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晚来收》宋明谶

4、记我旧时恩

　　柳漠烟将整理好的书卷一起放到萧长芸面前，他极擅长摘阅史册，因此动作迅速，得了萧长芸几次褒奖。

　　又一回将书卷送来后，柳漠烟不禁多留神看了一眼萧长芸的摘录，与一般闺中少女的娟秀字迹不同，萧长芸写得一手好行书，洋洋洒洒写下整篇，竟颇有些前朝名士遗风。

　　“萧夫人写得好字。”柳漠烟赞叹一句。

　　“是么？”萧长芸顿笔，笑顾向人，“幼时在族中曾有练过，不过后来经年辗转，有些生疏了。”

　　柳漠烟应了一声，继续去书阁中搜寻相关资料。忽地，他又想起什么，快步赶回萧长芸身边，萧长芸便抬头看他，待他开口。

　　“弟子斗胆，冒昧问一句，萧夫人与郁掌门有什么旧交？”

　　话确实出于好奇，被柳漠烟问出口再配上他那标志性漠然表情，反倒带了些质问的语气。好在萧长芸也不在意，思忖片刻，笑着回答：“也不算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莫讲与其他人。”

　　柳漠烟点点头。

　　“长话短说便是，我为长安萧氏族中嫡长女，自幼备受重视，本该是未来继承者，但绮年前任掌门尚在位时，门下弟子不识我，不由分说将我掠至绫音坊。我费尽心机逃回族中，族中却认为那般地界出来的女子没法继承萧家，不再认我，我便自此流浪街边了。”

　　萧长芸轻描淡写几句，却将前半生的苦厄尽数道来。

　　“我在街边与薛郎相识，不过只同行数载，我欲入玄门，便独自离开了。未料沿途被绮年眼线察觉，带回了潍坊。”

　　停顿片刻，萧长芸轻笑：“然后我遇到了郁子歆。”

　　“我自己能走，不劳诸位费心。”萧淑泽口中谦逊，却毫不客气地挣开绮年门生的手。那几名门生面面相觑。适才将她带回已大费一番周章，一介未结丹之身竟能与门中弟子相较，属实匪夷所思，还是少加招惹为好。

　　于是，萧淑泽便极其嚣张地走进了绫音坊主坊。

　　几名门生只将她送至门前，道了声“掌门传你过来”便自行退下了。眼下也无其他出路，萧淑泽四顾周围景象，从容行至内室。

　　空气中弥漫着乐坊间常用的香料气味，细细嗅来，又有些陌生，大抵是主坊里独有的。萧淑泽拨开充当屏障用的绫纱软帐，踱步踏入。

　　幼时被掠至此处时，她远远瞥见过一次绮年的掌门，是位已近中年的女子，本以为此番定要再见到这位“故人”，却未曾想，抬眼时，见到的是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

　　见到有人来，那女子前进一步，屈指放于唇前，细细打量一番萧淑泽，开口问道：“如何称呼？”

　　“姓萧名淑泽。”

　　“温雅淑良，福泽一方”，女子轻笑一声，“好寓意。”

　　寓意为真，但与先前经历相映，当真讽刺。

　　萧淑泽嗤笑一声，未做答话。

　　“我名郁娆，你可以唤我郁姑娘。”女子较她年长几岁，身量稍高，行至身侧时，萧淑泽不得不稍稍仰头看向她。

　　萧淑泽自幼从没有向人示弱的习惯，眼下所知逃脱的可能性甚微，所性愈发放肆，微扬下颚，斜睨向人，颇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架势。

　　“郁姑娘身居高位，反倒做起强夺人志的勾当来，倒真自废了生的一张好皮囊。”
　　话出口带了几分轻蔑的意味，心中到底是怯的，萧淑泽轻握了下拳，揣测着将被如何处置。

　　郁娆神情闪过一丝惊讶，却最终只是展眉笑道：“萧姑娘身为阶下囚，怎的不懂得言辞规矩？”

　　萧淑泽轻笑：“规不规矩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有骨气自然是好事，不过，不合时宜恐怕就等不到东山再起那天了。”

　　萧淑泽无言。

　　郁娆莞尔，话锋一转：“我见萧姑娘胆识不凡，身手亦佳，不知是何出身？”

　　不愿同萧家扯上关系，又思及年少时正因为绮年，才遭族人抛弃，萧淑泽只反问道：“你心中没有定夺？”

　　郁娆思索片刻，又问：“长安萧氏的嫡长子似乎也是泽字辈。”

　　“是我族亲，如何？”

　　“我知你在外定有原因，或许，不愿同本家再有牵扯，不过，若你与萧氏有些许联系，我或许尚能助你离开绫音坊。”

　　萧淑泽微抬起头，正对上郁娆的一双眸子。

　　“毕竟，绫音坊这地方，你也清楚，你这种一把傲骨的小姑娘进去了，怕是比死都可怕。”郁娆又补上一句。

　　萧淑泽眯着双眼，语调却有些缓和：“萧家早视我为弃子，你想用我挟制他们，毫无可能。”

　　郁娆凝神望向她，良久，轻声一笑：“逗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罢了，我帮你，是见你有身居高位的禀赋，又合了我的眼缘，与是不是萧家人无甚关系。”

　　“做笔交易，我便放你离开。”

　　萧长芸停笔，恰好将所有资料看抄完毕。将毛笔搁在笔架上，起身，草草结束了叙述：“我同意了，她给我改了名字，推荐至鹤壁仙游，我答应她一个条件。”

　　憋了半天，柳漠烟才问出一句：“没了？”

　　“有，”萧长芸笑笑，行至门前，招手示意他一同离开，“今日没机会讲了，日后再讲与你听。”

　　柳漠烟替人拿好资料，正待开口，忽听得耳边传来密讯。

　　“请速回琅環书斋中央主校练场，掌门有事要通报。”

　　密讯循环三遍，萧长芸一滞，显然听到了一样的内容，起身收拾好物件，道：“走吧。”

　　柳漠烟瞧了瞧她，心说日后总该有机会再听，遂不再多问，随其疾行前往校练场。

　　却不知，这故事他终究是没机会再听完了。

　　柳漠烟没想到，琅玉弟子在调出一部分支援衡山后，扔能余下这么多。

　　赶至中央高台向下看去，偌大的校练场几乎站满，尚有人不断赶来。

　　“资料整理好了？”薛茕早早候在台上，向二人含笑问道。

　　眼下他穿上了一身琅玉掌门的衣袍，琅玉校服雪白，仅在袖口纹以金边为饰，圆领束袖，外为半袖披风，内里袖口以江山海潮纹为饰，弟子非战时则束高冠，喻“峨冠博带，君子潇潇”，着墨靴，上饰二银铃，有清心之用，而薛茕作为掌门，白袍宽袖，蹁跹间倒颇有些仙家风范。

　　薛茕的衣衫正中，绣有以金线为边、精美绝伦的一只白鹿。

　　柳漠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白鹿，琅玉门徽，寓为“缘觉”。也是“逐鹿”之名的由来。

　　萧长芸将资料从柳漠烟手中取过，送到薛茕手中。薛茕接过后微一点头，清清嗓子，施了道术法，使自己的声音可被每一名弟子听到。

　　“传诸位来是为了一些事宜安排。”薛茕徐徐开口，台下顷刻鸦雀无声。

　　柳漠烟正待细听后文，却见一人从台下走上来。

　　薛茕余下的话，他再没听进一个字。

　　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