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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生如幻梦 六朝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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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金粉拥归去,草木葳蕤和烟浓,桂堂自幼灵犀通。
十里画屏今安在,杨柳萋萋迎晓风,人生长恨水长东。
--题琅環书斋遗址
第一次在朝歌琅玉的遗址处见到这首浣溪沙时,柳漠烟只对其嗤之以鼻。琅環书斋一朝化为粉齑,放眼中原,哪个门派未出一力,未分一羹?无非猫哭耗子,故作怜惜罢了。
况且琅玉确实该灭,根本配不上一句“六朝金粉赴秦淮”的意境。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琅玉和其创立者那源于职位的厌嫌竟也似海岸礁石,于浪涛冲刷下渐渐没了棱角。
柳漠烟生为载史者,自幼被族中教导为无喜无怒,秉公办事的刻板角色。他笔下记江湖分涉无数,公正且不近人情,却也在心中对事事有自己的评价。比如琅玉,他就很不喜欢。
因此他也从没想过自己在身死之后,竟要成为这门派的一名门生。
神识清明时,他已置身于一整洁静室的卧榻上未及理明思绪,他便瞥到案前伏着一位故人。
柳漠烟瞳孔骤缩。
蜷成一小团睡意正酣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琅環书斋之主,琅玉掌门薛茕。
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薛茕薛九衣其人,仙游掌门谢悟因曾对其夫妻二人作八字评价,“貌美难缠,心思多端”,确切非常。此人生平极擅巧言令色,阿谀逢迎。凭借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好皮囊混得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直至他所做的种种恶行东窗事发,仍有很多人对他抱有好感,着实善于蛊惑人心。
想从前,他仅因一己私怨,丁点嫌隙便屠人满门,且栽赃陷害他人,手段滴水不漏。若无柳漠烟以史官术法“断云诀”窥其机密,又被有心人瞥见,恐怕至今玄门百家仍被蒙在鼓里。
而他所作所为遭人揭发后,自然群众并起,联合围剿了他所创立的妖邪门派琅玉,并于朝歌高台下将他围杀。
柳漠烟是亲眼见到他被一剑穿透心脏的。
因此眼前这景象便显得愈发诡谲,刚被戳成马蜂窝的柳漠烟正好端端躺在床上,而早该入土的薛掌门趴在案几上睡得安详。
难道琅玉修的什么邪魔外道,死后十年必复活?不应该啊。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还应尽早回归族中再做打算。
念及此处,柳漠烟翻身下榻,行至薛茕身侧时,稍侧头留心了下。这人似乎毫无戒备之心,额侧枕于手臂,柔软脆弱的颈部便暴露出来。阳光斜滤过轩窗,恰有一束照在他面颊,薛茕的发色和肤色都偏浅,稍有些不似中原人,在阳光辉映下,睫毛铺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美中不足的是,他盲了一只眼。
白绫自他左目一路覆到鬓角耳后,白绫下是凹陷的,他左侧的眼睛不知何故竟已被剜去。从没有人知晓他如何失了这目,也没人去问。看似不愿揭短,实则根本是漠不关心。
柳漠烟虽号称尽职尽责,却也不会无缘无故窥探人的隐私,因此,这个机密便被薛茕带进了棺材 。
不过,前世的事总该尘归尘土归土,还是莫做计较了。
柳漠烟抬手拾起桌上的通行令牌准备离开。
未曾想忽地一阵眩晕袭来,柳漠烟的手猛地一颤,手肘扫到桌边茶盏,那茶盏便径直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成几片碎瓷。
伏案那人猝然惊醒,湛蓝明眸中尚闪过一丝困惑。
不过也只是须臾,他便清醒过来,瞥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柳漠烟。
良久,薛茕只轻笑了笑,开口声调亲昵:“燕安堂,你醒啦?”
燕安堂?
柳漠烟惊诧片刻,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所处的这具身体并非那名震四方的“柳长湘”,而是另一具少年的身躯,再细细打量一番薛茕,似乎也有些说不出是不对劲。
像是......年轻了不少?
见柳漠烟不做回应,薛茕似乎也不奇怪,笑嘻嘻自顾自说了下去:“先前害你险些碎了金丹,是我操之过急,方才已经请苏幕遮为你做了简单处理,当朝圣手医治,便莫再怨我了吧?”
三言两语,柳漠烟大致摸清了这燕安堂的底细。
修炼之人若想得道,首先便需结丹,而结丹对资质要求极高,大部分人便被这一道天堑组隔与仙班之外,而琅玉作为新立门派,能够迅速壮大到与四大门派齐名,是因为琅玉的术法施用无需金丹。
于是,无数资质平庸的人窥见了天光。
当时甚至有人赋诗文称颂薛茕的功德,如今看来,好生荒唐。
琅玉术法不过是歪门邪道,化用他人灵力为己用,与偷窃无甚差别,卑鄙得很。而这也正是逐鹿之役中琅玉被围剿的主要原因。旁门左道,竟也妄想位列仙班,可笑至极。
燕安堂体内有灵力流转,显然早已结丹。一个结丹之人留在琅玉当弟子,又整日不离地跟在薛茕身边,作用不言而喻。
他十有八九是薛茕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移动灵力库。
燕安堂之所以躺在这里,多半是薛茕那个畜生化来了他过多灵力的缘故,方才那阵没来由的晕眩也有了解释。
柳漠烟在心中暗自计较一番。眼下想离开,显然要费些口舌而他对于族中说不上厌恶,却也不至于有多喜欢。重活一世,换个身躯便不再同本家有牵扯到也不错。
薛茕还在眨着眼等他回应。
柳漠烟清清嗓子,开口道:“我无碍,劳烦掌门费心。”
话出口带了些犹豫,换做前世,柳漠烟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和仇家心平气和地这样交谈。
柳漠烟不是个很擅长言辞的人,甚至有些沉郁,从前他因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吃了不少亏,现在看来,反倒有效避免了言多必失。
“无碍便好。”薛茕笑着接了一句,顺手拾过桌上一条雕工精美绝伦的灵石挂坠塞到他手里,“这是故人赠我的,我猜他有求于我,你且收着,明日我们启程去潍坊看看。”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莫要声张,只你我与芸娘三人。”
听及芸娘二字,柳漠烟稍滞了下,又立即神色如常,微微颔首:“明白。”
薛茕便笑嘻嘻朝他摆摆手:“回去吧,日出时分,我在琅環书斋出口侯你。”
柳漠烟如释重负,欠身施礼,头也不回趋步疾行离开了仇家的静室。
琅環书斋虽名为“书斋”,实则却是琅玉驻地,独占一僻静山区。绵延数座山峰,尽是琅玉初建时所设的藏书阁。阁内包罗万象,上至六朝古籍经卷,下至当今市井著作,无一不有,有很多甚至是孤本。只可惜在前世逐鹿之役中,琅環书斋防卫被破,藏书阁自动焚毁,数万典籍就也成了这曾经盛极一时的门派的随葬品。
柳漠烟一路摸索着找到门中弟子住处,按同行令牌的编号寻到自己居所。推门而入,坐到卧榻榻上对着案几摆放着的一缸锦鲤陷入思索。
无论如何,第一次离开自己生长二十余年的族中,总归让人有些不安。
天色渐晚,榻边烛火跃动,将竹屏拉成一道狭长斜影,柳漠烟摸出那条晶石挂坠仔细打量,这吊坠雕刻精细,顶部镂有鎏金花纹,似乎尚印着异族文字,不过有些辩识不清了。
稍一思索,他将吊坠信手掷入抽屉。
賊奸之物,绝不可配于身侧。
杨华半落,待细看、似为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