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楠》劉氏春秋

1、楔子 叶楠懵懵懂

　　林云霄来接叶楠的时候，她正从背上放下比她还高的柴垛，他不明白这瘦小的身材是如何把它们一路从山上背下来的。
　　小女娃头发枯黄，散乱的用一根木棍簪在头顶，脸色青白，瘦小的身体完全看不出已经九岁了，更像六七岁的孩子，但是放下比她还重的柴垛时，那份轻巧，让林云霄明白了师傅看重她的原因：这个小女娃有一把好力气。

　　潭云宗是坐落在巴蜀的一个小门派，这几年随着凌云派、昆仑派的日益壮大，新弟子越来越少，同时因门派武功以肘、膝、脚的力度为主，重视力量的运用，练习更是艰苦，甚至有新弟子因为受不了苦半夜偷偷逃跑，这次受掌门的指派，一些师叔们也都出来招人了，看能不能找到好苗子，而自己跟着师父来特意跑到这些偏僻的村子，用师父的话说是“穷人家的娃子韧性好”。

　　他三天前跟师父来到这个小村庄的时候，发现一群脏兮兮的小子围着一个男孩打，便和师父津津有味的旁观，师父笑着说看哪个有未来高手的潜质，没想到半途冲出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一脚一个就把那些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子给踹翻了，林云霄看到师傅眼睛一亮，正想叫个好，却转眼看到蹲地上抱头的小男孩转头甩了小姑娘一巴掌，小姑娘不吭声，护头小子更是一边嘶吼着一边打她头，小姑娘若是护着脸，护头小子就照脸打，似乎把刚才受的怨气一股脑发泄在小姑娘身上。刚才还力战群雄的小姑娘却呆呆任他打。
　　林云霄一脸懵，直到师傅示意他上前阻止，护头小子才停了手。
　　看到陌生人，护头小子收起一脸戾气，也许是护着脸的原因，看不出哪里受伤了，倒是小姑娘却是满脸抓痕，想是护头小子刚才抓挠的。
　　林云霄第一次看到男孩子打架用挠的，惊异的打量了一眼护头小子，换来恶狠狠的回瞪。

　　再看小姑娘，身材瘦小，头发枯黄，眼神怯懦，破衣烂衫，平平无奇，像走在乡下随处可见的那些贫困农户的小女孩儿，此刻更是蓬头垢面，木讷呆滞。
　　张志忠慢吞吞踱过去，哈哈笑道：“这位小哥，刚才明明是这位小姑娘帮你打跑了那些小子，你怎么反而对她动手呢？啧啧啧，你看看，小脸都挠破了，留了疤以后就嫁不出去喽。”

　　“她个赔钱货，生下来就是给俺打的，俺想打就打。”护头小子道。
　　这是什么话？林云霄不禁皱眉了。
　　却见师父挠挠头，继续问道：“小姑娘，刚才看你身手不错啊，来来来，跟叔叔讲讲，你怎么这么会打架？”
　　小姑娘低着头，不吭声，只给张志忠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生下来就跟猪一样，力气大的很，天生是干粗活的。阿娘说了，俺以后是要考状元当官的，俺现在已经开始认字了，昨天夫子还夸俺呢。。。”
　　林云霄对这孩子更不喜了，却见师父仍然乐呵呵道：“走，小状元，带叔叔去你家讨口水喝吧~”

　　走几步进了个小山村，错落几间破屋子围着一个小池塘，正是雨季，池塘积攒了不少四面的流水，水质浑浊发绿，几个妇人正就着几块石板洗衣服，看到两个陌生人都好奇的打量低语。
　　张志忠师徒随着两个小娃儿推开了个破落院子，正在打扫院子的妇人眼睛一亮：“小祖宗，怎么才回来？阿娘正等着你吃饭呢？乖乖.......你个死丫头，让你去接弟弟，这会儿才回来，早上起来院子都没扫，你今天又不想吃饭了....额......”看到后面跟进来的陌生人，妇人停住了话头，转头伸长脖子朝里屋喊道：“阿远他爹，家里来人了......死丫头，快叫你爹出来......”
　　一旁正蹲着搓衣服的一个同样邋里邋遢的小姑娘，被妇人一喊，立马跑进屋了。
　　张志忠拱拱手，乐呵呵地说着客气话。
　　一会儿从里屋出来一个汉子，正在大口喝水的男孩子说道：“爹，这两个人来家里讨水喝的。”
　　汉子一看这两人一身短打，但眼神气度，绝非常人，忙让座，让妇人上水来。
　　林云霄看着这汉子，平常的种地汉子模样，老实、木讷，可能家中少有人来，对着他们又是恭维又有些不知所措。
　　张志忠打着哈哈，说：“老哥，打扰了，路过贵地，讨口水喝。”
　　老汉连连作揖，口称不敢。
　　“老哥有福啊，我看你家这几个娃儿都不错啊。”
　　汉子挠挠头，道：“惭愧惭愧，几个赔钱货，只得一个男娃子，希得以后能光大些门楣就心满意足了。”
　　张志忠把刚才打架的事说了，又惊起妇人对护头小子的轻揉慢语，以及对小姑娘的低声叱骂。
　　林云霄注意到，小姑娘这会儿自动去劈柴了，不言不语，却手脚利落。

　　林云霄看到师父的眼色，赶紧自报家门，说看老汉家中娃子不错，想收他们进山门，以后不但能给孩子练武强身，识文断字，每个月还有月银，以作贴补。
　　老汉搓搓手，老实巴交的脸上带出笑来：“不瞒老哥，老汉虽不知贵派名号，但学武艺那也是极有出息的营生，只是家中只有独子，将来还指望他读书光宗耀祖，而且年纪太小，出远门俺夫妇实在不放心。不如...不如收了我家小女，也是一样的.......阿梅，过来，阿梅......”
　　刚进屋叫人的小姑娘出来了，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怯怯地望着两个陌生人。
　　老汉嘿嘿笑道：“虽然瘦了点儿，但小娃子嘛，养养很快就能长回来的，也听话，叫干什么都干，乖巧的很。”
　　“我们是收弟子，不是找丫鬟。”一旁的林云霄心里诽谤道。
　　张志忠望着一旁还在砍柴的姑娘，瘦弱的手臂砍起柴来干净利落，用手一指道：“我想收了她。”
　　老汉一愣，瞅了一眼道：“这个，这个......阿楠确实有把好力气，但是俺们还想留着她干些粗活呢，她弟弟也开始上学了，开销也大，她也能帮衬着赚些银钱。阿梅也好的，力气也不小，也是一样的……”
　　张志忠说把两个都收了，老汉也不答应，说要留一个干活，弟弟的日常起居也要人照顾。
　　林云霄这才知道护头小子是家中老三，两个女娃是姐姐，可能营养不良，个子都比实际年纪小。
　　说话的功夫，妇人已经张罗着护头小子在厨房吃下了，护头小子端着个大碗，站在厨房门口往这边张望，见林云霄看到他了，便一瞪眼，又猫进去了。

　　最后老汉同意让他们把老大带走，只是希望月钱能一次结清，直至孩子18岁下山。用他的话说是“以后也不劳的你们每月分发了”，“一次结了干净”。
　　林云霄在心里摇头，这是直接想着把孩子卖了。他自己家也是有姐妹的，爹爹娘亲虽然疼自己多一些，但是对姐妹们也是十分疼爱，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重此薄彼的，生生是杀一个养一个。
　　而在这全程中，那位叫阿楠的女孩子全程面无表情，仿佛是干活的走尸，所有的交谈都跟她没有关系。
　　谈到最后，老汉还讨价还价一番，一共32两银子，并按老汉要求当场交了定金，约好三日后过来交余款，把人带走。
　　走到门外，还听到护头小子的欢呼声：“爹爹，有钱了，俺要吃张屠户家的猪头肉......”
　　林云霄看到师父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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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楠跟着林云霄穿过村子，遇见的每个大人都笑眯眯的：“楠妮子，以后富贵了可别忘了你刘大叔，以前俺还帮你家犁过地呢”，“也别忘了你李婶子，你小时候俺还抱过你哩”……
　　以前打过她后来被她打的那些村里孩子，也都吸溜着鼻涕，好奇的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怎么就突然走好运了……
　　叶楠僵硬地跟着两个陌生人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离家多远。
　　她还记得临走前阿爹让她把接下来几天的柴都砍了，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也全给了阿梅，因为“以后天天吃香喝辣的，你还用得上这些旧衣裳？”。
　　阿娘也谆谆告诫道：“阿楠你可得记着你兄弟的恩情，那人原本是看上了你兄弟的，你爹不肯才换的你，以后你有什么好处可不能忘了你兄弟。”
　　“以后发达了也别忘了俺们，阿爹阿娘虽打你骂你，那也是为你好，你可不能记恨俺们。”
　　……

　　叶楠懵懵懂懂，跟着林云霄第一次走出了村子，出了镇，到了潭云宗，她才知道自己不是来当丫鬟的，而真的是一个武功门派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