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星月同 十五 愿我如星君 ...
-
我有些被惊到,于是连前辈两个字都忘记加上,就急匆匆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下一秒反应过来这语气颇为亲近和嗔怪,又连忙找补:“前辈没有受伤吧?”
“没事。”秦远涯摇了摇头,神色似乎不太开怀:“只是这场景似曾相识,令我忽然忆起往事,不由怒上心头罢了。”
深刻感受到面前这位债主的怨气,那阵久违的心虚又卷土重来,我翕动着唇,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穆逢忧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地在旁煽风点火:“如今这千金盏既然做不得数,你又能拿什么来赌?”
像是无语,秦远涯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怎么,你还担心我空手套白狼不成?”
“彩头肯定少不了,但凡你有本事,能赢到我倾家荡产算你厉害。”
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空手套白狼的那个另有其人?
毕竟有的人说半天连彩头都没见着个影,有的人被激两句就真情实意地自投罗网。
偏偏这条咬了饵的大头鱼还恍然不觉地道来:“既然你们难得造访明江,不如我便以这花灯为赌约,恰好让你们身临其境地领略当地风光。”秦远涯竖起手指:“我们先各在城内取得花灯一盏,半炷香后于洛河岸边相聚放灯,以其隔岸远近定胜负。”
我眼瞧着穆逢忧将饮尽的酒樽倾倒,杯中再无琼浆玉液流出,他才温言笑语地说了句:“主意不错。那就且看晚风流水,今夜眷顾何人。”
“等等,事先说好。”秦远涯开口道:“如果输的是你,我有一个要求,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儿。”
他清了清嗓子:“……只需要你替我找一个人,问一句话。”
穆逢忧却淡淡一笑,毫不留情地揭穿:“想来此人我必然厌恶至极,否则你何必作出这幅难以启齿的姿态。”
“人家向来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待你的明月楼,他待他的千机阁,八竿子都打不着,都不知道你犯什么这般计较。”
尽管这般好声好气地被劝说,穆逢忧依旧露出几分往日的咄咄逼人,他挑眉冷笑:“我不同他计较。毕竟死人都不同他计较,我又何必越俎代庖。”
旁边听完一切的我,安静得如同鹌鹑。
毕竟有的死人,也确实不知道你们在计较什么。
其实赌博这种东西,输赢都是常事,但当我真正来到街道上去寻一盏称心的花灯之时,我有理有据地怀疑,某人就是故意想让我们当场认输。
放眼望去,人海如连绵不绝的浪潮,看不见尽头,身处其中,更犹如一叶浮萍,身不由己地随风飘摇。
我心里忍不住嘲讽两句:这半柱香时间,给得还真够多的。
街道两旁的花灯琳琅满目,连成橙红温暖的焰火长龙,来来往往的行客不时驻足观赏,在这里若是两手空空地离去,反倒会引来几道稀奇诧异的目光。
一不留神又被身后拥挤的人群撞到,我霎时间没稳住身形,连带着也失去重心,险些将前方的身影也撞倒在地。
所幸在最后关头,我及时握住那道身影纤瘦的手腕,但却被入手触及的寒冷冰得一激灵。
顺着牵引的力道,那身影的主人抬起头来看我。
他约莫孩童年纪,尚未及我肩膀处,半边容貌被面具遮掩,只露出苍白得近乎无血色的唇,远不及这小公子身上红衣似火灿烈。
“松手。”
说话的风范,倒有几分大人模样。
我在心里嘀咕着,松开手刚想道歉,对方早已转过身不搭理人,只一味盯着旁边摊位上的小风车,许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明明摊子上稀奇玩意琳琅满目,他却唯独对这小风车情有独钟。
“小公子,你在这摊前站了已有半刻钟,若是不买,便速速离去吧!这年头小本生意可赚不到几个子儿……”
摊主有些不耐烦地抬手驱赶。
那小孩抿紧唇,硬着声音开口:“这风车,你且给我留着,我下回来买。”
“哎你这小孩,瞧你这话,有钱就买,没钱赖着算什么本事!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还用不用做生意了……”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以前下山游历身无分文的窘境,不免心软地掏出钱袋:“慢着,这钱我来付。”
“就当做是赔罪,收下可好?”我摆出笑脸将小风车递给那红衣的小公子。
他眼神分明想要得很,却偏偏抿着嘴不说话,僵持片刻,最终还是接过,别扭又稚气地道了声:“多谢。”
有这番插曲在前,不免耽搁了相约的时间。待我拎起花灯匆匆赶往洛河,人来人往的岸边,有道熟悉的身影显然已经等候良久。
他沉默地望着河水永不停歇地向远方奔流,不笑的时候流露出些许惊心动魄的冷峻,如同明月楼凛冽冰凉的雪。
“师父?师父!”
我连着唤了他两声都没得到理睬,只能站在他面前问:“师父,秦前辈还没来吗?”
似乎被动静惊扰,穆逢忧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我,刚欲张口——
“谁说我没来?”
不知何时一叶轻舟已然浮于流水之上,不偏不倚在我面前停驻,秦远涯悠闲地朝我招手:“上船。”
灯火阑珊处,有千百盏在他身后逐水而行,仿若繁星在今夜天穹纵情流淌。
也曾有这样的夜晚。
那夜依旧灯火阑珊,我与这二人悠然乘着木舟行于洛河,待到夜半时分倦意轻泛,便闲散地躺在船板之上,抬头共赏晚夜星河。
花灯来来往往,与小船短暂相聚,又匆匆离散。
几番小酌下来,特意寻来的好酒早已尽数饮毕,我才有几分醉意上头,不禁懒倚舟边诗兴大发。
难怪都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以至于我绞尽脑汁,尽生平所学终于想起一句合心意的诗顺应光景。
看来我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想到这里,不免扬起嘴角有些得意地望向他俩,结果他们一个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一个转眼就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真是木头脑袋,指望你能开窍,还不如指望顽石生花。”穆逢忧摇头扶额,神色分明无语至极。
好好地被说上这么一通,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高低也得争辩两句:“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说得不对了?”
“哪里都不对!”结果就连平时会帮我说话的秦远涯也插话道,他看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莫名流露出些许委屈和失望:“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他却是硬生生地断在这里不说了。
他们这般情状,让我不禁怀疑自己:难道这句诗,不是用来形容友谊地久天长的吗?
但看他着实失落的模样,我还是熄灭了继续辩解的念头,叹着气道:“行行行,我比不上你俩见多识广,哪里说得不对,你们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我一般见识了……”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久远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我坐在船边望着水里倒映的明月,顺手抔起一抔冰凉的水,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心头的迷惑:“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话音刚落,就连悠悠荡荡的小船都缓下了前行的步伐,秦远涯松开撑船的竹篙转头看向我,诧异挑眉:“谁和你说的这话?”
“不管谁和你说的,你年纪还小,理应修行为重。”穆逢忧这个做师父的,倒是不轻不重地教导了我几句:“若非真心实意,还是莫要耽误人家。”
纵然已经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但我还是不死心,颤巍巍地确认:“难道这句诗描写的不是友谊深厚情同手足吗?”
这下他们俩都笑了,秦远涯甚至忍俊不禁地和我解释:“傻小子,若非心生恋慕之意,哪会有人如此倾诉衷情?”
“你倒好,还以为人家想和你做朋友。”
笑着笑着,他扬起的嘴角又慢慢淡了下来:“没想到天底下这般不解风情的木头,我平生竟能见着两回。”
穆逢忧还很平静地接了句:“如今想来,说木头都不免有些抬举,铁树都还会开花,偏偏有的人就是一窍不通。”
此时此刻,意识到曾经自己究竟闹过多大的乌龙,并非常不想面对这两个人的我不禁思考:……现在从船上跳下去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