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歌》阿狸爱淘气

60、第 60 章 有美人兮

　　车行至玉真观前，早有候立门外的小道童进去通报，琴音奇道：“ 怎的他们似知道我们要来一般？” 入画笑道：“ 这玉真女冠既下了帖子邀殿下来，自是知道殿下必然要来的。” 正说话间，那观门开了，一个貌美异常头戴莲冠身着水青色素袍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冠持了麈尾念珠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云渺心知这必是那玉真了，忙迎了上去，那玉真柳腰轻摆俯身行礼道：“ 殿下万安！”声音如出谷黄莺，动听之极，云渺忙扶了她起来。

　　二人踏入观中，但见花木蔽翳，景象窈深。玉真领了云渺穿过廊庑，进了静室，静室里紫釉狮耳琴炉中燃着檀香，门上挂着湘妃竹帘，墙壁上挂着一张无弦琴，案几旁两个蒲团，几上摆放了一盆含羞待放的花，想来就是那月下美人，两人临几而坐，小道童提了一盏掐丝珐琅纸画花鸟纹宫灯进来挂上，又奉上茶具。云渺看那玉真烹茶，只觉无一动作不美。须臾，但见那玉真取出一个绘有白云的斗状玛瑙杯来，斟了一斝，递了给她，云渺饮了一口，那茶汤清澈可辨，闻之清香袅袅，入口清冽甘甜，笑道：“ 果然好茶！但不知所用何茶？何水？” 玉真道：“ 寒夜客来茶当酒。殿下刚喝了酒，饮此寒潭香是再好不过的了，此水乃是冰泉之水！”云渺心道：哥哥爱喝梅花上的雪烹的茶，她喜用冰泉之水煎茶，皆是雅趣，可惜哥哥不在。又想古人饮茶有十二理想环境：凉台、静室、明窗、曲江、僧寮、道院、松风、竹月、晏坐、行吟、清谈、把卷，今夜自己倒是可占几样。当下笑道：“ 难怪清冽得很呢，姐姐如何得知我喝了酒？” 闻闻衣袖，没有酒味啊，玉真但笑不语，只指了指她的脸颊，原来云渺但凡饮酒，粉脸上便呈海棠春睡之态，云渺恍然大悟，连连跌足暗恨：喝酒就脸红，这不是半点想偷喝酒的机会都没有嘛，难怪上次只偷喝了一盅酒就被哥哥发现。

　　玉真取了那无弦琴下来，笑道：“素闻殿下与宁王殿下乃当世操琴高手，可惜玉真不通音律，不能在殿下品茗时抚琴助兴。” 云渺摇头大笑道：“ 非也！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知弹有琴弦，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不以神用，何以琴书佳趣？且大音稀声，大象无形。故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玉真拊掌笑道：“ 殿下妙论！真吾知己也！” 饮了一口茶，推窗而道：“ 明月松风入我怀，且为殿下抚一曲众星列梧桐歌。” 当此之时，案上那盆月下美人花瓣慢慢舒开绽放，顿时满室清香。云渺燕然而道：“这可不正是“煮茗对清花，弄琴好知音？”

　　玉真持麈尾问：“ 殿下可知何为道？何为观？” 云渺道：“ 虚无之乐，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皆可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宇宙、阴阳皆囊括其中。道亦是至高的精神追求，凡人皆以仰望，故借观；观道，如同观察星象一样，深不可测，只能揣摩，观之，觉而□□。” 玉真稽首道：“ 奈何玄之又玄，不可至？即便可至，亦不可尽？” 她的意思是指事不能达到物的实际，即使达到也不能绝对的穷尽，这是在谈论事物的本质能否被认识，真理能否被穷尽，云渺灵机一动，想起名士乐广的那段经典清谈，乃取她手中麈尾，轻点案几道：“ 至否？” 玉真道：“ 至也。” 又移开麈尾，道：“ 若至又如何去？”玉真叹服，云渺的意思是达到是相对的，达不到是绝对的，故道未必可得，但可近矣。

　　这时两个道婆捧了食物进来，云渺正感到腹中有些饥饿，那道婆各端了一盅乳酪给她二人，这乳酪乃是以兰雪汁调之，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沁入肺腑，云渺大呼好喝！给她的盘中一碟羊肉小饺，一碟油炸的糖肉莱果萝卜丝等做馅包成的冬至团。又瞧那玉真盘中，不过一盘花瓣，不由叹道：“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姐姐当真神仙中人！” 玉真但笑不语。一旁道婆道：“ 不瞒殿下，我们姑娘打小就养花吃花呢！”云渺心道：难怪她体态风流袅娜若此，又想如斯佳人，若能与青龙寺那俊秀的无相大师一处谈佛论道，不定是怎样有趣的盛会呢！

　　此时已是戌时三刻，琴音在外面禀：“ 殿下，该回去了。” 云渺想此处不便留宿男子，当即告辞离去，那玉真也不说话，亲提了掐丝珐琅纸画花鸟纹宫灯送她，冬夜天寒，她又弱不胜衣，云渺生怕美人受冻，忙推着她回去，道：“ 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又嘱咐两个道婆好生照顾她。

　　待出了观门，才发现院门外除他们的马车外另停了两辆，上挂着八角龙凤琉璃宫灯，只见一人跳下车来，粉面朱唇，胸前金项圈挂着块玉，正是林灿，林灿一把塞了手中暖炉给她，拉了她胳膊道：“ 天黑路不好走，妹妹坐我的车回吧！” 另一辆车也有人下了马车，慢慢靠近，却原来是宣王，他穿了黑色大氅，夜色中竟有几分萧离，冷声道：“ 我护送妹妹回去吧！” 云渺拍手笑道：“ 不如我们都坐烨哥哥的车回，大家还可以一块儿说说话热闹热闹呢！” 林灿道：“ 好啊！我叫一下炯哥哥。”原来容王云炯也来了，正坐在车里，于是众人都上了宣王的车辇，只命令侍从另驾了那两辆车回。

　　待他们的马车走后，只见花木掩映处另停有一辆马车，车里宁王正端坐榻上执棋，石虎道：“ 哥哥为何不告诉妹妹你也是来接她的？这样回去岂不遗憾？” 宁王气定神闲饮了一口茶道：“ 孤乘兴而来，乘兴而归，何憾之有？”

　　宣王车辇内，瑞香奉了茶，云渺接了茶，却是不喝，容王问：“ 妹妹可是不喜这茶？”云渺忙道：“ 才刚在玉真处喝了不少茶，怕喝多了等下回去了夜里睡不着呢！” 瑞香笑道：“ 上次奴婢给公主殿下泡雪灵芝茶，公主殿下可喜欢着呢！” 云渺眼睛一亮，宣王笑刮了她的秀鼻道：“ 小淘气，那雪灵芝只有两朵，一朵给了父皇，一朵上次泡给你喝了，如今可没的寻！”又瞧她一双翦翦秋水美瞳里露出少许遗憾，不由暗道：妹妹既喜欢，师妹那儿有一朵，不如明日用东西换了来。林灿正挨在云渺身边，好奇问：“ 妹妹今晚在玉真那儿瞧着了什么名花？” 云渺道：“ 一盆月下美人。” 三人看着她皆不作声，心道：还能有比她更美的美人儿吗？她赏美人花，别人却只想...

　　良久，林灿抱着她的胳膊求道：“ 好妹妹，还有好一会子才能到行宫呢，妹妹说个故事吧！” 原来三人皆知那些话本子都是她写的，料准了她会说故事，寒夜乘车烤火听故事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侍从们早奉上各项果品糕点，个个巴巴地等着听她的故事。云渺撅了小嘴道：“ 别人家都是哥哥们说故事给妹妹听呢！” 三人忙笑着道：“ 妹妹想要什么尽管同哥哥说，即便是天上的星星哥哥也给你摘来。” 星星又摘不下来，这不明摆着哄人嘛，不过云渺性子娇憨，不喜与他人计较，当下眼睛转了转，淘气地以“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来敷衍搪塞，三人哪里肯依，林灿原是个淘气的，抱了她胳膊道：“ 妹妹不说，今天就不放妹妹回去了！”

　　云渺这才坐好，道：“ 你们知道这月下美人为何只开这么一会儿吗？”众人都摇头，几个侍女更是伸长了脖子满眼都是欲听解答的期待之色。只听她娓娓道来：“ 这月下美人原是一位花神，她一年四季每天都开花，还爱上了每天给她浇水除草的年轻人。后来此事给天帝得知，天帝于是大发雷霆要拆散鸳鸯。天帝将花神抓了起来，把她贬为每年只能开一瞬间的月下美人，不让她再和情郎相见，还把那年轻人送去佛寺，让他忘记前尘，忘记花神。
　　多年过去了，那个年轻人果真忘了花神，潜心习佛，渐有所成。而花神却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曾经照顾她的小伙子。她知道每年，那个年轻人总要下山来为佛祖采集花露煎茶。所以她就选择在那个时候开放。她把集聚了整整一年的精气绽放在那一瞬间。她希望那个年轻人能回头看她一眼，能记起她。
　　可是千百年过去了，那个年轻人一年年的下山来采集花露。她一年年的默默绽放。那个年轻人始终没有记起她。直到有一天一名枯瘦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看到花神忧郁孤苦之情。便停下脚步问花神“你为什么哀伤？”。花神惊异，因为凡人是看不到花神的真身。花神犹豫片刻只是答到“你帮不了我”。又默默等待那个年轻人，不再回答那个男子的话。
　　40年后那个枯瘦男子又从她身边走过，重复问了40年前的那句话“你为什么哀伤？”花神再次犹豫片刻只是答道“你也许帮不了我”。枯瘦的男子笑了笑离开。再40年后一个枯瘦的老人再次出现在花神那里，原本枯瘦的老人看起来更是奄奄一息。当年的男子已经变成老人，但是他依旧问了和80年前一样的话“你为什么哀伤？”。她答道“谢谢你这个凡人，在你一生问过我3次，但是你毕竟是凡人，而且已经奄奄一息，还怎么帮我，我是因爱而被天罚的花神”。老人笑了笑，说：“我就是那个年轻人，我只是来了断80年前没有结果的那段缘分。花神我送你一句话：“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这时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的身上，老人闭目坐化。
　　琼花一现，只为爱人。因为琼花是在夕阳后见到她等候的那个年轻人的，所以琼花都在夜间开放，又名月下美人。”

　　故事讲完，林灿痴痴坐在那儿不动，宣王容王各念了一遍：“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似陷入沉思。琴音入画瑞香等则追着问：“ 殿下，最终花神同那个年轻人有没有在一起啊？” 诶，果然小孩子都爱问这种问题啊，云渺露了个“你猜你猜”的表情，由着他们自己争论去。好在不一会儿就到了行宫，宣王三人把她送到寝殿便各自回了。

　　云渺与瑛华、林娥萱住一处，那两个屋门已关，不见灯火，料已睡着，当下轻手轻脚回了自己屋，耳房内设有温泉浴池，云渺洗漱完穿好寝衣，刚出了耳房就落入一个冰雪怀抱，云渺一惊，那人在她耳边缱绻道：“渺渺！” “墨哥哥！”云渺高兴地喊道。萧子墨怕冻着她，忙抱了她到床上，裹了被子，又替她穿好狐皮袄，这才在她身边坐下，原来萧子墨看了云渺遣人送他的诗，心中欢喜，便星夜赶来，两人歪着说了会子话，云渺已是酣然入梦，萧子墨替她掖好被子，自取了被褥在外间榻上而眠，次日清晨又细细问了琴音入画公主一日三餐饮食起居等情况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