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豚鼠情报局》Tacitus

5、第四章

　　六月十二日星期五，也就是那次让戚小圆激动不已，一回想起来心就跳得厉害的那次行动过后第四天，她做过教授布置的数学练习题，吃过午饭，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一处地方与她的朋友们见面。
　　她从地铁站出来，转过一个街角，心里盘算着该用怎样的表情和他们打招呼。按老习惯，那天完成任务以后他们各自分散离开，检查自己身后有没有“尾巴”（胖子这样称呼跟踪的人），因此她一直没和他们说上话。她像一个第一次把自己写的作文给爸爸看的小学生似的，感到又激动，又害怕。她知道，这一天他们是要“讲评”的，也就是大家一起观看行动里的录像，回忆各个细节，考虑怎么处置意料之外的情况，也要找自己犯过的错误。虽然她很有自信，可是临到当场，心里也不免打起鼓来。
　　她又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是挺惊险的，”她对自己这样说，不过其实，与他们这个小小团队里其他人经历过的相比，这点小小的意外丝毫不足为奇，而且也有惊无险的解决了，可她作为一个新手，第一次的单独任务在她心中留下了太多印象，即使后来许多回忆都泯灭了，她再回想起当初的情景时，仍然如同多年以前一样激动。“这里我这样对吗？”她自言自语道，可是她的心思从对任务的回忆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她开始生动地想象朋友们对她的表现会有什么评价。
　　“胖子吗……他人不错，和善还幽默，虽然不靠谱，不过……不过……他是那种揪住一个笑柄不放的人，”她想起有一次，胖子教她跟踪的时候，她因为太紧张而走路顺拐，被他笑话了好久，于是涨红了脸，暗自希望自己没犯什么低级错误。“霜哥嘛……不管我犯什么傻，从来都那么有耐心，又那么温柔……正因为这样，才更不想让他失望！至于南姐……怎么说好呢？只有她坚决反对我加入行动，希望没给她添麻烦……”不过，在她等红绿灯的时候，星期五午后街道上轻松快乐的人们使她的心情活跃起来。不管怎么说，这第一次的任务她是出色地完成了的，所以她相信，不管今天他们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总的气氛一定是轻松、愉快的。她挪挪肩上的背包，迈开脚步。“会给我准备蛋糕吗？”她一边绕过紧挨着十字路口那家满溢着烘烤面粉香味的蛋糕店，一边快乐地想着。
　　不过，她没有忘记，那栋公寓楼的单元门是不能直接走进去的。她像往常一样，在这个小区的围墙外边绕了个远路，走到临街的顺达广场门前，像一个吃不准要在哪里消磨午后悠闲时光的人那样，不经意地转了个身，向四外望了望。
　　她要去的那处地方，常春小区八单元一门六楼的后窗从这里可以望见。百叶窗放下一半，扇叶紧闭，在阳光下照得熠熠发亮。
　　“啊！”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她没有停留，继续顺着街道走下去，在临街的一家冰淇淋店买了一个用脆筒盛的双球冰淇淋。
　　“要什么口味？”店员问她。她似乎在苦苦思索什么，没有回答。她拿着冰淇淋走到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香草和巧克力味的冰淇淋是店员推荐的），开始吃起来。她吃得很慢，而且时时停下，冰淇淋几乎都化掉了。
　　“不，这不可能！”她最后说。她丢掉擦过手的湿巾，又转回到原来的地方。那扇窗户还是老样子在那儿，仿佛一个病恹恹的人的眼睛盯着她看。
　　天太热，她有点儿恶心，早先的好心情现在一丝一毫也没有了。戚小圆走进商场的大门，在空调的出风口下面深呼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然后仿佛做了决定似的，步伐坚决地走上楼去，她记得，这里的四层楼上有家手机专卖店。她走进店里，借了一个用来换SIM卡的插针，就着角落里那张桌子，从书包最底下（里面仍然装着那天晚上她用来破解门禁系统的设备）掏出她从不离身的备用手机，装进一张沃达丰的预付费卡。谢过店员之后，她走到宽阔的天井里，开始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便接通了。另一头是一个电子合成的女性声音，在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地址。戚小圆牢牢记住这个地址，随后挂断电话。她不是从她进来的那个地方，而是直穿过商场，从东南方向的另一个比较小的出口离开，又走了两个街区，从另一处地铁站（这不是她来时下车的那一站）坐车，转二号线去H桥。在那里她买了去K地的高铁车票，到了K地，在那里停留片刻，确认没有“尾巴”以后，便继续乘车到N市去，赶在入夜以前到达了钟楼区的那处地方。
　　这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不过位置很好。夜幕渐渐降临，家家都亮着灯准备晚饭。她打量了一下四周，便数着门牌号找过去。
　　“我想找李冬生。”门铃接通以后，她说。
　　电子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上了楼，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胖子给她开了门，他身穿花格短袖衬衫，皱着眉头，满头大汗，神情很不自然。
　　“怎么样？”戚小圆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严重的情况，才能让胖子打出暗号，放弃那处惯常聚会的地点，用紧急措施通知她到别处碰头。她跟着胖子走进屋。
　　胖子急急忙忙地来回走动，把窗帘揭开一角看窗外的动静，又回到客厅中间那散乱堆放的几台电脑、显示器和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中间继续忙活起来。看样子，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思想，正忙着理出头绪，因此没听见戚小圆的问话。客厅里还有另一个人。江霜原本躺在正对电视的那张沙发上，借着台灯的光读一本斯米斯洛夫的《残局指要》，这时欠起身来，代替他回答了问题。
　　“死了人。”他简单地说。
　　他见戚小圆呆愣在原地，一脸愕然的神情，便又补充说道：“那天晚上在公司值班的技术员，昨晚被发现死在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