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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诵经亭祭姊 ...

  •   且说云渺沿着藏经阁前卵石小路行了片刻,就见一处亭阁花园,那亭阁在假山之上,五角翼然,悬一牌匾:诵经亭。四面窗门可开可闭,亭内有榻有几有凳,可观云霞,可览寺内之景,可赏园内腊梅山茶溪石,可对弈品茗诵经,此刻应是僧人们晚课时间,还可闻晨钟暮鼓。云渺心道:此处倒有“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之趣,不如在此祭奠春姐姐和芊妹妹的芳魂,只香炉、清茗、祭品到何处寻?正思索间,一抬头,亭外立着一人,金冠华服,风流俊美,正痴痴看着她,不是那国舅贾蓉又是谁?原来贾蓉素与这些个京中贵公子交好,那许驸马得了明月公主在此的信儿,即刻派人通知了他,这帮纨绔子弟急匆匆赶来,守在寺外的禁军见是皇戚,哪里敢拦,他几个进的寺院,听说太妃在看戏,只得先去禅房,免不了找几个清俊的小厮僧人来吃酒耍弄。只那贾蓉倒是一改往日浪荡性情,正襟围坐,既不吃酒,也不要人服侍,众人不由暗暗称奇。那贾蓉略坐了坐,只觉耳边娇声莺语聒噪不已,便出了禅房,信步闲逛,不想这一逛竟到了诵经亭,亭内一个着白狐裘披风袅袅婷婷的绝色美人儿,可不正是心心念念的那人?贾蓉心中狂喜,不敢唐突,只痴痴站在亭外。却见美人儿走到他面前,歪了头,檀口轻张,娇语道:“ 你能帮我找一个香炉、一壶茶水、几样斋食吗?水要佛前供的莲花净水!茶叶就取那松萝茶叶!” 只觉得全身血”轰“的一声的腾沸起来,公主竟同他说话了?只把他喜得是耳膜发胀,心脏狂跳,忙不迭点头,他原就会功夫,当下只几个飞跃就到了假山下,又急忙到二门外去唤他的小厮。

      不过须臾,贾蓉就提了云渺所需之物过来,后面跟着数个宫女捧了锦簟、暖炉等物。云渺将那狮子踩绣球鎏金錾花铜香炉摆到石几上,选了八样春华芊华平素爱吃的素斋,在几上石瓶里插上在园子里折的两枝腊梅,从随身佩戴的香囊内取了一根自己素日用的梅花香燃上,泡上松萝茶,方掏出一张紫金泥花笺:明月焚付春姐芊妹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贾蓉方知原来公主是在祭奠春华公主和芊华公主,难怪她让宫女都在山下候着,当下并不敢打扰,只静立亭边。

      只见公主行礼毕,从怀中掏出素白云锦一幅,上有簪花小楷诔文,挂于腊梅枝上,乃泣涕曰:

      维康平之元,于大慈恩寺诵经亭暮鼓之时,明月谨以梅花之蕊、云锦之榖、佛莲之水、松萝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春姐芊妹芳灵之前曰:

      回忆梅花结社,序属凛冬,对梅赏雪,同盟欢洽。犹记惊鸿一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欢歌俏语,犹似在昨;瑛娴惠德,姊妹咸仰。

      孰料天妒红颜,一朝香殒。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春花秋月,水秀山明;香车画舫,红杏青帘。谁再与共?

      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思念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跱於枯肠。飘风回以桂树交,孔雀集而玄猿啸。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姊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诳若有亡。忽而神光离合,空蒙雾雨。驾飞龙兮以游苍穹,乘瑶象兮以览地府。邅吾道兮夫昆仑,麾蛟龙兮路不周。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下。冠华玉兮履彩云,衣霓裳兮佩琼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畦杜衡与芳芷兮,贯薜荔之落蕊。天窈窈兮浮云郁,神怳怳兮雷殷殷。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鹭羽成行,鸾笙作队。百神降兮,九疑缤列。弄玉吹笙兮宓妃相迎。瑶台偃蹇兮王母下请。冯夷鸣鼓兮女娲清歌。日月忽其不淹兮,春秋递嬗。惟草木之零落兮,哀美人之殇。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又长歌曰: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
      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
      柔情绰态兮媚于语言。
      奇服旷世兮骨像应图。
      霓裳璀粲兮瑶碧华琚。
      翠羽鸾佩兮明珠耀躯。
      华容婀娜兮光润玉颜;
      瑰姿艳逸兮气若幽兰。
      藜葭倚玉兮彩其葑菲;
      世外婵娟兮瑶台仙姝。

      贾蓉自取了腰间玉笛相和,又见公主冰肌玉骨,如绝世仙姝,所歌有如仙音,此刻眸盈秋水,弱态生娇,早已是意荡魂迷,恨不能揉了在怀里万般怜爱。

      云渺祭祀完毕,适逢太妃那边着人来传用晚膳,琴音、入画也一并来接她,便下了假山轻移莲步往斋堂去。琴音回头,只见夜风猎猎,那贾蓉倚栏而立,吹笛目送着公主,笛音清扬婉转,正是一曲《凤求凰》。

      两位太妃并史、许两家的几位小姐都坐在斋堂,太妃瞧着这些个美貌的娘家孙女儿承欢膝下,也很是高兴,几个贵女一边说些个逗趣的话儿,一边无不翘首以待,期待着能见到传说中的那位明月公主,这位公主可是京城人气榜话题榜排名第一的主儿。史太妃不放心道:“ 同喜!再派两个人去接应殿下,这天儿看着就黑了,寺庙里比不得宫中,小路上青苔尤其多,昨夜又下了雨,叫他们慢着走,好生伺候,不要摔着了殿下。” 同喜忙道:“ 回娘娘,奴婢早遣了宫女太监去接殿下了,这会子应该就到了。” 正说着,就听外面传来娇语:“ 老祖宗不用派人寻,我到了呢!” 众人但见那竹帘一挑,一个披着狐裘,耳垂明珰,鬓朵珠翘,胸前挂着金螭璎珞的神仙美人儿进来了,琴音入画在后忙替她脱了披风,史太妃一把搂了她在怀,笑道:“ 这寺院大的很,逛了一下午,可乏了?可饿了?可冷了?” 又问跟随的宫女:“ 这大半天的,可有伺候殿下喝水更衣?” 云渺忙道:“ 一切都好着呢,老祖宗包管放心。” 又讲了寺中几处景点给太妃听,她娇声俏语,说的生动,众人无不听的津津有味。

      云渺美目环视一圈,没看到玫华,问:“ 怎的不见玫姐姐?说好一处用晚膳的呢!” 同喜同福忙道:“ 玫公主刚遣人来,说下午受了风,晚上还要在佛前静心抄经,就不过来陪妹妹用膳了。” 云渺忙问:“ 玫姐姐病了?可要宣太医来看?晚膳用了吗?” 许太妃笑道:“ 我已着随侍的太医去瞧了,说不碍事,开了安神祛风散寒的药,睡一觉明早必会好的。晚膳也着人送到禅房去了。” 云渺这才放心。太妃唤了史、许两家的小姐来拜见公主,一时珠盈翠绕,环佩叮当,云渺瞧几位贵女黛眉秀目、皓齿朱唇,不由欢喜,忙道:“ 都是自家姊妹,无需多礼。” 那几个贵女见公主丰神旷世,谦和有礼,满心倾慕!史、许两位太妃也是满心欢喜。内中一个十七八岁名唤许珠的相貌尤其出众,乃是许驸马胞妹,云渺因听说是柔华的小姑子,不由看了她一眼,却见那少女一双媚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也不恼,只当她如前世的粉丝影迷一般,朝她微微一笑,许珠心中大惊:微微一笑已倾城!真人竟是比传言还美,难怪连京城头号浪荡公子蓉二郎都为她神魂颠倒。只不知关于这位公主夜御数男的传言是真是假?

      饭毕,两位太妃去佛堂念经,小姐们则回禅房抄经,宫女太监们都在外间,琴音见此时无外人,忙悄声道:“ 殿下以后不要理国舅爷。” 云渺瞧他一脸紧张,觉得有趣,遂故意逗他道:“ 为何?他是宣王哥哥的小舅舅,按理,我还要叫他一声小舅舅的。” 琴音急道:“ 国舅爷做的事殿下也知道,他根本不是好人,您同他呆一处,奴婢怎么放心呢? ” 云渺慢吞吞道:“ 可是听说他现在...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了。” 琴音跺脚气道:“ 坏人就是坏人,才不会变什么好人呢,殿下不乖的话,奴婢就告了...” 偷瞥她一眼道,“ 奴婢就告诉宁王殿下和萧世子。” 入画在一旁,忙喝道:“ 琴音!不得无礼!” 又赶忙拉了他一道跪下,道:“ 请殿下责罚!” 云渺忙拉了他二人起身,笑道:“ 好好的说话,又跪什么呢。” 琴音的大眼睛里已蓄满了泪,云渺知道他是关心她,拿了帕子给他擦泪,方道:“ 这世间,好人不见得不是坏人,坏人也不见得不是好人,一个人从前是坏人,不见得以后还是坏人,而一个从前的好人,也不见的以后还是好人。道心固,己身正,又何惧他人好坏?任他魑魅魍魉,我自光风霁月!况且,阴与阳,黑与白,善与恶,本就是相生相克。佛门也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要我们继续把他推到从前的样儿?” 琴音扑闪着大眼睛,长睫毛还挂着泪珠,似懂非懂,嗫嚅道:“ 那,殿下以后一定要多多小心!” 云渺戏谑道:“ 不是有你这个小爱哭鬼跟着吗?” 琴音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 恩,我会好好保护殿下的!” 入画这才松口气,替云渺披上狐裘披风,重新塞了手炉给她,道:“ 外面冷着呢,殿下还是坐了轿子回禅房吧!” 琴音忙哄了她道:“ 正是呢!着凉了可不是耍的,明儿个柔公主、怡公主归宁,要是殿下生病了,岂不是见不着?况病了可是要喝苦药的。” 云渺点点头,三人行至阶前,但见月华如水,寒霜满地,刚上了软轿,就有小沙弥来请:“ 大师在方丈禅室想邀公主殿下品茗呢。” 云渺道:“ 既是大师相邀,却之不恭。”琴音入画放下帘拢。

      小沙弥提了灯笼在前面带路,软轿绕过曲径通幽的斋堂,拐过几座精舍,在一古槐禅房前停下,圆通大师早迎了出来,云渺随着大师进了方丈禅室,不过一禅床、一几、两个蒲团,几上经书笔墨皆全,墙上一幅对联:
      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圆通大师见了云渺稽首合十道:“ 原不知殿下今日乃是为祭人而来,未备香烛纸马,倒是老和尚待客不周了。” 云渺道:“ 大师言重了,祭人原不拘什么祭品,心诚则矣!” 圆通大师道:“ 殿下言之有理!” 一时命小沙弥奉上八功德水泡的松萝茶。
      八功德水,无过甘滑香洁清凉:佛教语,又叫八支德水、八味水、八定水,指八种特殊的功德之水,佛之净土有八功德池,池中有八定水充盈其中,八功德分别为:澄净、清冷、甘美、轻软、润泽、安和、除饥渴、长养诸根。
      云渺忙起身接了,待饮毕,圆通大师笑呵呵铺了纸笔道:“ 殿下书画,天下闻名!还请赐墨宝,以供僧众、善男信女瞻仰!” 云渺心道:这老和尚身在空门倒颇入世,难怪这大慈悲寺香火鼎盛、僧众愈千,四方云游僧人也都爱在此禅修。小沙弥端了赤金莲花盆子来,云渺净了手,挥毫书写:妙道长存,一尘不染;圆通自在,万境皆空。圆通大师谢过,手捻佛珠道:“ 阿弥陀佛!殿下真真□□之人!有一位故人,恰在敝寺,或可与殿下谈禅说法,不知殿下可愿一见?” 云渺忙道:“ 大师过奖了!既是故人,又精通佛法,理应前去一见。” 圆通大师道:“ 既如此,殿下请随老和尚来。” 出了方丈禅室,仍坐了软轿,只此时轿夫已换成四个健壮的僧人,云渺对随侍的宫女太监道:“ 你等可回去休息,不必再跟着。”又对琴音入画道:“ 你们先回禅房,我随大师去,不碍事的。” 众人只得听命。

      那四个僧人健步如飞,云渺坐在轿中却感觉如履平地,不多时,但听外面传来一声佛号,圆通大师道:“ 殿下!我们到了!” 早有僧人卷了帘拢,云渺下了轿,原来此刻他们竟在一处悬崖的石洞中,四面所望皆是怪松峭壁,且听得瀑布之声,洞中空无一物,正有一素衣僧人,跏趺而坐,月华照在他清逸莲容上,愈显法相庄严,云渺惊呼一声:“无相大师!”忙跑过去,拉了他的衣袖,欢喜道:“ 原来大师也在这里,太好了!今夜果然是故人相聚!” 圆通在一旁道:“ 殿下!老和尚就不打扰您和师弟叙旧,先退下了,稍后师弟会送您回去的。” 云渺点点头,那四个僧人放了青灯、锦簟、厚毛披风、暖炉、茶水并几样糕点在石洞,方随了圆通大师退下。

      无相大师睁了慧目,望着她,终是没有从她手中抽出衣袖,半晌,只合十轻言道:“ 你来了。” 云渺歪了头,俏皮道:“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 不想无相大师立刻道:“ 来者无所从来,去者无所至,所可见者更不可见。” 因佛家有言: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又佛家认为宇宙即是圆(满),万物生生不息,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来不去,故无相说「来者无所从来,去者无所至。」「所可见者更不可见。」是说一剎那一见之间就已经过去了,一切有相皆虚妄,当下的无相和云渺已不是上次在青龙寺所见的无相和云渺了。

      云渺拿了锦簟在无相身边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方道:“ 大师,一别数月,一切可安好?” 无相道:“ 小僧一切都好,殿下可好?” 云渺点点头,奇道:“ 大师怎么知道是我?” 无相微微一笑,道:“ 殿下的书法,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世间怕再难找第二人。” 云渺心道:原来他是从书法上认出来的。

      此时梵宇深静,崖前老松森罗,月光树樾,摄入石洞,望空视明,一尘不染。无相一笑有如佛祖拈花一笑,莲花竟开,佛国飘香。云渺看得一呆,喃喃道:“ 原来书上说的都是真的,读史有美酒,谈禅须美人。” 她声音很小,奈何无相耳力惊人,早已是一字一句都听入耳中,他知道很多善男信女都痴迷于他的容貌,然在他心中:色即是空,不过一副臭皮囊,百年后终是骷髅。但是此刻,他竟无比欢喜自己有美的容颜,只因对面那个绝美的少女的目光可以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他心跳如擂,仿若有万千烟花在绽放,华美璀璨极了,在这一刹那,他竟悟到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数月来困扰了他心神的迷障一除,他竟入定了。

      云渺见无相已入禅定,不便打扰,只得坐在火炉旁靠着石壁闭目休息。待无相从入定中醒来,但见青山在门,白云当户,明月到窗,松风拂座,胜地皆仙。那花为肌骨月为魂的娇媚少女睡得正香,只石壁坚硬,她似有不适,黛眉微蹙。无相拿了大毛披风替她盖上,又坐下轻揽了她的肩到怀里,云渺迷迷糊糊小猫般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怀中娇娃柔若无骨、似兰似麝,无相一双澄明如水的眸子定定看了她半晌,方屏息静心,跏趺而坐,断除妄念,趁向真如。坐到三更以后,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
      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
      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又枿坐云游出世尘,轻诵法华:处处有尘埃,不染即道场。
      同样占一偈云:
      对色无色相,视欲无欲意。
      莲花不着水,清净超于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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