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上》yu1ko

11、庸才的挣扎 好胜心若是

　　惨淡的灯光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近乎癫狂地奋笔疾书。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过了一会又将画了一半的图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她身边散落了不少被揉成纸团和撕成碎片的稿子。
　　“这个也不行！这样也不好！”女子喃喃自语着继续画，又重复着将画稿撕扯、揉成团、继续画。
　　“啊！！！！”女子最终歇斯里地地将桌上的陈设掀翻，台灯也跟着摔了下去，灯光灭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结束。”女子喃喃着，随即起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她走到楼梯口，思考了片刻。楼道的灯光忽明忽暗，她的脸色被照得诡异非常。过了一会，她抬脚从楼梯口重重地摔了下去，楼道里发出一声闷响。
　　“娄老师？！快来人啊！！！”一个戴眼镜的麻花辫女孩从屋里出来查看声音的来源，看到此情此景立马大声呼救道。
　　“是、是她们推我的。”女孩扶起被叫作娄老师的女子，她用干涸的声音对女孩说。
　　“谁？”
　　“她们。”娄老师重重地说着这两个字，不知是和寓意。
　　“可、可是……”女孩犹豫着。
　　“我说是‘她们’推我的。如果你不想被解雇的话就老老实实照我说的做。”
　　又陆续有几个人听到女孩的呼救而赶来。女子散乱的长发中露出一双鹰一般的双眼，向女孩使了个眼色。
　　“……姐，姐姐？”陆芳菲朦胧中睁开双眼，傅思凡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原形，正坐在陆芳菲的床边，灰色的眸子里尽是担忧。“做噩梦了吗？”
　　“呃？”陆芳菲都不记得自己何时睡着的、睡了多久，只记得隐隐约约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刚给你盖好毯子，你突然一脚踹开了。”傅思凡望着一脸茫然的陆芳菲，垂下了眼帘。
　　应该是因为梦境太过真实了吧？……刚刚做的什么梦来着？陆芳菲努力回想，却只能想起零星的片段。
　　“姐姐的项链，很特别。”见陆芳菲没有回复，傅思凡转移了话题道。
　　“啊，这个。”陆芳菲低头，发现母亲留给她的项链不知何时从睡衣里滑了出来。“这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她将项链托在手中，项链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唯一的？”在陆芳菲身边呆了几个月，确实从未见过她的父母，她的家人似乎就只有小姨和哥哥弟弟。傅思凡原本以为只是父母离世了，现在想想，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陆芳菲抬眼对上傅思凡灰色的眸子，鬼使神差地谈起了往事：“小姨说，爸爸对妈妈许下了山盟海誓，可最终还是弃她而去了。本就病弱的妈妈因为爸爸的背弃而更加严重，生下我便撒手人寰。外公睹物思人，身子也跟着日渐衰弱。最后小姨将妈妈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只有这个项链留给了我。”这是她第一次向他人提及自己的父母。
　　“既然许下了山盟海誓又那么轻易地就背弃，真是让人失望透顶。”没等傅思凡回应，陆芳菲低下头淡然地说。
　　听到这里，傅思凡的瞳孔骤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样。“一定是有原因的吧。”沉默了一会，傅思凡缓缓开口道，“姐姐的妈妈一定是位大美人，若是我，一定不会轻易放手的。”
　　闻言，陆芳菲愣了一下，瞄了一眼傅思凡，那张总是傻乐呵的脸，也会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吗？陆芳菲觉得脸开始发烫了，她有些慌张地转移话题道，“你、你这是要去工作了吗？”
　　“嗯。”傅思凡又换上了那副傻乐呵的笑脸，“两点多了，姐姐继续睡吧！在我回来之前，不可以出去喔。”他蹦起身，将兜帽戴上，隐匿于黑暗之中。
　　什么叫“在我回来之前，不可以出去”啊！？
　　这个冒失鬼吃货死神为什么会露出那么认真的表情啊？！
　　为什么竟然会觉得有点心动啊？！虽然脸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声音也……很像自己喜欢的声优……但是他比自己小啊！！而且明明已经决定再也不对三次元的异性抱希望了……死神算三次元吗？傅思凡离开后，陆芳菲的脑子炸开了锅，令她辗转悱恻难以入眠。最后她只好使出杀手锏——听陪睡碟——听喜欢的声优们在耳边数着羊，总算是安稳地睡着了。
　　早晨陆芳菲一如既往地踩着点进了办公室。
　　审核完两份稿件之后已经快到中午了。她看了看时间，离午餐时间还有一会儿，便打开N站想刷些声优相关的见面会——昨晚听的陪睡碟让她又“恋爱”了，因此想再找些声优相关的视频，没准还能发现即将发售的新碟呢～
　　微博的私信消息弹了出来，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谁？不认识。”语诺回复的窗口正好停留在陆芳菲好友转发的夜琉璃微博旁边。
　　大致内容是昨日幽源官方的微博导致夜琉璃被语诺的粉丝回喷，甚至有粉丝找上门让夜琉璃向语诺道歉，在争执中语诺的粉丝将夜琉璃推下了楼梯。夜琉璃目前已入院接受治疗，正在连载的漫画被迫停更，还望各位粉丝谅解。
　　微博还配了一些混乱的照片，照片中的“粉丝”中有一个好像是韩梦。
　　韩梦怎么会找到夜琉璃？
　　韩梦会为了语诺上门找茬吗？
　　陆芳菲只知道韩梦是自己COSPLAY作品的狂热粉，而且上次在摊位她并没有表现出对语诺有多少热情。虽说她买了一份同人本——但大概只是作为把看板郎从摊位拖走拍照的谢礼？
　　陆芳菲心里一沉——就算她知道韩梦不是语诺的粉丝，是否是她们将夜琉璃推下楼梯的也有待考证，但夜琉璃这微博与配图已经足以将语诺再一次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了。
　　果然不出所料，昨日本应就此平息的抄袭事件又因为此篇博文而再起波澜，语诺又一次被各路人马轮番轰炸，以至于她根本没有闲暇好好回复陆芳菲的私聊了。
　　语诺不认识叶灵，那么邢老故事中的小X又是谁？
　　的确，邢老所说的小X表示不打算从事与画画相关的职业；语诺虽说画同人图属于爱好，但总归还是做了同人本贩售的。那夜琉璃究竟是如何得到的语诺草图？又为何要对语诺步步紧逼？是因为抄袭所谓“野路子”画手被发现而恼羞成怒吗？
　　午餐结束，陆芳菲回到办公室，打开韩梦的私聊窗口。
　　“学妹你去找夜琉璃了？”
　　韩梦向来对陆芳菲的信息都是秒回，今天却迟迟没有回复。另一边语诺也一直没有动静，陆芳菲有些坐不住了。
　　她拨通了邢老的电话。
　　“邢老您好。上次的抄袭事件很感谢您出面发声明。我听说夜琉璃小姐入院了，不知邢老能否告知夜琉璃小姐具体入住的医院及病房，方便我去探望？”
　　“哎呀别客气，抄袭这种事我们当然不会支持。”邢老和蔼地笑着说。“你怎么想起探望叶灵了？”
　　“我们社之前也跟夜琉璃小姐约过稿。夜琉璃小姐入院，我作为分社总编自然要去探望一下嘛。”
　　“喔……应该的，应该的。”邢老将夜琉璃的医院及病房号告诉了陆芳菲，简短地寒暄了几句，陆芳菲便挂了电话。
　　她跟关老师简单交代了一下原委，便直接提前回了家。
　　“哥你有空吗？”陆芳菲直奔程昱的房间，程昱正在直播间边展示新游戏边跟观众们聊得正欢。他摘了耳机，一头雾水地看着陆芳菲，“我的妹，你怎么翘班啊？”
　　“下午有点事要去趟Z市，你有空开车送我吗？”陆芳菲望着程昱的电脑屏幕，程昱笑嘻嘻地回头对着直播间的观众老爷们说，“哎～有一个这么大了还离不开哥哥的妹妹还真是苦恼呢！各位观众们，明天下午再见啦～”
　　“……”陆芳菲如果是卢泽林的话一定会狠狠地揍程昱一拳的，但她不是，所以她忍住了。
　　“走吧。”程昱哼着小曲走在陆芳菲前面出了门。
　　“这是要去哪儿？”傅思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陆芳菲身边，陆芳菲差点被吓得叫出声。不过转念一想，傅思凡一定不是第一次这样跟在她身边了，他应该算是个靠谱的保镖……吧？她没有回答傅思凡，只是示意他跟着就行了。
　　“我的妹，你没事吧？”下车的时候程昱微微皱眉看着脸色阴沉的陆芳菲——极度晕交通工具的毛病连她自己都忘了，以至于上车没多久她就开始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她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
　　“没……”她憋了半天蹦出一个字，然后跟程昱摆摆手，扶着医院的墙往前走。
　　“姐姐这是怎么了？”死神自然是不会知道晕车是什么感受了，傅思凡阳光明媚的笑脸对着陆芳菲，只让她觉得更头晕了。
　　上楼梯的时候她脚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幸好傅思凡在身边拽住了她的手臂，“姐姐还是歇会吧。”傅思凡的手稍微用力了些，将打算继续上楼的陆芳菲拽回原地。
　　“嗯。”陆芳菲稍作休息，继续上楼。走到夜琉璃所在的403号病房外，里面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声，紧接着是玻璃摔碎的声音。陆芳菲犹豫着是否要推门而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破口大骂，“废物！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你学了这么久就画出这种垃圾？你是不是想说我教你的就是这些垃圾？滚出去！”
　　紧接着一个有些面熟的眼镜女孩推开病房的门走出来，正好撞见了陆芳菲。
　　“你、你是？”女孩双眼通红，声音颤抖着，一边脸上还有隐约可见的巴掌印。
　　“你好，我是凌青出版社S分社总编，陆芳菲。听说夜琉璃小姐入院了，所以特地来看望……”陆芳菲这才意识到自己来的太急根本没有准备看病的礼物。她尴尬地笑了笑，递给女孩一张名片。
　　“您好。”女孩接过名片，向她鞠了个躬。
　　“外面又是警察？！还是记者？！”病房里传来夜琉璃的高声质问。
　　“我、我进去跟老师说一下，请稍等。”女孩战战兢兢地又一次进了病房。过了一会，女孩颤抖着走出来，“老师说她今天很累不想见客人。”
　　“好吧。”其实陆芳菲也不是很想见夜琉璃了——刚刚在门口听到夜琉璃的声音，明显就是她讨厌的类型，更别提她的脾气目测也好不到哪去了。“你是夜琉璃小姐的助手吗？”
　　“是、是的。”女孩苦笑着说。
　　“她脾气一直……这样？”
　　“老师只是有点急躁。”陆芳菲不知女孩是真心这么觉得，还是刚刚被夜琉璃叮嘱了什么。
　　“里面那个阿姨脾气真差啊。”下楼的时候傅思凡喃喃着。
　　“阿姨？”陆芳菲刚回话，就意识到在公众场合跟别人都看不见的死神搭话实在太怪了，赶紧闭嘴，低头继续走。
　　“对啊，面色苍白、骨瘦如柴还有好——多皱纹！”傅思凡毫无忌惮地比着夸张的手势，模仿夜琉璃的样子，陆芳菲偷瞄了一眼，差点笑了出来。
　　陆芳菲站在医院门口等待着开车遛弯的程昱，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微博想再安慰一下语诺，没成想又刷出了新的“爆料”。
　　夜琉璃的粉丝们已经不满足于单纯地@语诺出来骂了，不知是谁将语诺的个人信息全都人肉并发了出来。其中还包括语诺的前女友。
　　前女友？！！
　　虽然之前见面的时候陆芳菲隐约感觉到了，但没想到语诺真的是T。
　　而这些谩骂也从刚开始喷语诺的画上升到了人身攻击，各种粗鄙之语像汹涌的海浪般吞没了语诺。
　　“回去之前再去一个地方。”陆芳菲坐上车对程昱坚定地说。
　　“好嘞，您坐好了我的大小姐。”程昱调皮地冲后视镜里的陆芳菲抛了个眉眼道。
　　夜琉璃的粉丝将语诺的住址到电话、微博等社交账号、日常照片、家庭成员和前女友的名字都清晰地列了出来，并轮番转发。陆芳菲点了个举报，然后收起手机。
　　“你就别遛弯了，等我一会吧。”下车时陆芳菲看了看时间，对程昱说。
　　“哎～等待好无聊喔。”程昱又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回去要我帮你喊卢泽林来陪练吗？”陆芳菲微笑着问。
　　“不不不，等待是甜蜜的！您慢走！！”程昱连忙摆手道。
　　陆芳菲站在语诺家门外，按响了门铃。
　　之前说过改日会登门拜访的，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下。
　　“语诺？是我。”等了一会没有回应，陆芳菲喊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屋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语诺红着眼打开了大门，没等陆芳菲开口便将她一把抱住，陆芳菲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瞄了一眼身边的傅思凡，亦是一脸惊讶。
　　被搂在语诺的怀里，陆芳菲感受到她的颤抖。是害怕？是难过？是愤怒？亦或是感动？她也不知道，只是轻轻地拍着语诺的背。
　　陆芳菲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酸了——语诺几乎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语诺总算是松开了她，将她领进了屋。
　　“对不起，刚刚吓到你了吧？”陆芳菲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语诺从冰箱拿出一罐冰红茶递给她。
　　“没，语诺你还好吗？”陆芳菲接过红茶，担忧地看着语诺。
　　“你……不害怕我吗？”语诺捂着脸缩在对面的沙发里反问道。
　　“呃？为什么要害怕？”陆芳菲有些茫然。
　　“因为我……跟女孩子交往……”
　　“……喜欢谁是你的自由吧，有什么好害怕的？”语诺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动摇呢？难道知道语诺有过女友，就觉得语诺一定会喜欢自己吗？这也太自恋了。
　　“谢谢。芳菲果然很特别呢。”语诺终于肯正视陆芳菲了，只是她看上去非常憔悴。“其实我已经猜到夜琉璃怎么拿到我的草稿了。”
　　“怎么拿到的？”陆芳菲也很好奇幽源的签约大手、专画欧美影视同人的夜琉璃跟古风小说同人圈的语诺交集在哪。
　　“那副画最初的草稿我发给前女友看过。”语诺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通操作，然后将笔记本翻过来放在桌上展示给陆芳菲看。
　　语诺聊天对象的名字很眼熟。
　　“语诺你的前女友是那个幽源的……”陆芳菲望着语诺，语诺点点头。
　　陈希，陆芳菲对这个名字自然是熟悉的。幽源文化最早签约的一批作家之一，也正是夜琉璃负责漫画化的小说作者。
　　“嗯。”语诺依旧是蜷缩在沙发里，“我们以前经常一起讨论小说场景之类的。虽说是作家，但她在画画方面很有天赋，也很苛刻。”
　　画画的天赋？小说家？苛刻？陈希莫非就是邢老所说的小X？
　　“夜琉璃负责漫画化她的小说是在我给她看草稿之前。”语诺说着又双手掩面，颤抖着问：“你觉得她是故意的吗？”
　　陆芳菲一时语塞。她并不了解陈希的为人，所以没法推测她给夜琉璃看语诺草图的用意，更不愿意凭自己的想象去揣测他人的心思。
　　“抄袭的事情幽源已经出面澄清，不要再想了。那些过激行为主要是因为夜琉璃入院而引发的，不过警方应该已经介入调查了。你不要太担心，会过去的。”陆芳菲觉得这时候还是转移语诺对陈希的注意力比较好。
　　“你是不是没怎么睡啊？”她注意到了语诺满眼的血丝。
　　“嗯……电话一直响，刚刚关机了。”语诺闻言又将脸埋入臂弯中，不让陆芳菲再看见自己的软弱与憔悴。
　　“你还是回床上睡一觉吧，好好休息一会，兴许醒来就会有转机了。”陆芳菲也不知道是否会有转机，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语诺会的状况会更糟。
　　“嗯。”语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听从了陆芳菲的建议，温顺地回到卧室躺下。
　　“祝你做个好梦。”陆芳菲关上卧室门前对语诺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