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无风夜 十四 ...

  •   满打满算加上昏睡的时日,我这经不起折腾的身子骨总算好好休息过一番,既然我人已经醒转过来,还是提起精神下了楼坐到饭桌前用膳。
      与其让某人贴心端着碗手把手喂得我浑身不得劲,我宁愿拖着病体残躯自力更生。

      看到我下楼,穆逢忧遗憾地说了句:“可惜……”
      他在可惜什么,我并不是很想了解。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可能顾及到我身体不适,不宜进食太刺激的食物,桌上的菜肴大多偏向清淡口味,吃得我满嘴寡淡无味。
      加上我本来也没什么食欲,盛在面前的白粥最终终只恹恹动了几勺,还剩下大半碗着实只能心疼浪费。

      “看来为师不该放任你同那位沧云弟子来往。”
      见状,穆逢忧放下筷子,轻叹口气,似是有些苦恼:“他昨日和你说了些什么?竟让你连饭都吃不下两口。”
      他还真没说什么,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明月楼弟子。
      明面上我还是虚伪地解释几句:“不是什么大事,唐兄只是盛情邀请我前去沧云作客,只是路途颠簸,我只好婉言谢绝他一番好意,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沧云那地方,本来也没必要大老远跑一趟的。”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接过话茬,秦远涯走到我们身边,懒洋洋地开口道:“那里料峭得很,远不及明江半点。”
      “普天之下,明江繁华的夜景难出其二。尤其祈水节将至,城内惯来流传点花灯的习俗。若你登临不夜天,从这城内最顶端俯瞰夜色,便会瞧见繁星与明灯交相辉映,映照这人间也似天上楼宇。”
      穆逢忧还淡淡笑着补上一句:“此时再饮上一杯浮夜白,人间极乐,不过如此。”听得我旧时酒瘾发作,不由直咽口水。
      往年祈水节,我亦同他二人共登不夜天,同饮浮夜白。
      山河与明月,尽数映于酒中。
      可恨现下这副身子不管从年龄来说,还是相对体质而言,都经不起烈酒的熏陶。遥想当年初至明月楼,为了御寒保暖我还来过两口,结果甫一入喉,险些没要我半条老命,咳出满手的血来都止不住蔓延而上的辛辣。
      明檀被我吓得半死,边拍背给我顺气,边红着眼眶泪汪汪地喊我名字,生怕我气喘不上来一下子两腿蹬天。
      以往充当师兄扛起重任的我,被这么细致体贴地关怀,难得体会到了一点当师弟的乐趣。
      但我还是更怀念往日饮酒如流水,一醉解千愁的日子,想到现在弱不禁风喝了就吐的娇气模样,就忍不住深深地叹气。
      “你这小鬼,身体又差,心思又重,一天天不知道想些什么,摆出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也许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太过明显,秦远涯突然语重心长地说:“想那么多也没用。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既然你难得来一趟明江,我身为前辈,便带你登临不夜天,见识何谓天上人间。”
      穆逢忧在旁边不嫌事大地赞同:“徒弟你可千万别同他客气,毕竟你秦前辈出身世家,家境殷实,千金轻抛,不在话下。”
      这小子富得流油,我自然清楚得很,往年赴约,我输给他的那点白银,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他却偏生记得分毫不差,半点不容我讨巧。
      铁公鸡,小气鬼!
      我不情不愿地在心里嘟哝,这下好了,百年过去,不得欠上个百八十两?还好人死了作不得数,不然我真是心如刀绞。

      不夜天傍水而建,高约十五丈有余,我平日同穆逢忧入住在二楼厢房,实际上整座酒楼共有五层,一层更比一层奢华,最顶层更是不轻易向外开放,因此,往往能登上顶楼的酒客非富即贵。
      随着天色渐暗,皎月当空,外头长街通明,华灯初上,前几日惹得人心惶惶的妖魔血案,似乎也在庆贺佳节良宵的欢声笑语中消弭于无形。
      从阁台边缘,我一眼便望见日夜川流不息的洛河,河岸边缘人群熙熙攘攘,手里大多提着盏做工精巧的玲珑花灯,灯火望不见尽头,连绵成地上无垠的星河。
      “今个儿夜色正好。”秦远涯倚靠在旁边的栏杆,如道寻常般言道:“无风无雨,万家灯火,得以彻夜长明。”
      穆逢忧倒是自在得很,早已盘腿坐于桌前,抬起酒壶自斟自饮:“良辰难得,指不定有你那风停二字几分功劳。”
      还别说,他那表字取得确实应景。
      今夜雨未临,风也轻轻停歇,偶有晚风拂过,也吹不熄这万千祈愿,反倒温柔指引花灯沿潺潺流水飘向远方。
      “得了吧。”
      只是秦远涯显然不屑这声抬举,他一撩衣袍席地而坐:“从你这人嘴里听到两句好话,怪膈应的。”
      “你现在这幅油嘴滑舌的模样,也不知道随了哪个家伙的坏习性。”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能不能学学我,成熟稳重,踏实可靠。”
      ……我觉得你俩半斤八两,最好谁也别说谁。
      许是杯中酒饮得正起兴,穆逢忧居然没有同他过分计较,反倒用手懒洋洋地托脸,漫不经心地道:“无论如何,总归比你好些。”
      酒到浓时,本该醉意上头,然而他眼神依旧清明,还突然提议:“都说小赌怡情,这么好的日子,我们不如赌上两把?”
      穆逢忧嘴角噙着笑意,指尖轻点杯盏:“秦风停,我就与你赌这一杯,你敢不敢?”
      那句话显然暗含挑衅的意味,秦远涯却不耐烦地侧过脸,显然无意搭理酒鬼:“不赌。”
      “不守约的赌局,赌过一次就够了。”他没好气地抱怨。
      被扫了兴致的穆逢忧倒也不失落,还温温和和地抬眼问我:“徒弟你呢,你想不想试试,权当见识世面?”
      我真想说你这家伙怎么为人师表的,好的不教,尽带你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徒弟碰些旁门左道的玩意,简直误人子弟!
      结果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一句:“……想。”
      咳,我寻思着应该是这些时日毒发得猛烈,浑身虚弱无力,瞧瞧这不连嘴都不听使唤了。
      “等等!”结果这时,旁边原本置身事外的秦远涯突然反悔,满脸警惕地道:“你徒弟年纪尚轻,不晓得你这人险恶万分,但我当前辈的不能坐视不管,这赌局还是加我一个。”
      ……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体恤后辈的高尚情怀?
      对此我先是无语凝噎,突然又恍然大悟:原来穆逢忧这小子搞声东击西那套,表面还虚伪地说什么带我见世面,其实不过是放长线钓一条不睬人的鱼,现在可不就愿者上钩了嘛!
      想到这里,我内心不禁唏嘘,你俩不会真背着我偷偷好上了吧?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我却不能有姓名。

      “随你。”
      穆逢忧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将目光望向我:“只是徒弟你饮不得酒,那我们便不赌酒,随意添点彩头即可。”
      四方檀木桌上原本摆放酒盏两樽,秦远涯突然抬手,端起另外未曾动过的那盏:“那我以这杯盏为赌注。”
      “这酒盏虽不足一掌大小,工艺却极其讲究。其上色彩斑斓的珐琅花纹更是经多次烧制,方才入色匀细。更神奇的是,若对月举杯,月光流于杯中酒,盏身通体竟会散发幽幽微光,仿佛将那天上月也酿作酒饮入喉。”
      “都说浮夜白千金难得一杯,这盛酒的杯盏自然也算在其中。”
      他轻描淡写地道:“如此用来做彩头,应当差不到哪去。”

      败家子三个字已经在我嘴边徘徊,差点要骂出声,怪不得人嫌贫爱富呢,底蕴深厚果然任性。
      搁以前我下养师弟上敬师父,有点好的尽挂着他们仨,自己该及时行乐的时候也半点不耽搁,平时两袖清风已然习以为常,有时候实在拮据的话,就在街上拨拉弹奏点小曲混两口饭吃。
      毕竟金钱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花了求到个自在,也对得起来人世一遭。
      只是没想到重活一世,拖着这副艰难的身躯,不得不用药苟活,还尽是些名贵非凡的药材,结果刚到手的银子,经常如流水般哗啦啦地挥霍出去,以至于窘困更甚之往矣。
      此时既然应下赌局,我也只好摸了摸兜里,实在囊中羞涩,便一咬牙,颤颤巍巍地道:“那我就赌……一两白银。”
      可话音刚落,我亲眼看见坐在面前的秦远涯莫名浑身一颤,手上硬生生捏碎了方才被他吹得天花乱坠的千金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无风夜 十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