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晚来收》宋明谶

2、凤歌笑孔丘 柳漠烟

　　柳漠烟赶到山前时，早有两个人影在那里候着了。见他走来，原本倚靠在树干上的薛茕站直了身子，而立于他身侧的那女人则斜过目光，微微颔首算作问安。

　　萧长芸。

　　柳漠烟前世就对这薛夫人的名号早有耳闻，与薛茕的逢迎恰恰相反，萧长芸毫不迁就他人，端得是温雅淑良的架子，行事却极凌厉。临乐栈阵营曾评出御气阁中最难应付的四人，合称“狂傲骄矜”，四人之首就是与“狂”相对应的萧长芸。

　　我本楚狂客，凤歌笑孔丘。

　　只是萧长芸过世很早，柳漠烟仅听说过她早年传闻，从未亲见其人。他前世隶属临乐栈阵营，倒有些好奇这对家是何方神圣，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萧长芸已怀有身孕了。她只着一身便服衣袍宽松，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小腹处微微有些隆起。只这一点，倒让她显得眉眼间带了几分柔和。

　　察觉到他的目光，萧长芸侧过头向柳漠烟笑了笑，神色温婉，颇有闺秀风范。若不知详情，只会觉得她是一介普通大户族中的夫人。

　　“哎。”薛茕拖着长音向前缓踱半步，再一瞥柳漠烟，略带狐疑，“吊坠没戴？”

　　既然他出言询问，柳漠烟也只好信口编出理由。

　　“掌门所赠之物过于贵重，未敢配于身侧。”

　　薛茕“哦”了一声，不再继续追问，似乎方才问话也只是出于礼节。稍一滞，和他打声招呼，继而在他肩膀轻拍了下。

　　“借灵力用一下喔。”

　　霎时，灵力自金丹中抽出离体，伴随着一瞬间的恍惚。他从没同薛茕本人交手过，原来抽离灵力竟是这般滋味。

　　损人利己，阴毒得很。

　　薛茕借着化来的灵力，单掌拈诀，凌空绘出繁琐纹饰。柳漠烟看着半透明法阵渐渐凝实，心中暗叹一声。

　　传说上古伏羲时曾有隔空传送之术，后于封神之战中，周王设结界，神州之内不可再用转移术法。传说自然只是传说，但居然可以借助他人灵力钻空子，实在匪夷所思。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不在逐鹿之役中使用这种术法逃脱？

　　柳漠烟想不出合情的解释，而萧长芸则温声出言提醒。

　　“出了阵法就是临乐栈地界，刀剑无眼，多加小心。”

　　薛茕勾唇浅笑，语调轻快：“芸娘当真体贴得很，我先行一步啦。”言罢抬靴踏入阵中，顷刻被术式光芒吞没，没了踪迹。

　　萧长芸也朝柳漠烟点点头示意，紧随其后进了阵中。

　　看这二人如此平静，显然已使用过不只一次柳漠烟却从没讲过这阵仗，纵使享有“古潭千尺无清波”的风平，仍免不了紧张。

　　皂靴轻踏阵法，眼前景物霎时飞梭变换，耳边烈烈风动，只须臾，竟已位于一处幽寂林中。

　　正待细细回味，一个声音自柳漠烟身侧响起。

　　“感觉如何？”

　　柳漠烟侧头，薛茕正站在他半步开外，萧长芸却不见了踪影。薛茕身量较矮，柳漠烟只得有些不尊重地俯视着他。

　　看出他的疑惑，薛茕出言解释：“芸娘先行通报，我们在这里候一会儿。”

　　和话多的人在一起确实有不少好处 ，有很多话毋须问出口，也能得到解答。

　　柳漠烟微一挑眉。

　　薛茕似乎已经习惯了问话得不到回应，也不气恼。负手于身后，迈着碎步绕着人踱来踱去。

　　“第一次见这种术法，你为什么不奇怪？”

　　柳漠烟这才正眼瞧他，神色波澜不惊，面上丝毫看不出好奇。他打量着薛茕，似乎想看出他问话的目的。后者只笑嘻嘻回望，阳光正从林间罅隙穿过，恰有一束落在他身上。

　　奇怪，这个人似乎无论身处何地，都有阳光映着。

　　知道等不到回答，薛茕便自顾自笑开了，眸中湛湛水色便一圈圈漾开，煞是好看。他停下脚步，目光流眄落于人身上。

　　心中分明清楚，他那种惯用的笑不过是长期以来形成的屏障，逢人恭迎，故作体贴。但当真对上他那笑面，柳漠烟又有些动摇了。

　　前世他见薛茕的几次，此人无非挂着一副假笑，或是他出言恐吓玄门时分那种皮笑肉不笑。哪怕甜腻亲和，也无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似乎这个人前一秒还对你关怀备至，下一秒就要刀剑相向。

　　如今看来，他大抵也有过意气风发、恣意张扬的年纪，只是柳漠烟见到他时，他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再也不会引来三春阳光落在他身上了。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却迟迟未见萧长芸，薛茕回眸深望了柳漠烟一眼，犹豫再三，开口道：“你也随我来罢。”

　　柳漠烟自然知晓谈话的重要性，却未曾想被人直接带在身侧，闻言竟是愣怔，半晌才跟上人脚步，讷讷道出一句：“掌门信我？”

　　“谈不上信，”薛茕领着人七拐八转穿过竹林，“带你做个证人罢了。”

　　果然。

　　又行一段距离，前路忽然开阔起来，有座竹楼矗于林间平地，四周绕着数重屏障，似乎尚弥散着淡紫色灵力。

　　薛茕自怀中掏出请柬，拈诀焚尽待请柬尽数成灰的一刻，屏障忽隐，淡紫氤氲也一并散去了。

　　停顿一下，薛茕向他扬扬下颌示意：“进去吧。 ”言罢，自己先行一步，轻叩了叩木制门阀。

　　门阀应声自开。

　　薛茕款步踏入门中，柳漠烟紧随其后，却见萧长芸与另一女子端坐于会客堂中，面前摆着檀木棋盘，棋局未终，黑白子厮杀正激烈。

　　那女子着一袭绛紫浣月纱衣，衣锦生辉，似星河微闪，生得凝脂乌发，眉目姣好，颦笑皆透出些许慵懒。

　　薛茕朝她躬身一揖，笑道：“郁掌门好雅兴。”

　　女子并未起身，却招手叫二人过来同坐

　　“莫要如此生分，唤我郁子歆就好。”

　　柳漠烟适才坐定，闻言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郁娆，字子歆，潍坊绮年掌门，绫音坊之主。

　　“方才有些事与淑泽姑娘相叙，都是些闺中旧事，故未唤薛掌门来，还望莫要怪罪。”郁娆取过桌上茶壶，为二人添上两盏，瞥到柳漠烟，眸中闪过诧异，张张口，却终没再多问。

　　“怎么会，难得芸娘遇上一位知己旧交，叙旧也是情理之中。”薛茕笑着回应一句，语调颇为亲和，“唤我薛九衣就好，九月授衣那两字，衣读易音。琅玉兴于毫末，与绮年相比，我自然担不起‘掌门’二字。”

　　“久忆？不只薛公子想要久忆什么？”郁娆从善如流改了口，笑吟吟问上一句，却没指望他回答，反而望向萧长芸，“这便是你年少时说的那人？”

　　似乎没想到这等细小的旧事也会被记住，萧长芸明显凝滞一瞬，才弯眸笑言：“正是。”

　　“淑泽姑娘果然好眼力，为自己觅了个良人。”郁娆轻笑一声，继而正襟开口。

　　“明人不说暗话，我此番请二位前来，是想商议绮年的一些相关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