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爱》阮咸竹笙

23、夜

　　我乘电梯到酒店大厅，老远就看到他在那儿了，手里还拿着手机。他一见到我，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我笑着小跑过去，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了。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我们走吧！”他向我伸出手。
　　“好。”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两只手重叠在一起，紧紧握着，似要永远不分开。
　　“对了，我们怎么过去啊？”我问道。
　　“急什么呢？待会儿就知道了。”他倒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卖什么关子嘛！
　　“喏，我们的交通工具。”他牵着我到一辆摩托车前面。
　　那辆摩托车看起来很新呢！全身镫亮镫亮的，都可以用来当镜子照了。
　　车头有一个小小的标志，这是一辆本田的摩托车。
　　正好，我家也有一辆本田的轿车，刚买不久。
　　“骑这个去？”
　　“当然啦，别小看它哦！它可是跑得很快的。”
　　他先跨上去，戴上了头盔，然后插入钥匙，扭开引擎。
　　“上来。”他递给我一个头盔。
　　我戴上头盔，却是有些大，整个头盔松松垮垮地压在头上，时不时还会遮到眼睛，挡住我的视线。
　　“嗤！早知道我该拿个小一些的来。”他帮我调整一下头盔，比较舒服一些了。
　　“不许笑！”我恼羞成怒了，命令他。
　　“好，不笑，不笑。赶紧上车。”
　　我跨上摩托车，手却不知道该放哪里。
　　抱着他吗？我犹豫地想。
　　抱？
　　不抱？
　　当我还在想这个令我头疼的问题的时候，他已经发声了。
　　“抱住我。”
　　“哦。”
　　我依言，双手环着他的腰，轻轻地，拘谨地，怕弄到他不舒服。
　　“抱紧一些，你想等下掉下去吗？”他说。
　　我抱得紧一些了，M个胸膛贴在他的背上，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好了。”我说。
　　“嗯，我们走了。”
　　他开着摩托车，往一个方向走了，我坐在后座，抱着他，享受着夜晚的风。
　　真像他说的，摩托车跑得很快，风“嗖嗖”地往面上扑来，在耳边划着，吹起了背后的青丝，这个夜，怎么这么凉啊？
　　一辆又一辆摩托车擦肩而过，而我却没有见到一辆轿车，看这情况，似乎街上只有摩托车了。
　　来越南之前，我听说越南的摩托车都泛滥成灾了，家家户户都有一辆摩托车，越南人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摩托车。
　　阮信停下了，原来是到了一处红绿灯。
　　“这里摩托车很多啊！”趁着等绿灯的空档，我和他说道。
　　“当然，越南的四千五百万摩托车可不是吹的！”
　　我当下就皱了头，心里想，你自豪什么啊？这多危险啊你知不知道？马路如虎口啊你知不知道？
　　“绿灯了！专心开车！”我拍拍他，提醒道。
　　摩托车“嗖”的一声，又飞快地跑了出去，把所有的景物都抛在了后头。
　　今天的月亮不怎么圆，也不怎么大，也就一弯上弦月。
　　若隐若现的上弦月，将自己的一半藏在了云的后面，只露出一半。
　　离别的前一晚，出现的是上弦月，也许，我和他，注定是要不完整的吧！
　　当下便把头埋在他的背后，闭上眼睛，在心里偷偷地叹气。
　　这原本，就是一段不完整的故事。
　　如此想着，又到了另一个红绿灯处。
　　“说真的，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干嘛要怕你啊？还有，你怎么一直拿这事来说呢？”
　　“没有，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坏人，我和你认识没多久，互相不了解，你怎么就一点都不防备我，还敢和我单独出来。”
　　“这有什么好难的嘛，我相信你啊！情侣之间，本来就该互相信任啊！"
　　“可是，再怎么说，你也应该有一丝防备之心吧？毕竟，才认识了几天。”
　　可是，我却觉得，一见如故，仿佛你是一个认识了许多年的朋友，只是很久没有见面了。
　　“你对这里不熟悉，我可是完全可以把你带走的。”听他的语气，似乎有点警告的意味。
　　“反正，我相信你。我愿意相信你是好人，除非你自己说你是坏人。”
　　“我原也不是什么好人。”这话就有些赌气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要是做过了什么亏心事，那也不必如此自责啊！
　　“反正，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好人！
　　“绿灯了！专心开车！”我说道。
　　一路飞驰，用不了多久就到会安了。
　　待他泊好摩托车，我摘下头盔，梳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头发。
　　“啊，风很大啊！”
　　“嗯。”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眉眼都是在笑的。
　　“来，笑一个。”说罢我便伸手去摆弄他的嘴角，硬是把他嘴角往上提。
　　“呵呵！”
　　“走吧，走哪儿啊？”我今晚似乎特别兴奋。
　　“这里，我先带你去取衣服。”
　　“好！”我毕竟还是女孩子，听见要去取衣服这样的事情当然是高兴无比的，当下就跟着他走了。
　　夜晚的会安，也是灯火通明，只不过那些灯光是由灯笼发出来的，增添了一份古朴和神秘的气息。
　　街上的游客没有白天时那么多了，偶尔也会有人从身旁走过，对我露齿一笑，我也以一个微笑回报他们。
　　我侧过头去看他，灯笼温柔的光染亮了他的侧颜，在这个朦胧的夜色下，更衬托出他俊朗的面部轮廓，显得他的样子更加温润如玉。
　　也许是觉察到了我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炽热的眼神，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弧度。
　　“怎么了吗？怎么这样看我？”
　　嘴角若有若无的微笑，似精心雕琢过的面容，还有那样令人忍不住心中荡漾的眼神……
　　我竟是看得痴了，这一刻的他，比什么都好看。
　　与平时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他不一样，此时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是专注而温柔的，连一向来冷静的我也开始把持不住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看。”我镇住了心里蠢蠢欲动的小兽，小声地说道。
　　他没有回话，似乎在等着我的下一句话。
　　“想一生一世，就这么看着你一个人。”我心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静如止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能不能还是个未知数。
　　我不知道我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的表情是怎么样的，满怀期待？含情脉脉？抑或是伤心欲绝？
　　也许，我早已成了一具尸体，没有感觉、更没有感情。
　　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变得不一样。
　　“我也想。”良久，他从嘴里吐出这三个字。
　　仅仅也是想。
　　一个“想”字，可是包含了多少辛酸苦辣，多少期望与期待，多少美好的梦境，而最后能够真正心想事成的人，又有几个？
　　阮信，我们都明白的，过了今夜，你我形同陌路。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在地球上两个不同的地方，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从此互不相欠。
　　哪怕……偶然相遇时，我于你，你于我，也只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罢了。
　　我知道的，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再过一阵子，我就会彻彻底底地把你从我的记忆中消除，从此不再想。
　　我只当作，来一趟旅行，安然无恙地回家，如此而已。
　　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就这样放过了我？
　　我们有不同的生活方式，有不同的过往，连所在的国家，也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我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就算真的在一起了，迟早有一天，我们也会因为一些敏感的小事吵架，更何况，我还是这么暴躁的脾气。
　　我贪婪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的俊美的容颜深深地刻进我的脑海里。
　　我明明知道的，他明明亦是知道的，为什么，他要提出这两天呢？
　　而我，也为什么要答应他？
　　“回去以后，忘了我吧！”明明他是笑着说的，可为什么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声音哽咽着，更像是哭着说出来的。
　　相见相望，相见相忘……
　　“我都知道的。”
　　这个道理，他明白，我也明白，那倒好，就不用费太多口舌了。
　　“回去以后，忘了我吧！”
　　忘了我吧！
　　忘了我……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崩溃了，心里坚固的堡垒正在层层分裂、倒塌，最后只剩下一堆乱石。
　　他带着我，走进了一条小胡同里，这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却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心里被离别的伤痛塞得满满的，鼻子也是酸酸的，而眼睛，大概就是如血一般的颜色吧。
　　我的呼吸声越来越不平稳了，我只敢轻轻地呼吸着，生怕一用力吸气就会把眼里的那一点泪水给逼出来了。
　　他亦不是这么镇定的，透过微弱的光线，我竟然看见他也是死死咬住下唇的。大概，也是怕自己哭了出来吧！
　　也许，是他强作镇定的样子刺痛了我，眼眶里有一颗眼泪，脱离了其它眼泪对它的束缚，从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它不知道怎么的，滑到了嘴边，直到我牵了牵嘴角，舌尖尝到了一丝咸味，才发现了这颗泪。
　　我竟然哭了吗？我是有多少年没哭过了？
　　犹记得，当年爷爷去世时我不曾掉过一滴泪水。当时我还小，只是依稀明白了，以后再也见不到爷爷了，便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回忆着和爷爷在一起时的一点一滴。不承想，这一坐，便是足足坐了四个小时，直到大人们寻我去吃晚饭的时候，才发现了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没有了泪水，不会哭了。即使遇见再伤心的事，我也就一个人静一静，或者去睡个觉，之后就可以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漠然地接受这一切。
　　我悄悄擦去泪水，眼角瞥见他的手似乎拿起来了，可犹豫一下，又缓缓放下了。
　　他，发现了。
　　可是，他不敢。
　　不敢为我拭去泪滴。
　　“为什么？”我的声音细如雪，但还是被他听见了。
　　他的身影颤抖了一下，有这么一刻，我感觉到，今天的空气变得寒冷许多了。
　　明明，下午还是暖洋洋的。
　　“你不敢，对吗？”见他迟迟不出声，我便替他说出了他心里的话。
　　“你不敢。”
　　“你不敢。”
　　“你不敢。”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双眼渐渐地失去了神采。那一双黑色的星子正一点一点地黯淡，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在失望什么。
　　或许，我其实是希望他的手为我拭去那一颗泪的。
　　随着手上的力量越来越重，我就知道，他的忍耐快要到极限了。
　　他已经站在名为崩溃的悬崖的边缘了。
　　直到那只手快要把我的手捏碎了的时候，他却把它放开了。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细如丝，但还是被我听见了。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却在他冰凉的手指接触到我的皮肤的时候，眼泪似是决堤了，一颗一颗往下流，越流越多，滴在他的手心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你知道吗？眼泪也有重量的。
　　“你的泪，很重。”他的眼里似乎有什么在闪烁着，一闪一闪的，竟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我听见这样的话，却是想笑，无奈脸上都是泪水，笑起来像个傻子。
　　傻子……
　　我原本，就是个傻子呵！
　　而世人，也不都是傻子吗？
　　我们都欺骗了自己，所谓的梦想，只是个骗局而已。
　　但我们，还不都去追逐所谓的梦？
　　说到底，只是奢望。
　　“你哭了。”我瞧见他低头的时候，眼里掉出了一滴泪，但他自己并没有发现。
　　“没有，只是眼里进了沙子。”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否认了。
　　“你还逞什么强？少骗我了。”我的眼泪是止住了，可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他就是这样，死要面子，在我面前也一样。
　　“不哭了，女孩子哭起来就不漂亮了哦。”
　　“我没哭，明明是你哭了。”
　　明明是你哭了，你干嘛反过来安慰我？
　　他的手掌贴在我的脸上，他温热的手掌，却是我所有的依靠了。
　　我贪婪地吸取他的温度，一股暖流滔滔不绝地从他的手上传来，让我在这寒冷的夜晚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我多么想，永远沉醉在今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那就不用分离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