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歌》阿狸爱淘气

70、第 70 章 维龙山冬狩

　　这皇宫中每季都会举办些诸如桃花宴、牡丹宴、菊花宴等赏花宴会或其他名目的各种活动，目的在为贵族公子小姐夫人们提供丰富的交游交际的机会，一般贵族家的小姐夫人都会参加。云国与华国这数十年并未有征战，两国关系除了不允许政治军事干涉外倒是自由贸易通商，民间婚嫁亦不禁。林彤的外祖父沈家乃是华国清河郡的贵族，七八年前林彤母亲病逝后她外祖母不放心她一个小孩子在林家这大家族里，这才接了去。故而林彤道：“ 原是家母去的早，外祖母怜惜接了我家去，说是同舅舅家哥哥姐姐们住一起，有人陪着玩，她老人家也能时刻看顾着。我父亲这边去年就遣了人去接，说姑娘大了，万没有长住外祖母家的道理，我外祖母说再住一两年，下次再见又不知何时或是否还能见着。谁知一个月前打起仗来，外祖母这才即刻派人送了我回京。” 林娥萱小时候偷听过几回母亲与几个妯娌之间的谈话，知道林彤的父亲这位堂叔为人最是荒唐不堪，当年要不是他整日眠花宿柳，又把那等名妓优伶弄到家里胡闹，恐堂婶也不会那么早过世。说起来真是讽刺，他当初游历华国时对林彤的母亲一见钟情，两家大人起初是反对的，因为这桩婚姻从政治上讲并无益处，但正如所有的小孩对凡是大人禁止的对他们反而越有吸引力一样，他们为了爱情而私奔，甚至愿意放弃家族荣誉和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两个月后，双方家族达成一致同意，毕竟，他的父亲只有他一个嫡子，她的母亲只有她一个嫡女，他们也算门当户对。他们的爱情获得了成功，他们很快奉子成婚，一时甚至被传为佳话。只是，不到三个月，他就又恢复了浪荡贵公子的生活，而她则在幽怨中染病卧榻。传言她从此再没有踏出她的小院，也没有再让他踏进她的小院，只一心照顾她的爱女。直至去世前夕，才令她忠心的侍女捎了封信给远在华国自她出嫁就再未见的母亲。长公主很喜欢林彤的母亲，所以小时候林娥萱同林彤经常一起玩耍，她常常见到那个苍白温柔缠绵病榻的美人儿，多年之后，她甚至有一次在母亲珍藏的旧物柜中偷偷看到几封她和母亲往来的书信。令她印象深刻的有四句诗：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应该是她写给他的吧，只是从未寄出，但她以其后七八年的老死不相往来的行动来充分说明了“决绝”。这是一个忠于爱情又异常果决同时懂得保护自己孩子的奇女子，林娥萱悄悄咬着耳朵说与云渺听。

　　那边瑛华却是急问道：“ 怎的突然打起仗来了。” 林彤摇摇头：“ 我也不甚知道，听说是东北部渤海郡辽东郡糟了水灾，淹死了数万人，流民们无家可归，又没有吃的，便去抢贵族们的，这才打起来的。”瑛华道：“皇帝陛下没有派人去赈灾吗？” 林彤道：“ 靖王爷已派了大军去，料想没几天应该就会平乱吧。” 瑛华松了一口气道：“ 阿弥陀佛！早听说这位摄政王爷英明神武，这下没事了，姐姐也不用为家人担心了。” 林彤点点头。林娥萱悄悄问云渺：“ 妹妹看华国的战乱会容易平息吗？” 云渺道：“ 难！” 云渺数天前一收到消息就令萧子墨即刻回云泽做相关部署，而她今天早上收到的最新消息是这两万流民已杀了华国东北部渤海郡辽东郡的郡守，占领了两郡，释放了数万奴隶，她有预感这次华国的战乱不会这么容易平息，而如果华国的战火不能平息则很有可能会蔓延到云国。不过目前事态不明，她已令南安侯修书各大家族及边关将领，务必严密注意事态发展，并做好防卫准备。

　　此时厅内乐工奏的是《鹿鸣》，贵族公子们兴高采烈地在玩投壶游戏，隔着屏风，离云渺最近的桌子上几位王孙公子正高谈阔论着政治、军事，云渺甚至能清楚地听见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们谈的正是军事中的守城之法，宁王发问：“ 凤鸟不至，甲兵起于天下，若强攻弱，大攻小，我方如何防守？” 宣王道：“ 我方城池修固，守城器具备好，柴禾粮草充足，上下相亲，又取得四邻诸国的救助，必可守。”

　　容王问：“ 敢问攻城之法和守城之法？”

　　宁王摇了摇羽扇，怡然道：“ 当今之世，常用之攻城方法有十二：筑山临攻、钩梯爬城、冲车攻城、云梯攻城、填塞城沟、决水淹城、隧道攻城、穿突城墙、城墙打洞、如蚁一般密集爬城、使用蒙上牛皮的四轮车、使用高耸的轩车。 凡守城的方法共有：城墙厚而高，濠沟深而宽，修好望敌之楼，防守器械精良，粮食柴草足以支持三月以上，防守的人多而经过挑选，官吏和民众相互和睦，为国家建立功劳的大臣多，国君讲信义，万民安乐无穷。或者，父母的坟墓就在这里；或者，具备富饶的山林草泽；或者，地形难攻易守；或者，守者对敌人有深仇大恨而对君主有大功；或者，奖赏明确可信，惩罚严厉可怕。这十四个条件具备，那么民众就不会怀疑君主，这以后城池才可以守住。这十四者一个没有，那么即使防守的人善于防守也守不住。” 席中众人皆点头称善。

　　宁王这里说的其实已包含天时地利人和等作战的主要因素，却听宁王道：“ 明日围猎，我等当视为一次军事演习，如何？况冬狩之意义本就在此。” 宣王、容王颔首笑道：“ 善！皇兄有此兴致，我等自当奉陪。” 他们几个自离席去命令麾下幕僚即刻来议，并划分土地河流山川范围安营扎寨布置武器装备等。厅中大半人也跟了去。云渺心道：男人们天生就喜欢权力、战争，若墨哥哥在这儿，倒也可以同哥哥们一起玩。又想萧子墨和玥要到过年才能回上京，自己还要等十多天才能见到他们，心里不由想念得很。林娥萱瑛华沮丧道：“ 那我们明天不是不能自由猎物了吗？” 林娥萱瑛华二人箭法骑技都不错，因此云渺道：“ 这有何难？你们可以申请加入哥哥们的任一方阵营，岂不更有趣？” 林娥萱眼睛一亮，忙拉着瑛华去找几位哥哥，见她兄弟林灿似喝多了酒俊脸红红的傻傻坐在那儿，也忙去拉，林灿边挣扎边喃喃道：“ 我才不去，我，要陪妹妹呢。” 林娥萱不由分说，拉了他便去。林灿回头道：“ 妹妹！天冷，你先回屋，早些歇着。” 云渺点点头。

　　星阁里，陶清捧了一堆资料候在书案旁，这些资料包括华国的资料和维龙山详尽的地图、物产、人员以及财务，这是几日前她就吩咐陶清做的。香姑姑琴音入画皆立在一旁。云渺拿了一盒子膏药给香姑姑，笑着道：“ 今日舟车劳顿，姑姑早些去歇了吧，这里有琴音入画他们呢。” 香姑姑正有些腰酸背痛的老毛病，忙笑了道：“ 老奴谢过殿下。” 又嘱咐了琴音入画几句才下去。待她离了，云渺对琴音入画道：“ 你们也下去吧，不是巴巴要来这猎场吗？不用跟着我，自去找青笛他们一处玩吧。” 二人道：“ 那怎么行？我们走了殿下身边岂不是没人服侍？” 云渺努了努嘴道：“ 门边不有个小宫女吗？” 二人这才欢喜离去。云渺一目十行，迅速浏览了一番，心中不由大叹：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诺大猎场，每年皇家贴数万两银子，在没有接驾的情况下，竟还是入不敷出，如此下去，恐要不了几年连国库都要亏空了，少不了如贾府的探春般写几条兴利除弊、开源节流的建议。你道云渺怎么突然关心起维龙山皇家猎场的财务状况了，原来云渺住在皇宫中这些日子，冷眼旁观早就知这皇宫中奢靡过度每日耗费甚巨，只这宫中之事皆由皇后所管，她不便多言，这皇家猎场不同，远离皇宫，与京中权贵又无切身利益，拿它来做试点实是再好不过的了。她静坐在案前，细细写了数项管理改进的措施，方把这皇家猎场改革十二奏疏交给陶清，道：“ 明日把这个送呈宣王哥哥。” 陶清接过，满眼钦佩道：“ 殿下真真忧国忧民。” 云渺笑而不语。陶清好奇问：“ 宣王殿下会实施殿下您的这些措施吗？” 云渺笑道：“ 旁人可能不会，他却是一定会的。” 陶清奇道：“ 为何？宁王殿下在贵族和平民中拥有很高的声誉，宣王殿下这些年一直在天山的玄教，恐怕...”云渺打断道：“ 我问你，这皇家猎场由谁负责？” 陶清忙道：“ 奋威将军贾蔷。” 这贾蔷正是皇后堂弟，陶清恍然大悟，想自己跟了公主殿下这么久，却没变聪明一点，深感惭愧，偷偷瞧了公主一眼，好在公主并没有怪罪。他哪里知道云渺心中长叹的是：诸葛一生唯谨慎，世人皆以为他是病死的，实则是累死的，事事亲力亲为怎能不累死？处处棋高一着却从不磨砺培养下属的能力，更不能提拔年轻有为的将领，姜维北伐只能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可叹可悲！云渺心念数闪已决定多训练这些臣子用脑，拿了华国地图细细看了各处山隘河流要塞，吩咐陶清道：“ 华国战报须第一时间送至军中，众将需将应对之策以及对华国战况的预测独自写下每日飞鸽传于我，你也要做。” 陶清知道这是公主在以实战训练将领，心中很是兴奋，能得到这些战役的第一手资料这些珍贵的军事资料将有助于他写一部不同于以往长史写的史书，令他不解的是：“ 历史上的流寇之乱从没有能成功的，为何殿下却如此关心华国的这次战乱？” 显然他已经不小心问出声了，跟在云渺身边时间越长，他的胆子也越大了，常常问很多问题，而她多数情况下也会耐心地解答。不过这一次，她只说了一句话：“ 不只是流寇。” 公主转身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的眼睛道：“ 陶爱卿，记住，你要写的不是公主的起居注，也不仅仅是记录我云国云泽的历史，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部陶氏春秋，后世的长史都将以你为榜样，后世的史学著作也都将奉你的著作为圭臬。” 陶清一瞬间只觉全身血液沸腾，他跪伏在地，恭谨拜道：“ 臣谨遵殿下王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一生奉献于此！”云渺点点头，他这才退下。

　　云渺自去耳房洗漱，那边宁王已遣了紫兰来查看，云渺靠在榻上懒洋洋道：“ 哥哥睡了吗？” 紫兰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道：“ 在议事厅还没回来呢，着奴婢来伺候殿下。” 云渺笑抱了她道：“ 这里有宫女呢，你快回吧，早些歇着。” 紫兰心里着实喜欢这位公主，笑着道：“ 待伺候公主睡下，奴婢再回。” 云渺好奇问她：“ 你还有家人吗？”紫兰摇摇头，道：“ 当年父亲被牵涉进巫蛊之乱，全家被抄斩，奴婢因是宁王殿下的侍女，幸得殿下一力保全，方得以苟活。” 云渺也听过八年前她离京后宫中的巫蛊之乱，当时可是死了不少人，她的那些个皇兄皇姐恐怕不少都是死在那时，虽说一年后那些冤死的大臣得皇帝平反，但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封赏又有什么用呢？问道：“ 你恨那些人吗？你想复仇吗？” 紫兰惨然一笑，道：“ 怎么会不恨呢？奴到现在都记得，小弟当时刚满周岁，刚会叫姐姐，小妹才五岁，总是把各种好吃的留下来，说是给过节时从宫中回来的姐姐吃。” 她已泣不成声，云渺默默递了帕子给她。紫兰擦干了泪，道：“ 杀我家人的人已被陛下正法，但我的父亲、小弟、小妹，还有那些死去的亲人却是永远都回不来了，所以，恨又有什么用呢？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奴并不想什么复仇，只想好好活在宁王殿下身边，好好服侍殿下。” 她的脸上恢复恬淡柔和的笑容。云渺心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这丫头能有此觉悟，倒不枉哥哥当年救下她。只是这世间多少人还不及这一个婢女能戡破？心下暗叹却也不再说话。紫兰和紫蝶虽都没有了家人，但这些年在宁王殿下身边，她们心中早已不只视宁王殿下为主子，还是她们一心守护的家人，但这话她身为一个小小的奴婢，哪有资格说出口，尤其是在面前这位漂亮的彷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般的高贵公主面前，她才是他的血脉至亲，他唯一爱的家人。紫兰直服侍云渺睡到被窝里，塞了阿善做的毛毛熊暖水袋到她怀里，她瞧了这个直想笑：公主殿下还是个孩子，每天晚上都要抱着这些个玩具睡觉，还送了她们每人一个，送宁王殿下的那个小熊宝宝暖水袋宁王从未用过，却一直放在床头，她想起公主住在宁王宫中晚上睡觉还曾要她和紫蝶唱催眠曲的往事，取笑道：“ 殿下现在不要奴唱歌了吗？” 云渺笑了笑，道：“ 下回住哥哥宫中，你们再一块儿唱歌给我听。” 紫兰柔声道：“ 是，我的小公主，快睡吧。” 掖好锦被，把她的宝玉用帕子包好放好，又瞧了瞧她这边门窗炭火衾被无虞，方放心离去。

　　云渺躺在这雕镂繁复华丽精致的大床上，白日里看的听的那些个故事在脑中纷沓而来，奇怪，她公主府和母妃凰宫中的床无不华贵之极，却从未引起她的遐想，或许是因为这里雕刻着无数的美好爱情故事，或许是这床上有着精美刺绣极富雅韵的床帏罗帐，就像她的春姐姐思姐姐柔姐姐怡姐姐一样，就像兰妃娘娘和林彤的母亲一样，这些床帏罗帐都是心灵手巧端庄秀丽的小姐们亲手所绣。池边影动散鸳鸯，更引微风乱绣牀。这小小的一张绣床倾注了她们对爱情对未来的所有美好幻想，只是，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夜深人静独卧之时，有多少女子“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自君之出矣，金炉香不然。思君如明烛，中宵空自煎。”“红罗复斗帐，四角垂珠珰。玉枕龙须席，郎眠何处床。” ？甚至被最爱的人以爱之名囚禁、利用、杀死？云渺心中说不出的惆怅万千，说不出的难受悲伤，她还没有经历过爱情，却已经能感受到那种孤独、痛苦和绝望。她忽地想起那锁着的柜子里有几轴画卷，看守此处的老嬷嬷说是兰妃的旧物，自己曾令她们拿出来。忙爬起来，披了件外套端了蜡烛就到那兰竹紫檀玻璃立柜处找寻，果有一幅兰草美人图，上题：
　　空谷有佳人，倏然抱幽独。
　　东风时拂之，香芬远弥馥。
　　史书记载兰妃有倾国倾城之貌，爱兰成癖，所居皆兰草，擅画兰，和亲之后所画之兰皆无根，以悲其远离故土南渡之故。云渺将图挂了在书案墙上，捧了墙角的一盆蝴蝶兰放于案上，又点了一瓣心香，朝那画拜了三拜。耳房中的上夜宫女被声响弄醒，一看竟是公主殿下下了床，吓得跪伏在地：“ 奴婢不知殿下醒来！”云渺摆摆手：“ 这里不用你伺候，去睡吧。”那宫女退下，云渺上了床慢慢睡下。

　　次日一大早，琴音入画便来伺候云渺洗漱，琴音悄声问那上夜宫女：“ 殿下夜里可有起身？可曾要喝水？” 那两个宫女诺诺唯唯：“ 奴婢不知。” 琴音翻翻冷的茶炉子，有些不高兴道：“ 怎的这火都熄了，这大冬天的难道要殿下喝冷水？” 那两个宫女吓的跪伏在地，他也不理，只叫外面伺候的嬷嬷提了热水进来，这才进了床帏内，卷了水晶罗帐，见云渺还似睡非醒间，一只膀子露在外面，怕她受凉，忙拉了被子盖好，又摸了摸她身旁的毛毛熊，已是冷的，忙重灌了热水放她身旁。正待退出去，外面已传来声响，林灿林娥萱瑛华几个皆是满身戎装英姿飒爽地进来，瑛华问：“ 妹妹还没起吗？” 琴音忙行了礼，道：“ 许是昨夜睡晚了，往常天亮就醒的，还在睡呢。”林灿道：“ 我们进去偷偷瞧瞧妹妹。” 几人悄声进了床帏，云渺正抱着个毛毛熊蜷在被窝里，大眼睛却是睁着的，林娥萱笑道：“ 原来妹妹醒了呢。” 云渺问：“ 你们要出发了吗？彤姐姐不一块儿去吗？” 林灿靠到床边，摸了摸她的毛毛熊，点点头，因那边要点卯，三人告辞了出去。那边紫兰已掀了帘子进来，笑着说：“ 奴估摸着殿下差不多该醒了呢。” 琴音入画忙上前笑道：“ 紫兰姐姐来了。” 三人服侍云渺洗漱穿衣，紫兰见那两个小宫女呆站一旁，料她们不能服侍周全，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待公主用过早膳才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