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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念潭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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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云宗坐落在大垅镇旁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上,山顶有清潭,水质清澈,映着上空白云,故名潭云山。山下有树,茂密葱郁,间有羊肠小道,蜿蜒直达山顶,山腰和山顶错落着一些房屋,偶尔几座楼台。远处则是山峦起伏,云蒸雾罩,唯有猎人出入。
对叶楠来说,从破败的乡村走来,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统一的灰色宗服,叽叽喳喳的少年们,或严肃或慈爱的师叔师伯,还有喜欢对着后辈挤眉弄眼的掌门。
她不知道,这山门前几棵高大的云杉树,这雨天满是泥泞的山路,这数九寒天结冰的水潭,这练武场布满野草的缓坡,还有这些刚认识的面孔,都将是她后半生每夜魂归梦转时最深切的眷念。
潭云宗不大,开宗立派只有三代,当年两师兄弟下山历练后,选了谭云山开宗立派,收徒二十余人,掌门师兄受伤病故后,师弟李沧荣继立掌门之位,如今至第三代,再加上打杂人等,一共也就八十余人而已。
这次下山潭云宗招了二十八个新弟子,年龄从五岁到十岁不等。上山次日便被各师叔挑走了。叶楠被分给了张志忠,上有一师兄一师姐,林云霄和顾嫣然。
见过几次师父,嘱咐她好好练功,有不懂的请教兄林云霄。
另一位师姐见过一面,个子高挑,丹凤眼,瓜子脸,容貌不俗,见人笑吟吟的,但总有一丝高傲从她永远挺直的脊背,偶尔略带睥睨的眼角透出来。
叶楠室友肖蔚平,她跟叶楠同龄,满满的婴儿肥,肤色偏黑,见人笑三分,一看就是好相处的。
新弟子入门时都是□□习基础入门功夫,两年后再分配给各自师父带领,在这期间,师父偶尔关照一下即可。
新弟子的作息是:辰时起床,复习前一天的理论课,巳时用早饭,练习吐纳,学习入门武功直至午时,用午饭,休息半个时辰,弟子间互相切磋,练习上午教的招式,直至酉时,用晚饭,晚上时间自行安排,亥时入睡。
五日一休,可以稍作休整。
叶楠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潭云宗伙食一般,但量大,完全能吃饱肚子,不用担心吃多了被骂。床铺也是又暖又软,不用天不亮被荆条打醒。教习虽然严厉,但至今没看到打人。同门之间互相还很陌生,并不会惹是生非,即使有几个孩子比较调皮捣蛋,也只是躲着玩罢了,并不针对其他同门。
潭云宗的武功以力道为主,侧重拳、肘、膝、腿的运用,叶楠天生大力,加之常年劳作锻炼,力度很大,但限于性别和身材瘦弱,这次新招的弟子又大多长于力气,所以即使是面对同龄男孩子,叶楠仍然十分吃力。
不过叶楠对现状很满意,并不争强好胜,只求每天练习完教习的任务,不被骂被训即可。
她按照新弟子的作息安排生活,不言不语,十分不出众。
这么多半大孩子,玩性还是很重的,春天的时候,练功场长长的斜坡上全是毛茸茸的新草,叶楠喜欢跟着肖蔚平从坡顶一路滚下来,间或有蝴蝶跟着自己打转,下来后满身的草屑。
夏天吃完午饭去抓小甲壳虫,用线拉着,上课的时候就把它系在练功场旁,中间休息了就跑过去用手牵着,看它在手上嗡嗡飞。
秋天风大,大家都喜欢用草纸叠纸飞机,选个高地往山下飞出去,看它飞的老远,或盘旋在下面的屋顶和树上,教习见了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冬天就去潭边捞冰,透明的,冰凌凌的,用线提在手上,偶尔吸溜几口,冰冰凉凉的,很是爽快。
肖蔚平爱玩爱笑,性子随和,叶楠不言不语,但极有主见,两个人性子互补,互相欣赏,又住在一起,天天形影不离。
叶楠慢慢放开了性子,跟同龄人一起玩一起疯,毕竟年岁还小。
她偶尔会想起山下的家,但感觉十分遥远,也并不想念。
日子如常的过,除刚上山,叶楠再也没见过师父,所以当张志忠两年后再次见到叶楠时,他惊讶了。
在他印象中又黄又瘦的那个孩子,如今长了一个半头,由于常年暴晒练功的原因,又黑又瘦。曾经怯懦的脸上有了更多表情,双眼明亮有神,站在那里,已经初初有了落拓的样子。
两年时间,竟变化这么大,自己是不是也不知不觉老了?他摸摸并不存在的胡子,欣慰的笑了。
但是当叶楠在他面前打了一套拳后,张志忠再也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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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楠的拳法表面上看没有问题,拳法流畅,拳拳生风,也充分利用了各关节的力度。
“花拳绣腿,不知所谓!”张志忠瞪眼训道,大大的眼睛气得鼓鼓的。
叶楠不知所措,她明明没有练错。
张志忠看她还是懵懂,便起式在她面前打了一遍拳法。
叶楠看着同样的一套拳法,师父却打出了另一种意境来。
张志忠面前似乎对峙着一个无形的人,同他一样出拳,一样抬脚出击,张志忠需要避开他的拳风,躲过他的肘击,对抗他的膝顶,踩下他的踢腿,然后在力度上压制他,趁其不意拳击面门,翻身肘击其胸,抬膝顶其腹,最后将其横扫于地。
站地收力,大大的眼睛看向叶楠:“明白了吗?”
叶楠恍然,在他面前,自己果然是花拳绣腿,出拳无物。
“练武之人,不是为了修身养性,我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为了制敌,化解对方的招式并在力度或速度上压制,否则就是花拳绣腿,骗骗外行人罢了。”
张志忠又考察了叶楠的其他功法,总结下来就是两个字——平平。按部就班,生硬不知变通,没有发挥自己的优势。
叹一口气,这孩子在这两年根本没有上心啊。
问了日常作息,道:“以后把作息改改,巳时用完早饭后,过来让你师兄师姐给你上课,午后为师教你拳法和招式,用完晚饭再来为师面前过一遍一天所学,其他还是如常。”
叶楠拱手称诺。
张志忠又问:“你可知道为何要改作息?”
叶楠道:“我知道睡前过一遍一天所学会让知识更为巩固,偶尔还能发现自己的擅长之处和不足。”
张志忠笑着点点头,道:“早起时再过一次,就更是事半功倍了。而午时前记性好,便于学理论,午后易困乏,就得多动动了。”
又上前拍拍叶楠毛茸茸的头,道:“练武同任何事情一样,要学好,就要多思,多总结,明白了吗?”
过几天叶楠听说师父把新弟子教习给骂了,叶楠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每次见到教习只得避君三舍。
叶楠的日子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散漫了,她需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师父提的各种要求。
早上绕着山跑两圈,打两套拳。上午是师兄师姐轮流上理论课,讲解各种心法和各种拳法配合的吐纳方式,师兄性子温和,讲课十分耐心,没做对也会让叶楠慢慢来。
叶楠最怕师姐,做得好,会得到各种夸奖,还有各种女孩子的小玩意,漆木的发钗,自己编的小手环,能粘在耳朵上的小花等,却也有额外的功课。若做的不好,师姐会昂着头睥睨着她,问她怎么这么笨,让她面壁背心法,或者连着几天不理她,直到她下次表现很好为止。
叶楠很喜欢她,又很怕她。为了讨她欢心,叶楠必须拿出十分的努力。
下午在练武场,常常是师父先教她招式后,让她一边练着,这时候再教一边的师兄和师姐,常常也让师兄师姐陪叶楠喂喂招。
叶楠最爱看师兄师姐过招,师姐招式狠厉,身法利落,柔软度非常好,而师兄拳法绵柔,出招却稳准,各有优势,十局胜局中师兄师姐六四开,每每败下阵来,师姐也并不生气,毕竟师兄是第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兄,武功是顶顶好的,败给他并不丢人,更何况自己也有赢他的时候。
师父要求他们每个人都先了解自己,发挥长处,以弥补自身的不足。
师姐身法快,反应灵敏,但心急没有耐性。
师兄心细,能快速发现对方的破绽,但还是不够灵活。
而叶楠,身姿柔软,韧性好,悟性也不错,知道变通,但也耐性不够,马虎,很容易让人抓住漏洞。
师父说要注意发挥优势,但劣势的提升才意味着整体的提升。
而兵器,是你手的延长,要能扬长避短,成为你最好的助力。
师姐的兵器是双刀,师兄的是君子剑。
当看到叶楠选了长戟,师兄瞪大了眼睛,师姐哈哈大笑,师父却微笑着点了点头,师父道:“楠儿的武器刚硬,能弥补其身法过于柔软,只是长戟体重势长,要学会灵活支配,否则反受其累。”
于是从旁经过的同门们经常能看到一个瘦长的小姑娘,在夕阳余晖中独自挥舞着巨大的长戟,诡异却又和谐,如同其背后的夕阳,短暂却又壮美。
师父常说:“想当年你们师父我也是在武林大会上一举夺冠的人,打得其他门派弟子满地找牙,尤其这几年风云武林的凌云派和昆仑派,他们的两大护法当时可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们现在不打好基础,以后出去岂不是丢我的脸?!”
师父也说:“你们别怕,作为我张志忠的徒弟,你们就是万里挑一,即使以后遇上什么凌云派、昆仑派,你们若看着不顺眼,照样可以揍他丫子。不过记住,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对武术要有敬畏之心,学无止境。”
……
徐志尧曾说师父爱吹牛,但叶楠喜欢看师傅背着手侃侃而谈,那硕大的头颅里充满了智慧,大大的眼睛里洋溢着自信,粗短的身材满是从容。
叶楠喜欢看他眼睛里赞许的笑容,喜欢他在自己做对时爱怜的摸摸自己的头,喜欢他叫自己“你这个小鬼头”……
日子一天又一天,叶楠很满足,闲暇时候和同门漫山遍野疯玩,爬树,找野食,抓稚鸡,其中徐志尧是里面胆子最大,最会玩的,总是能想出一些奇思妙想,长相黑不溜秋的李奇会积极响应,鼓动大家一起调皮捣蛋,而肖蔚云总是泼凉水的那个,最后却玩的最疯,日子过得很快,充实却又充满童趣。
一日,叶楠如往常一般去上理论课,却被师兄领到了客房,竟是三年未见的爹爹,看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衣衫褴褛,不知他一路怎么找过来的。爹爹见她愣了片刻,似乎不敢认面前这黝黑挺拔,眼睛里满是神采的姑娘就是他那从小打不还手的大女儿。
叶楠一脸疑惑道:“爹爹,您怎么找这儿来了?”
庄稼汉挤出满脸的褶子,拉着叶楠道:“楠妮,爹爹终于找到你了,快跟爹爹回去一趟。阿远被人打了,这几天连床都起不来哩。”
原来她走了之后,弟弟上学还是一样经常被欺负,这次不知怎么惹到了几个镇里的后生,被打到下不来床了,他们几个却还不罢休,扬言过几天要打上门来。
“楠妮,以前你就一直帮阿远打那些欺负他的人,现在也学艺三年了,武功肯定甚好,打跑他们几个还不是捏死几只蚂蚁,你一定要帮帮你弟弟,他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啊……”
林云霄道:“既然如此,小楠,跟师父禀报一声,我和你师姐也陪你回吧,这次好好震慑一下,以后就没人敢动你家人了。”
老汉忙说:“这可使不得,这么点儿小事,不敢劳烦小公子了,也就几个小混子,有楠妮就足够了。”
安置下了爹爹,叶楠就去找师父说明了缘由,师父说:“阿楠,这是你的家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叶楠表示愿听从爹爹的意思,回去帮帮弟弟,顺带看看家里,毕竟已经有三年未归了,呆个三四天便回。
“也好,只是你年纪尚小,回去有你爹爹照应,回来就让你师兄去接你吧……不过”,张志忠迟疑片刻道:”对你爹,别提你师兄去接你的事。”
又细细交代了一些路上注意事宜,这才把叶楠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