四下无人,张水院在院墙下转了一圈,心中便有计较,这里果然如传闻一般发生了爆炸,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能炸出如此可怕的大坑,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张水院也说不上是什么来历。于是他翻出院墙,落地之时一个不稳,竟然未能站住。院外的大坑仍未填平,张水院抽出短剑一下子插在泥土之中。

      张水院终于站定,听了听周围并无动静,便放下心来。过了片刻,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接着月光,张水院打量了一番自己所在的深坑,越看越心惊肉跳。这坑的样子,如何与父亲所说过的如此相像?那么,是谁持了这国之重宝炸出如此大的深坑?是父亲?是成勋?他们此时又在何处?他们是否还在人世?我要如何找到他们?无数的问题盘旋在脑海,又惊又急之下,喉头一甜,竟然呕出一口鲜血。

      “父亲。。。成勋。。。我该怎么办。。。”张水院双喜一软,跪在了当地。

      一阵凉风吹过,张水院涨昏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思忖了良久,仍理不出头绪来,“李家堡仍有子弟,若还在李家堡,我便混了进去或许可以寻到些蛛丝马迹,若已不在,也应该寻得些许线索。若他们已经。。。”

      张水院已经不敢再想下去,当即决定返回越城,寻个机会进入李家堡见机行事。

      翌日,张水院便扮作了泥瓦匠混进了李家堡,巡查堡内的状况。此时灭门惨祸已经过去了多日,李家堡多数的尸首已经收殓完毕,并运出堡外安葬。只剩下一些位高权重之人,要待满了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发丧。

      转了大半日,也不曾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张水院不知两人在李家究竟改换成了什么身份,更不知二人生死,一时间沮丧万分。

      出了李家堡,张水院弃了泥瓦匠的行头,改换回自己的衣服。牵着马匹,漫无目的的在野外游荡,登上了一个小小的草坡。张水院躺在了草坡上,放开马儿自己吃草。仰望天空,内心无比痛苦,十年了,父亲,成勋,仍不知生死。虽然得到了消息,却还不如不曾得知,越城之事,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大玩笑。多年以来,全靠寻找二人的信念支撑,才可以熬过这许多痛苦的日子。如今,该何去何从?

      夕阳西下,张水院躺在草坡上不愿起身,聪慧的马儿打着响鼻,蹭了蹭张水院的手背。张水院深深的叹了口气,坐了起来。他轻轻的抚着马儿的脸颊,自从光头叔叔也重伤身亡之后,这个陪伴了他四年的马儿就是他现在唯一的伙伴。马儿也享受着张水院的抚摸,不断的用鼻子蹭着他。

      还要继续么?张水院问自己。

      看不到希望的未来如无尽的深渊一般,一点一滴的吞噬着他的热情和精神,日日夜夜的折磨着他。那,不要继续了么?张水院站起身来,望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坟头。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若马革裹尸,便要寻个向阳的山坡,不立碑不修墓,只种一棵杨树,便是了。长眠此地的人,却也是如父亲一般的想法么?

      张水院信步而行,来到坟前。坟前并无墓碑令人奇怪,坟山长满蒿草,显然是已多人不曾有人整理。张水院长叹一声,便转身离开。才一抬脚,便踩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心神恍惚的张水院几乎绊了一跤。低头看去,原来是一截墓碑,被黄土与草掩埋了,只露出斑驳的“恩公”字样。张水院见此二字,不由得心软,便单手发力,将那墓碑从泥土中拔了出来。

      张水院蹲下身来扯了一把蒿草,打算将那墓碑擦拭一番。才擦了三四下,那墓碑上的寥寥几个字便显露了出来,细看之下,张水院不由得双目圆睁,一双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恩公张擎之墓

      再无其它。

      张水院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忙扯了袖子擦拭一番,那触目惊心的四个字依然整整齐齐的刻在墓碑之上。一时间,张水院方寸大乱,心中大怮,眼中再也忍不住,淌下两行泪来。“父亲。。。”

      待得情绪渐渐平复之后,张水院才细细看那墓碑与坟。墓碑看似并非是因年久失修风吹雨淋而倒塌,而是端端正正的浅埋在墓前,像是怕人看到才如此做的。若不是这黄土被雨水冲开了不少,自己脚底打滑又蹭开黄土,也见不到这墓碑,“这墓,应是成勋所修。可惜父亲正在壮年,如何便已经魂归故土了。”

      张水院不知的是,张擎带着姜成勋杀出重围便已受了重伤,为逃离故土,掩人耳目也不敢停下来好好疗伤。待到了李家堡安定下来,便早已落下病根。二人隐姓埋名做了家丁,也无法认真调理,因此几年之后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差,终于在一年的冬天,一代名将就这样凄惶归天了。

      张水院望着父亲长满野草的坟头,内心不免涌起失望的情绪,埋怨起成勋如何连祭拜也不曾来过。他从短靴内摸出一把匕首,打算给父亲的坟好好的整理一番,才锄了两下却又停了下来。“成勋不是这种忘恩负义之人,他这样做,只怕有些缘故。若还能再见成勋一面,再问他不迟。”

      张水院把坟前的坑又略修整一番,将墓碑又平放进去,用黄土掩埋。呆呆的在坟前跪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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