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歌》阿狸爱淘气

83、第 83 章 东风夜放花

　　林灿进殿一瞧见云渺就忙跑过来，拉了她手道：“ 妹妹，咱们瞧灯谜去。” 瑛华笑道：“ 瞧瞧，咱们才刚写完坐这里歇会子，灿弟弟就来拉妹妹，不如一块儿去看看吧！” 林娥萱玫华忙起身笑着说：“ 合该如此，人多才热闹。” 云渺叹道：“ 可惜几位姐姐同妹妹不在。” 众人知她悲伤春华芊华想念思华柔华等人，忙笑哄了她道：“ 上元佳节，姐姐们自是要同驸马爷欢度的，妹妹有我们陪着呢。” 林灿紧握了她的手摇了摇，急急道：“ 我也陪着妹妹呢，明年、后年，以后年年我都陪着妹妹过节。” 众人皆抿了嘴笑，云渺这才高兴起来，几人手拉着手开心地走到围屏前一同看那灯谜。

　　只见第一个是瑛华的，写着：
　　疑是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打一自然物。
　　林灿道：“ 这是月亮吗？” 瑛华道：“ 是！” 众人接着往下看，第二个是玫华的，写着：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岐。打一自然物。
　　林娥萱道：“ 是雪。” 玫华点头，众人接着看，下面分别是思华、柔华、怡华写了令人送来的：
　　劝尔莫移禽鸟性，翠毛红嘴任天真。
　　如今漫学人言巧，解语终须累尔身。打一禽类。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玩物。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打一玩物。
　　林灿手舞足蹈忙道：“ 我知道，我知道，是鹦鹉、爆竹、风筝。” 众人笑道：“ 我们原都猜着了，偏被灿弟弟抢先说出了。” 都往下看，又是瑛华写的：
　　四月将近五月初，刮破窗纸重裱糊；
　　丈夫进京整三年，捎封信儿半字无。打四中药名。
　　大家暗自思索，玫华笑道：“ 可是半夏、防风、当归、白芷。”瑛华道：“ 正是。” 众人都道：“ 玫妹妹厉害！” 玫华道：“ 母嫔常年抱病，好些个中药我都是熟的。” 众人接着往下看，是林娥萱的，写着：
　　下楼来，钓钩钱卜落；
　　问苍天，人在何方
　　恨王孙，一直去了；
　　罷冤家，能去以留；
　　悔当初，吾错失口；
　　有上交，无下交；
　　皂白何须问；
　　分开不用刀；
　　从今莫把仇人靠；
　　千里相思一撇消。打十个数字。
　　林娥萱洋洋得意道：“ 怎么样，大家都猜不出来吧，那我可要说了。” 林灿撅了嘴道：“ 姐姐写的这个忒难，我可猜不着。” 正说着，云渺悄悄在他手心里比划着，林灿忙道：“ 我知道了，是一到十十个数字。” 众人忙让他解说，林灿握着云渺手道：“ “下”去“卜”是“一”，“天”不见“人”是“二”，“王”“无一”是“三”，繁体字的“罷”去了“能”是“四”，“吾”去了“口”是“五”，“交”不要“差”(乂)是“六”，“皂”去了“白”是“七”，“分”去了“刀”是“八”，“抛”去了“力”和“手”(扌)是“九”，“思”去了“口”和“心”是“十”。” 众人都道：“ 灿弟弟越发长进了。” 林娥萱瞧他俩手握手头靠头抿嘴笑了笑。众人往下瞧，后面两个都是云渺写的：
　　月光娟娟，参差满砌。打《诗经》中一句。
　　明月如清水一般，又泻落在枝间。打2字佛家用语。
　　众人苦苦思索而不得，都道：“ 妹妹出的这个太难了，且揭了谜底吧。” 林灿上前揭了谜底，一是“如切如磋”，一是“涅槃”。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央着道：“ 好妹妹，说给我们听听。” 云渺解说道：“ 将“月”字从“娟娟”中去掉（“光”），为“如如”。参加一个“差”字在“砌”中，为“切”和“磋”。连起来即是“如切如磋”。 “明月如清”为“日”，水为“氵”，加上“一”“般”。“又”字在“枝”字中间“泻落”了，剩“木”和“十”。日+氵+一+般+木+十=涅槃。” 众人恍然大悟，瑛华道：“ 妙呀！孤独时是“皎月亦长有，今夜独娟娟”；高兴时是“香檀缓，杯传鹦鹉，新月正娟娟”；离别时是“淡平川，断肠天，今夜十分，霜月更娟娟”。谜面不过寥寥八字，却语尽意不尽，写出空明澄澈的美的意境。 ” 玫华接着道：“ 后一句谜面所写空灵澄静的意境，与“涅槃”清凉寂静、不生不灭的本意有所呼应，如闻梵音渐远，如见彼岸花开。同样妙得很！” 林娥萱调皮掐了一朵花到跟前，笑道：“ 瑛姐姐才华高古，见解不俗！玫姐姐精研佛法，境界高远！听了两位姐姐解说我方知妙处，可见春花虽美，还需得有赏花人，怪不得古人说，千金易得，知音难寻。” 云渺道：“ 这是自然，故而有士为知己者死，俞伯牙摔琴以谢知音的故事。” 林灿忙道：“ 那俞伯牙的故事妹妹且说与我们听听。” 云渺这才忆起他们这里的历史与她相同的只到周朝，便简洁扼要地说了高山流水的典故，顺便还讲了管鲍之交的典故。瑛华对高山流水的古琴曲很感兴趣，云渺笑道：“ 宁王哥哥弹这首曲子最好。”

　　殿上皇后瞧着她们姐弟几人粉妆玉琢一般与花灯相互映衬，语笑宴宴，亲昵玩耍，不由感慨道：“ 最是纯真少年时，难得他们几个感情这样要好。” 淑妃笑点了头道：“ 别说是皇家，就是一般的贵族之家感情这般好的也不多见。” 太妃笑道：“ 这可是有遗传的，先皇帝与陛下还有长公主的感情也好着呢！” 众人心道：不好先帝能传帝位给弟弟而不是儿子？面上都笑着说：“ 天家子嗣和睦，实乃百姓社稷之福！”

　　云渺姊妹几人吃过元宵约定明日再一道玩耍便都早早散了，萧子墨来接她，替她拉好狐裘披风，牵着她的手在挂满了宫灯的宫殿里散步着回去，两人正走在御湖的白玉桥上，天上的月亮正圆，倒映水中，一时月光、灯光、水光相映，二人如在琉璃世界一般，云渺不禁道：“ 古人云：月之清享有六：溪云初起、山雨欲来、鸦影带帆、渔灯照岸、江飞匹练、村结千茅。远境不可象描，适意常如披画。这湖边灯前覌月果然美的很呀！” 萧子墨一路只静静看着她听她说着各种趣闻，他的嘴角挂着平素很少见的微笑，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宠溺。云渺突然打了一个寒战，那种在殿里就有的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萧子墨以为她怕冷，忙轻拥了她入怀，柔声道：“ 墨哥哥抱你回去可好？” 云渺素喜糯米做的甜食，香姑姑琴音入画等因糯米不易消化并不让她多吃，今日过节，没人拘着，她足足吃了一大碗汤圆，萧子墨怕她积了食，夜里睡不好，这才哄了一道走路，如今已走了大半路，料与消化无碍，又怕她冷了乏了，故而这么问。云渺紧握了萧子墨的手，道：“ 不嘛，我要同墨哥哥一路赏花灯。” 萧子墨笑抚了她头道：“ 我们云泽上元节的花灯也很好看呢，殿下每年可是都要同百姓们一同赏花灯的。” 云渺仰了头道：“ 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众乐乐不如与民同乐。” 萧子墨笑谑道：“ 百姓们可不习惯没有殿下的除夕夜和上元节，好在殿下的赏钱比往年多得多。”云渺笑道：“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算什么。” 在她的宏图里一项重要的社会民生变革就是在云泽施行教育、医疗、养老的全免费，现在时机和条件还不成熟，但她曾经向他们描绘过那样一个高度文明、极具人性化和自由的社会，她的凤目里熠熠生辉，他的星目里亦是流光璀璨。

　　两人牵着手在挂着重重叠叠宫灯的长长廊庑里走着，萧子墨看着她被灯光映着的明明灭灭的娇脸，心里说不出的欢喜甜蜜，仿佛他此生都愿意就这般牵着她的手而无论前方是荆棘悬崖还是刀山火海，虽千万人吾往矣，渺渺，你可知，无论你想要什么，你的墨哥哥愿意为你披荆斩棘、摘星夺月。云渺看到香姑姑玥陶清琴音入画长歌青笛等人提了灯站在长廊尽头的林子边等他们，他们看到他俩走近都面露喜色，云渺笑道：“ 怎的你们都来了？不去吃酒赏灯玩吗？” 香姑姑笑道：“ 老奴放心不下殿下，想着上元节有人提了灯在这里接殿下，殿下瞧着了心里也会感到温暖。他们几个小尾巴也都跟了来。”众人在一旁笑着。云渺的眼睛突然湿润了，她看着面前灯光下的这一张张笑脸，又回头看看紧握了自己手的萧子墨。原来家就是当你夜晚回来时有人在门前提着灯等你归来，就是无论在哪里他都会牵着你的手，到天涯海角，到地老天荒。原来这就是诗词里说的：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云渺高兴道：“ 姑姑慢慢走，咱们比赛跑回家吧。” 拉了萧子墨就一块儿往前跑，玥琴音入画长歌等难得见她这么兴致高，也都兴高采烈地跑起来，留下香姑姑在后面喊：“ 殿下小心，莫摔着了啊！”

　　云渺豪情顿起，恨不能长啸当歌！据《世说新语》记载：谢安隐居东山时，曾携友人临海观潮，风起潮涌之际，友人们兴奋地唱歌吟咏，而谢安则“吟啸不言”，用一段长啸表达内心的愉悦。东晋大司马桓温之子桓玄登临江陵城南楼，在作赋前“吟啸良久，随而下笔。”《晋书》记载王羲之第五子王徽之听闻吴中一士人家有一片好竹林，便专程驱车前往观赏，进入竹林，先是一番吟咏，继而就长啸不止。云渺此刻充分体会到魏晋名士长啸当歌抒怀的心理，啸的发声是“触类感物，因歌随吟”，“音韵不恒，曲无定制”；而啸音是“飘游云于泰清，集长风乎万里”，“情既思而能反，心虽哀而不伤”，“玄妙足以通神悟灵，精微足以穷幽测深”。她心念数转，立刻想到用唱歌来抒发她的豪情，唱的正是屠洪刚的《霸王别姬》：

　　我站在烈烈风中

　　恨不能

　　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

　　剑在手

　　问天下谁是英雄

　　......

　　众人虽觉得这歌词的形式有些古怪，但音乐是最具有感染力的，他们一个个又都是音律高手，很快都跟着唱起来，一时豪气冲天，声震云霄。路上碰到的宫女太监见这群人在皇宫中一边跑着一边唱歌无不惊诧，却又无比艳羡他们的率性洒脱。到了凰宫，青笛等忙不迭求着云渺写下歌词歌曲，云渺兴致颇高还给他们简略讲了霸王别姬的故事，众人听得神往不已，宫中小宫女小太监们也都恨不能搬了小板凳团团围着听公主讲故事，他们都知道公主经常讲故事给离大人听，也知道坊间好些个流行的话本子都是公主写的，却鲜有机会听她说故事。萧子墨坐她身边笑看着她，一面端着杯子喂她喝水道：“ 慢慢喝，喝完再说。” 青笛等瞧着她兴致高昂，都央着她再写几个曲子，云渺只得选了几首她喜欢的现代曲子诸如《爱江山更爱美人》、《精忠报国》、《沧海一声笑》、《铁血丹心》、《刀剑如梦》写给他们，青笛等如获至宝。阿离还沉浸在西楚霸王与虞姬的爱情故事中，抱着她撒娇要她再讲故事，蕙儿穗儿小仇胖嫂等一众宫女就连禁卫张勇李武等也都挤到殿门外睁大了眼睛巴巴看着她等她说故事，不少人甚至都拿出纸笔来准备记录。云渺震惊了，看来武侠故事才是全民雅俗共赏的啊！看来，不分朝代，不分民族，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武侠梦，英雄梦，江湖梦啊！她心中甚喜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自是先拣了《射雕》来说。此时更漏将阑，诺大宫殿里灯火辉煌，却鸦雀无声，只听得她抑扬顿挫碎玉断金般的声音，众人直听的如痴如醉。萧子墨看时辰已是子时，轻握了她手道：“ 该安寝了。” 香姑姑正听得如迷，闻言看了时辰忙道：“ 已是子时，殿下该歇着，都是老奴不好，听得入迷，忘记提醒殿下了。” 又对众人道：“ 大家都散了吧，怎能因殿下宽仁而忘记做奴婢应守的规矩。” 云渺笑道：“ 今儿个过节，大家高兴，不拘时辰，不分主仆，明日后日都是过节，大家用了早膳再来听孤说故事，权当放假玩，如何？” 众人都欢呼殿下千岁，张勇李武等禁卫更是直呼万岁，云渺也不介意，挥挥手，众人方散去。云渺送了阿离去歇息，琴音入画忙伺候她盥洗，她打着呵欠皱着秀气的小鼻子闭了眼睛道：“ 好困啊。” 萧子墨瞧她迷糊的样子又可爱又娇憨，抱了她到床上躺好，刮着她挺翘的小鼻子，好笑道：“ 知道困还这么淘气晚睡。” 云渺抱了他蹭了蹭，呢喃道：“ 毛毛。” 琴音拿了床边的毛毛熊，抿了嘴笑道：“ 殿下把世子爷当成毛毛熊了，世子爷可悄悄用这个替换了。” 萧子墨淡淡道：“ 无碍，你们且下去吧，这里有本世子照应着。” 琴音入画退下。二人歇息不提。

　　次日一早，宁王宫中，宁王正拿着宫中人纷纷抄录的云渺昨晚写的歌和讲的故事在看，念到项羽所写《 垓下歌 》：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刘邦所写《 大风歌 》：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不由颔首道：“ 此二人亦算一代豪杰！” 又读到云渺写的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词，笑道：“ 此词一出，恐天下写上元节的诗词无人能出其右。尤以末一句为千古佳句。” 一旁紫蝶忙道：“ 听说公主殿下这首词是写给萧世子的呢。” 宁王听了沉吟不语，眸色不辨。又拿了云渺讲的射雕故事看，紫兰忙道：“ 如今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痴迷这故事呢，听说今明两日公主殿下在凰宫中继续开讲说故事，现下凰宫中恐快被人挤破了。” 宁王入鬓的长眉舒展开，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来，道：“ 真真淘气，这回回南的行程又得往后拖了吧。”紫兰笑道：“ 陛下下了旨，说让公主殿下出了正月再回呢。” 紫蝶红了眼道：“ 公主殿下多待些时间正可多陪陪殿下，回了南边下回再见又不知道何时，甭说殿下同公主至亲的骨肉舍不得，就婢子们也是万分舍不得公主殿下的。” 宁王微微一笑道：“ 既如此，这两日你们且去公主殿中耍吧。” 二人欣喜不已，忙拜伏道：“ 谢殿下恩典！婢子定快速抄录了公主说的故事给殿下送来。”

　　同一时间，宣王、容王均在宫中看着手下人递上的云渺写的故事同诗词，二人读到“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都不由一震，却都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