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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所愿 十六 时至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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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我无地自容,此刻也已经太迟。
小船早就沿风悠悠飘至河中央,目之所及尽是温暖的灯火,夜空流连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河里明亮的灯,像天上灿烂的星。
天色渐深,晚风携来些许凉意,尽管病骨支离,我却并不觉得夜露深寒,或许是因为我手里,也同样捧着一颗温暖的星星。
“我们便以这岸边柳树为始,以一刻钟为止,最终再以距离定输赢。”
环顾四周片刻,秦远涯抬手轻指河堤拂柳,朝我们示意。
说来也怪,明明初春未至,洛河岸边的柳树却已生得枝繁叶茂,嫩绿的柳叶含蓄地垂落下来,顺着晚夜流水轻轻摇曳。
明江的春天来得迟,柳树却开得早。
本来这个时节,再稍过些许天日,就连明月楼常年飘落的雪也到了停歇的时候。
初春前最后一场雪落入山川,理应也落入这条奔流不息的洛河。
洛河的尽头,就是沧澜。
也许那些流散的雪并不是消逝,只是去往另一个地方相逢。
就像此刻,我旧地重游,有缘与身旁故友相聚于此,同赏星夜晚灯。
只是遗憾灯火终有时尽,正如人生有聚散别离。或许不只有我生出这样的想法,穆逢忧在我身旁,轻声地道:“这盏灯,若能燃得久些就好了。”
“可惜风一起,烛火就会熄灭。”
“——那又何妨?”秦远涯倒是很洒脱地同他理论:“至少它,也曾照亮过长夜一隅。”
说着这样的话,平素看似豪迈的青年,也在玩笑间流露出细腻的温柔:“……何况子时将尽,百鬼夜行。”
“若今夜仍有孤魂野鬼在人间徘徊游荡,或许也能循着这须臾的光亮,找到回家的路。”
也不知道是哪里触动了穆逢忧,难得这回,他居然没有争执,只是在长久的静默之后,应了句:“你说得倒是好听。”
尽管听起来不冷不热,语气却分明比平时柔和些许。
由于他俩之间这气氛过于安祥,我不禁左看看,右看看,又低头看了看河面澄亮的灯,心想:难道我不应该在这里,而是应该在水里?
不过我本就无意插进他们的对话,守在船边,打算偷偷摸摸地给花灯附上些灵力,让它待会飘得更远些。
曾经,有人和我说过,挑花灯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太沉的不长久,太轻的易飘摇。可惜我来得匆忙,只随意在摊上选了盏莲花灯,若想赢下这场赌局,少不了用些小伎俩。
秦远涯那厮却像是后背长了眼,明明他没有回头,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轻嗤道:“穆不笑,果然是你教出来的徒弟,诡计多端。”
我毫不心虚地为自己辩驳:“前辈此言差矣,这叫兵不厌诈。”
“别好的不学,同你师父尽学些不入流的。”秦远涯不客气地上手揉乱我的头发,倒是没有多加计较:“其实在明江,素来也有长明灯的说法。”
“都说明灯焰火,随愿飘摇。”
“倘若心意真挚,花灯便会燃得长久,未尝不可数夜通明,直至上达天听。”他一本正经地道:“所以,点花灯,怎么能连愿都不许?”
边说着,秦远涯边从怀中掏出本命法宝,他那樽琉璃盏倒是什么都能藏,笔砚信笺跃然浮于其上。
他随手朝我递过来一张,还颇为语重心长地道:“而且,既是祈水节,自然先有祈,才生水。”
其实他这套心诚则灵的说辞,百年前我便已经耳熟能详。
可我以前从来不信这些。
不信天,也不信命,偏偏生平相熟的两位好友,一个诚心祈愿天意护佑,一个经年笃信命不可违。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他们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我竟也开始被这些神神叨叨打动。
所以百年之前,我曾听信他三言两语,将满腔心事尽数付于流水。
而那些愿景应与旧人同去,如今再提,却已是陈年往事。
旧忆重现,令我方提笔却又止,只能任由那支蘸了墨的笔在白纸上搁浅,晕染开浓郁的暗色,如同半滴欲落未落的泪。
“穆不笑,你这徒弟,怎生和你一样无趣?”或许见我半天写不出个所以然来,秦远涯在旁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年纪轻轻的,就没有一点世俗的欲望?”
“许或不许,有什么所谓? ”穆逢忧冷笑,总算露出几分往常我熟悉的模样:“反正这天底下心想事成的,也轮不到你我。”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好奇:“师父,前辈,那如果是你们,都会许什么愿?”
我话尚未出口时,他俩还在针锋相对,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定住神色,仿佛我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秦远涯还故意同我插科打诨:“没听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小孩子家家的,好奇心不要太重。”
对此,穆逢忧却满脸讥嘲:“你总是如此。”
“只会逃避,毫无长进。”
明明这样说着,可这次就连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晚风轻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偶然有几片叶自岸边翩然飘落,无凭无依地,像孤舟在河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凝视着水面粼粼波光,穆逢忧随手拾起一片落叶,端详片刻后,才与我娓娓道来:“……年少之时,我曾期盼世事不变,朝暮恒远,遗憾时过境迁,如今诸事尽休,万般念想都作空谈。”
“毕竟这世间祈愿尽数寄予上苍,可真正心想事成的,又能有几人?”
夜风拨乱如镜的湖面,也惊动青年原本平静的神色。我仍记得他以往并不爱笑,然而此刻他微微低头,面容浮现自嘲的笑意,却与从前再无半分相似:“后来只求一人安宁,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但就连这微不足道的愿景,也无缘得见。”如晚风轻缓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情绪。
“那些无言的期盼,就如此刻澄明的灯盏,终究都会沉于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到头来只沦为奢求二字。”
满河灯火飘摇,在他眸中明灭。
穆逢忧终是抬眼望向我,如同叹息般问我:“徒弟,如果是你,你会许什么愿?”
“不管是什么样的愿望,都不要太贪心。”他依旧笑着,笑容却带上些许怅然:“天意无情,愿望落空的滋味,一次就够了。”
昔年的一张纸上,我提笔写了三行。
一愿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二愿师门安稳繁荣昌盛,三愿知己亲友无难无忧,遂心如意。
我难以分辨这算不算贪心,但却无意舍去其中半分。
何况彼时年少轻狂,长剑傍身,自诩世事无不可为。若当真得天眷顾,自然再好不过,可若这份愿景不为天意所容,我也愿以己身,博来心想事成。
有幸上苍也算垂怜于我,时至今日,我所愿尽皆如许,早已无愿可求。
所以那张空白的信笺,我终究未着只言片语。
不过明面上,我还是同秦远涯看似正经地解释了两句:“前辈,我觉得我师父说得没错。”
“所以我不贪心。毕竟只要我一无所求,就不会愿望落空。”
穆逢忧还凉凉地补充道:“况且谁知道,你有没有在我这张纸上动些小伎俩?”
“瞧不起谁呢!”闻言,秦远涯连忙反驳,就是怎么看都有几分欲盖弥彰:“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心眼子多!”
我欲言又止,合着这小小的赌局,没一个实诚人。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明月高悬,连同绵延不绝的灯海,将洛河晕染成流动的琥珀。
“……放!”
随着秦远涯一声令下,我捧起灯靠近船边,俯下身,将灯盏轻轻放进这片星河之中。
流水悄然送走星簇,仍有些许残存的温暖碎落在掌心,令我不自觉地合拢手掌,像是不舍挽留,余温却终像漫天萤火般,飘散流离。
许是离得太近,随着小船缓缓行驶,几滴冰凉的河水飞溅进眸中,我下意识地闭了眼。
偏偏这时,船身突然一阵颠簸,我身形不稳,险些整个人栽进河里。
“……别离太近。”
穆逢忧立刻伸手抓住我,尽管面上依旧风轻云淡,下手的力道却毫不留情,仿佛要将我的手腕捏碎般,痛得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河水冷,寒夜尤甚。”像是恍然惊觉,他松了手,低眉致歉:“你先前毒发,病骨未愈,为师心急,这才下手重了些。”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肯定只能心怀感恩,一笑而过:“师父何必挂怀,弟子感激都来不及。”
“不是我说,穆不笑,你这弟子还真有意思。”秦远涯在旁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显然有些兴味:“明明奇毒在身,看似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乐修出身,可使起剑来,竟不比剑修差到哪去。”
“先前那一剑,连沧云门那眼高于顶的小子都青睐有加。”
我却并不满意,毕竟这幅羸弱的躯壳,不及我昔日三分……更遑论,连千里都不在身侧。
但紧接着,我突然意识他话语中的熟稔:“前辈竟识得,此乃奇毒?”
“有缘识得罢了。”他叹息一声,神色流露出几分惋惜:“若重明阁尚存于世,说起擅毒,无人可与重明弟子相较高下。”
“当年陆麒屠戮重明之际,我也曾前去支援,只可惜去时已晚,门中弟子大多甘愿服下剧毒,透支灵力,只为与那魔头殊死拼搏。”
“虽满门最终无一活口,却也致魔头暗伤至今未愈。况且后来他从千机阁出逃,身受重伤……若非如此,如今他哪肯轻易束手就缚?”
“其实那些弟子之中,有很多并非真正死于魔头手下,而是油灯枯尽,竭力而亡。”
“那般模样,恰与你毒发情状,一般无二。”
卡文是我的宿命,每天都想重修,又想写下一个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