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歌》阿狸爱淘气

59、第 59 章

　　云渺随侍圣驾在后，忽有一小道童持帖拜伏銮舆前，心中纳闷儿，想自己素日与道教中人并无相熟的，忙命琴音取了帖子。却见那帖子甚是精美，翻开中间夹了一朵已枯萎的琼花，徒留清香扑鼻，上有一行簪花小楷：玉真女冠恭肃遥叩明月公主鸾驾芳尊。这琼花又名月下美人，开花时间甚短，又性喜温，极难培育。一旁林娥萱看到撇了撇嘴道：“原来是她！” 云渺忙问：“ 萱姐姐认识这玉真女冠？” 林娥萱道：“ 这人可恨清高的很！” 原来此处临近玉真观，这玉真观乃皇家供奉，观中住着玉真一个女冠，并两个小道童，五六个服侍她的婆子，这玉真在京中贵族公子中素有才名，只是人却清高得很，不喜与权贵交游。瑛华笑道：“ 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她原是国舅贾家的小姐，因从小父母逝世又无嫡亲兄妹，这才在观中带发修行。她本贵族小姐，比旁人清高些原也正常。” 云渺心道：想这玉真必是个妙人，这行宫中热闹不堪，她既下了帖邀我赏花，焉能不去？当下也不说话，待与瑛华林娥萱分开后换了常服带了琴音入画乘了马车悄悄往玉真观驶去。

　　此时不过申时，云渺车驾未至，便闻的笛声悠扬萧声清和，兼有击筑声，原来前面有一处竹林，风景甚好，一众京中贵公子正于此处架火烤鹿肉野猪野羊祭肉，云渺从窗格中瞧去，一人吹笛，一人合萧，两人对弈，一人饮酒醉卧石上，一人舞剑，一人击筑而歌：“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那吹笛的是二皇子容王，合萧的是林灿，对弈的是大皇子宣王和姜世子，石虎醉卧，齐世子击筑，只不知那舞剑的是谁。云渺心道：所谓刀行厚重，剑走轻盈，原来这些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亦曾幻想过仗剑天涯，行侠仗义，建功立业，留名青史！又想萧子墨武功绝世，身配绝世名剑，岂不就如这歌中所言？唯曹子建《白马篇》与李太白《侠客行》堪配，一时兴发，唤了一旁琴音磨墨铺纸，好在她这马车中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她挥毫泼墨一挥而就，吩咐琴音道：“ 等下到了玉真观，你着人把这个给萧世子送去。”琴音问：“ 殿下可有话捎给萧世子？可要萧世子捎什么话来？” 云渺道：“ 不用，墨哥哥看了诗自然会明白。”

　　正说话间马车前已有问询声：“可是妹妹车驾在此？” 原来林灿瞧一马车停于此，车前的小太监颇有几分面熟，云渺身边伺候的太监琴音入画他是见过几面的，故而前来相问，云渺只得令入画卷了车帘，道：“ 正是呢。” 林灿满脸欢喜赶忙上了马车，对入画道：“ 快把车帘子放下，仔细风吹进来，妹妹着凉了。” 又吩咐侍儿：“ 快把烤好的鹿肉切一盘来，拿一壶烫好的羊羔酒来。” 这羊羔酒乃是冬至节令酒，精选四五十天前出生的滩羊羔肉与枸杞、红枣、糯米、十几味名贵中草药混合精心酿造而成，具有滋阴润肺，增补元气，养肝明目之功效。却见一人跃上马车，道：“ 妹妹还是饮我的葡萄酒吧！”正是石虎，手中琉璃杯中盛放的正是馥郁芳香的葡萄酒，云渺立时想起那句“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著名诗句，她心中实爱那琉璃杯和葡萄美酒，却是各喝了两人的酒。

　　林灿瞧见案几上的诗，连呼好诗，大声吟诵起来，引得宣王等也上了车，幸得马车够大，齐世子倚榻饮尽杯中酒道：“ 我喜欢这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姜世子端坐几前念道：“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那舞剑的少年早已跃出马车，剑走游龙，边舞边吟道：“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云渺被他美妙的剑舞及豪情感染，笔走龙蛇狂草书下：
　　昔有京中贵公子，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她写一句一旁容王念一句，众人皆叫好，容王道：“ 你们瞧妹妹的笔法，酣畅淋漓一气呵成，像不像史家兄弟的剑舞？” 云渺搁了笔，得意道：“ 原就是看他的剑舞悟出的书法，这叫狂草！”想她从前也曾临摹多遍怀素的草书总是感觉缺乏灵气，原来真的是需要身临其境感受才能一挥而就，她心情大好，不由又饮了一杯酒。姜世子雅好翰墨，抚着这绝世书法爱不释手，道：“ 殿下可否借我赏玩临摹这帖？” 云渺豪气地挥挥手道：“ 不用借，就赠送给世子吧！” 姜世子大喜过望，拜谢接过。齐世子突然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喃：“ 殿下偏心。” 云渺耳朵一热，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左不过花颜坊、那些个话本子她都是与姜家合作被他知道了，她原本并未存心瞒着众人，只她不喜声张，云渺沉思了半晌，想那蹴鞠的游戏并火锅的吃法正好可以给了齐世子，当下趁众人饮酒吃肉不注意也学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 明日给世子送去。” 偏被林灿瞧见，以为齐世子也在向云渺讨诗，忙巴巴挨到云渺身旁，端了一杯酒给她，抱了她的胳膊央求道：“ 好妹妹，你看了史兄弟的剑舞，就替他写了首剑器行，现下喝了我的酒，也写一篇喝酒的诗给我吧！” 云渺心道：酒能成事亦能败事，李白能够斗酒诗百篇，商纣夏桀纵酒灭亡，曹操煮酒论英雄，宋太祖杯酒释兵权。酒确实关乎重大，不如作一篇酒赋，也好用来纪念今日这场与诸王孙公子的竹林盛会。

　　当下也不说话，铺了纸，细细想着，边想边写：

　　大哉，酒之于世也！礼天地、事鬼神，射乡之饮，鹿鸣之歌，宾主百拜，左右秩秩，上自缙绅，下逮闾里，诗人墨客，渔夫樵妇，无一可以缺此也。永康三年冬至日，与诸王孙公子会于圣皇行宫忘忧竹林，饮忘忧酒，做此《酒赋》，以记盛会。

　　「清者为酒，浊者为醴；清者圣明，浊者顽騃。皆曲湒丘之麦，酿野田之米。仓风莫预，方金未启。嗟同物而异味，叹殊才而共侍。流光醳醳，甘滋泥泥。醪酿既成，绿瓷既启。且筐且漉，载篘载齐。庶民以为欢，君子以为礼。其品类，则沙洛渌酃，程乡若下，高公之清。关中白薄，青渚萦停。凝醳醇酎，千日一醒。哲王临国，绰矣多暇。召皤皤之臣，聚肃肃之宾。安广坐，列雕屏，绡绮为席，犀璩为镇。曳长裾，飞广袖，奋长缨。英伟之士，莞尔而即之。君王凭玉几，倚玉屏。举手一劳，四座之士，皆若哺粱肉焉。乃纵酒作倡，倾碗覆觞。右曰宫申，旁亦征扬。乐只之深，不吴不狂。于是锡名饵，袪夕醉，遣朝酲。吾君寿亿万岁，常与日月争光。」

　　写完却是一片鸦雀无声，众人俱都目光灼灼望着她，实是被惊艳到了。酿酒高手石虎问：“ 怎的叫忘忧酒？” 云渺摇着头晃了晃琉璃杯中的红色葡萄酒道：“ 何以解忧，唯有这杯中物？酒自然都可以称作无忧酒。不过，听说上古有一种仙草叫望舒草，此草丹霞色，叶如莲叶，月出则舒，月没则卷。用它酿酒，可令人忘却烦恼；枕之入眠，可以梦见所爱之人；还可用它作法，召已死亲人的鬼魂相聚呢。” 众人一时都听的神往。

　　良久，宣王道：“ 妹妹可是往那玉真观？” 云渺这才“呀”地一声想起正要去赴玉真的约呢，又看看外面天色将暮，那月下美人恐不久就要开了，说了句：“ 正是呢，我去看那月下美人开花呢，哥哥们请先回行宫吧，明儿再见！” 就匆匆辞别众人命入画驾车，马车行了一会儿，琴音惊呼道：“ 殿下，您瞧，宣王他们都还在原地目送您呢！” 云渺透过后面的窗格看到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越来越小，心道：他们是在缅怀这竹林七贤式的聚会吧！ 只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这样的相聚还能有几回呢？再过数年还会如今日这般舞剑击筑吟诗作赋把酒言欢吗？人如果不用长大该多好？亲人朋友们如果从不用分离该多好？快乐的时光如果能永远留住该多好？云渺一时想的痴了，趴在几上喃喃道：“ 墨哥哥，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