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遗恨（三国同人/赵马）》诸葛小咪

5、缨娘 刚踏进将军

　　刚踏进将军府，还未至后宅，马超就听见一阵阵大呼小叫的声音。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推开角门走进东厢房，只看见缨娘红着脸粗着脖子大声斥责两个表弟，双生子也不服软，句句都在寻找借口驳斥，三个声音搅在一起，直嚷得自己头痛。

　　孩子们眼见马超走进，连忙住了嘴，躬身施礼后，一个个抱着手别过脸，故意不看对方，孟起便笑着把两个外甥打发到院内玩耍，单留下缨娘训话。

　　“怎么？你这师父当得好像不太顺利？”

　　缨娘听到父亲话中有调侃之意，便更觉火大：“女儿可是尽力了！这两个臭小子，教他们射箭嫌太难，练剑又嫌无聊，枪也拿不动——什么都学不会，真是天资不足！”

　　马超轻哂，“他们是常山赵云和你姑母的儿子，怎么可能天资不足？明明是你自己学得不到家。”

　　“我不到家？！不说别的，光是上马比试，我就能与爹爹战上五六十合。想当年，大将张辽在您马前连三十回合都走不上，我可比他强多了，难道连教这两个黄口小儿都不够格吗？”

　　马超刚喝下一口汤药，许是味道太苦，他皱了下眉：“这不过是匹夫之勇，何足挂齿？张辽以千骑之力，击退吴主十万雄兵，你又怎能和他相提并论？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为将者，最基本的便是统帅三军，威重令行。不然，你以为这世间就真的有单凭一己之力就抵得上千军万马的万人敌吗？而你现在连两个弟弟都管教不好。”

　　听了这声声诘问，缨娘顿时语塞，她略微低下头，似乎在细细思索这背后的含义。孟起便趁势循循善诱：

　　“我马家子弟个个自幼习武，精通各式兵器，不是为了做一个走卒亲自上阵厮杀，而是留作操练军马、提升兵力之用，你可不要舍本逐末，买椟还珠。你弟弟才八岁，长枪自然是拿不了的，我府上最轻的弓也要二十石的膂力才拉得开，剑身也有三尺长，你要才及我腰的两个孩子怎么练习？”

　　“那该如何是好？”

　　“这个我可帮不了你。兵法我也传授过——兵者，贵在用奇。这件事如果你不自己解决，就只能一直纸上谈兵。”

　　言毕，马超再不理她，自顾自地一边喝药，一边浏览往来文书。缨娘紧蹵蛾眉，反复在屋内踱了十数个来回，突然茅塞顿开，向他单膝跪下，郑重行礼：

　　“孩儿多谢父亲指点迷津！”

　　而自马超离开镇远将军府后，赵云除了在郡府议事厅和校场上见过他之外，再未与他私下相见，就算有几次交谈也都是当着众人的面，内容不是军务就是政务。就像现在这样，与众将一起在帅帐中筹备军马，马超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脸色，倒像是与他无亲无故。

　　如此，子龙便有点气闷——本来自己才是有心结的那个，但过了那晚之后，却好像颠倒了过来。赵云想着自己的妻子生前总是笑语嫣然，一副又爽快又伶俐的样子，可眼前她的这位胞兄为何总是面容冷淡、喜怒无常，和亲妹判若两人？

　　顶着个和玥华一模一样的脸，却不想如此冷面冷心，还说什么同心一体？！

　　子龙这样腹诽着，抬头看见马超丝丝缕缕的白发，便又叹了口气——说到底，背着灭族的血海深仇，任谁都无法像青年时那样无忧无虑，而且此人也不是生来就性情乖张：听说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之际，正是孟起初上战场之时，那时的他血气方刚，诸侯们首鼠两端、作壁上观时，他倒是经常一马当先冲在前线，受了伤也继续拼杀，也是和玥华一样的直爽刚烈。董卓一死，年纪轻轻的他就被父亲委以镇守凉州的重任，这才渐渐持重起来，但十来年内北拒匈奴、南平诸羌，也是锐气不减当年。

　　被尚武的羌族称为神威天将军，威震西凉之时，天下人谁不知道“锦马超”的赫赫声名？可叹他现在妻儿惨死、族人尽丧，凉州也被曹魏吞并，身边只剩下一位堂弟和一个弱女，靠着仇恨支撑到今日…自己那日还贸然劝解，马超没有当场大怒已经是很克制了。

　　带着懂得的悲悯，子龙望向马超的目光也柔和了很多，可惜马超正盯着汉中的地图出神，对这番好意浑然不觉。

　　唉…孟起太过骄傲，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想要开解还得自己主动些。赵云心软，在马超走出账外之时叫住了他：

　　“孟起，我那两个犬子在你府上已叨扰旬日了，你现在军务繁忙，怕扰你休息。要不…我还是随你回府，把他们领回去吧？”

　　马超听了这话，回过头直视子龙双目：“子龙莫不是不放心将孩儿交给我？”

　　子龙不想他如此刻薄，一时想不到话回答，只能由着自己的心：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话一出口，子龙也觉得自己言语暧昧，便又红了脸。然而马超还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趁着众将告退，四下无人，他凑到子龙耳边问道：

　　“你这么好心，是因为玥华，还是因为我？”

　　马超说这话的时候，双唇紧挨着子龙的耳垂，丝丝热气撩拨着子龙的心绪，他顿时觉得耳根发烫，脑子里涌起万千思绪，纷乱中，好像又回到了数日前的中秋之夜——清冷月色下，琴音歌声交织在一起，自己恍惚中看到孟起的面容和玥华重叠在一起，他流星一样的双眼里满溢着情欲，像野火一样点燃了自己的疯狂…

　　看到赵云这副呆呆的窘相，前一刻还冷若冰霜的马超倒先撑不住笑了出来，“你我都是武将，何必如此扭扭捏捏，我的府邸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去。”

　　言毕，他一把揽过赵云的肩膀：

　　“不过，你的借口我也不讨厌就是了。”

　　赵云随马超回府，行至内宅，但见双生子和缨娘在玩蹴鞠，三个人嘻嘻哈哈的，围绕着假山你追我赶，直跑得满头大汗。

　　马超见赵云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狐疑，便出言打断三个孩子：

　　“缨娘，我在军营的这些天，你就一直这样和弟弟胡闹吗？功课做得怎样？”子龙见孟起虽然是在质问，但丝毫没有恼怒的语气，嘴角还微微上扬，于是心里更加纳闷。

　　缨娘听见，连忙停下，转身施礼：“回禀父亲，我们正在做功课。”

　　不等缨娘解释，一旁的赵统便抢过了话头：“是啊舅舅，姐姐说了，蜀中多山地，骑兵通常施展不开，士卒都以步兵为主力。行军时要求体力好、脚下扎实，方能提快日程。我们在假山这里玩蹴鞠，球场上高低不齐，形势瞬息万变，既能动脑，又能锻炼体力，还能使脚下更灵便，这可比校场上按照一成不变的身法练兵见效快多了，还有趣！”

　　马超点点头，“就教了这些吗？”

　　赵广接过话：“我们还和姐姐学了孙子兵法里的行军篇、地形篇和九变篇。”

　　赵云乐了：“臭小子，孙子兵法我逼了你们多少次，总是背不下来，怎么现在倒学乖了？”

　　“那不一样！”赵广撅着嘴，“没有实战，过了眼也会忘，姐姐可都是结合在山地上玩蹴鞠的战术与我们讲解的这三篇兵法——譬如占据高地向下冲锋，就如同从高处向下踢球，势如破竹，难以防御，因此在山地驻营必选高处。我现在才知道，兵法是这么有趣的东西。”

　　赵云听了这席话，一脸欣喜地转过头看向马超：“孟起，我算是服了你了。若论传道有方、因材施教，你的女儿都比我高明，可见马氏家学渊源，非平常世族可及。我就是纳闷，你当初是费了多少心思才将缨娘教育成材的？”

　　“我何曾专门费心，不过是膝下寂寞，暂且拿她充男孩子教养，偶尔出言点拨一二罢了。缨娘所学不过尔尔，全凭广儿和統儿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子龙切莫过誉。”

　　缨娘听了，那股子家传的傲气又涌上了头：“我教这三篇兵法，自是有我的用意。曹操如今已与张鲁开战，我料想不日便可取下汉中。西川与汉中接壤，我军与曹贼迟早有一战，汉中同西川一样多山地，若要取胜必须依仗地理之利，出奇兵克敌。教学相长，我这是要练好了本领，到战场上助父亲一臂之力！”

　　此话一出，连马超都吃了一惊，刘备刚刚取下西川没多久，此次大战部署本是机密，眼前只有孔明、法正和少数几位大将知道。赵云见状，连忙岔开话头，但孟起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待到用过午饭，赵云父子三人向马氏父女辞别之际，子龙便将孟起拉到一旁，低声告诫：

　　“我不知道你在筹划什么，但缨娘幼年随你颠沛流离，已是苦多乐少，万不能再像玥华一样落得个陨身沙场的下场。你说过的，只愿她嫁一贤良夫婿，得以娇养一世，别忘了你的初心！”

　　马超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她如今是我的独女，你这提醒是否有点多余？”

　　“如果我说的都是废话，那就万幸了……”赵云叹了口气，令一旁依依不舍的双生子向姐姐和舅舅行过礼后，便领着他们离开了平西将军府。

　　即便话已说出口，子龙到底还是心内不安，虽然仍旧常来做客，但再也不让双生子向缨娘讨教兵法了。马超倒是一副全无芥蒂的样子，他顺着赵云的意愿，在女儿面前只谈论家事，得了空也是只身前往赵府看望外甥，当面教导几句。操持军务之余，便拉着子龙一同品茗弹琴，偶尔时辰晚了便留宿于赵府，与子龙缠绵一夜。如此过了好些时日，赵云才算稍稍放下心来。

　　一晃到了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赵云怕马超在异乡触景伤情，一早就亲自登门请他父女二人去自己府里过节，但孟起执意要与堂弟马岱一同祭祀先祖，只把缨娘打发了去。

　　是夜，马超独自一人在后宅正堂里孤坐着，桌子上并排放着一碗汤药和一壶烈酒。他便吞一口药，喝一口酒，自斟自饮。

　　突然院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这样喝药，还能见效吗？”

　　马超已经微醺，他知道是马岱，头也不抬地答道：“哼，酒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药——”

　　马岱自顾自走到堂内坐在马超下首，冷着脸说道：“你喝死了倒不要紧，只可惜马家的灭门之仇就再也报不了了。”

　　马超对马岱的讽刺充耳不闻，扬起头又干了一杯：“你放心，我这命靠药吊着，三年五载还死不了。况且不出两年，曹刘两家在汉中必有决战，正是一朝雪恨的大好时机。”

　　马岱看着马超醉眼朦胧的样子，将信将疑地问道：“这我倒是猜到了，但此次作战必是规模空前，分兵掠地。我们初来乍到，主公亲信将领又有张飞、赵云等人，你怎么就能有把握被恰好安排到对抗曹操亲军呢？况且你我只有两人，若是分头出奇兵突袭，又缺少坐镇中军之人，若是庞德还在…”

　　话一出口，马岱便觉自己失言，他看到马超握着酒杯的手略微有些颤抖，双眉紧锁，像是动怒的样子，便不敢再说下去。

　　过了半晌，马超闭上眼叹道，“这个人选我已有了，不必再提那负义之人。”

　　“你是说赵云？你这些时日与他周旋就是为了这个？只是他一向忠心耿耿、公私分明，未必肯为你所用。纵有姐姐的情分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也不是他。”

　　“那还能有谁？”马岱越发想不通，冥思苦想半刻，他似乎恍然大悟：“莫不是——”

　　马超睁开醉眼乜斜着看向马岱，一脸冷森森的杀气：“你无需多言，局已布下，到时听我调遣便是。”
　　马岱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努力平静了半晌，方才鼓起勇气说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既然你肯如此狠心，为何还费心亲近赵云？”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便是。”马超一脸的不耐烦。

　　“不想说什么，只是提醒你不要再识人不明，错付真心罢了。”马岱叹了口气，随即抱拳起身，告辞回府。

　　马超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出神。马岱推门而出的时候，街上人声鼎沸，鞭炮声声传入府内，似乎暂时将他的灵魂从血海深仇的地狱拉回到红尘万丈的人间。孟起的一双星眼被明如白昼的灯火照亮，隐隐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神情，只是沉重的朱门下一刻便被阖紧，俗世的喧嚣被阻隔在高墙之外，惨白的月光和昏黄的灯烛又重新将他层层罩住。

　　他呆怔了片刻，垂下眼帘，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落寞：

　　“我这样的人，怕是早已没有自己的心了……”

　　第二天一大早，与赵云父子熬了个通宵放焰火的缨娘喜气洋洋地回到平西将军府，她一改去时的女扮男装，换上了一件红香羊皮小褂，罩着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子的鹤氅，束一条金心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她一进门便看到马超端坐在正堂中央，桌案被一匹红布罩住，不知底下放了些什么东西，而他正望向门外，似乎也在等着自己。

　　“父亲，你看我穿上这身衣服美吗？”她蹦蹦跳跳地来到马超身前，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亲昵地将脸贴过去。她头上的八宝珠钏晃的厉害，打在孟起的白银发簪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马超笑着拉过缨娘，上下打量着，“这么大了，还是不稳当。这套衣服确实很衬你，但总感觉有点眼熟。”

　　“是姑父给我哒～说是照着姑母年轻时候的衣服样子新裁的。您说，我比得上当年姑母的风采吗？”

　　缨娘一边巧笑妍妍，一边绕着孟起转了个圈，罗裙舒展，羽袂翩跹，一双星眼勾魂摄魄，马超这才发觉他那娇憨顽皮的幼女已经一只脚踏进了碧玉年华。

　　他心内五味杂陈，当下便悟到了赵云的一片苦心：“很好……做臣下的，家中女眷也该觐见主母，你明天就穿着这身新衣代表平西将军府去拜见吴夫人吧。”

　　听到这句话，缨娘的笑容渐渐凝固，她垂下星眸叹了口气：“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一直寄人篱下？那何时才能报仇雪恨……”

　　“你一个小女子，就不要想这些事情了。”马超故意出言打断。

　　“女子怎么了？姑母不也是女子？！哥哥们都被杀了…父亲膝下只有我——我也是马家的人，马家的仇恨，我也必须承担！”缨娘平生最恨被人当作寻常女流轻视，她蛾眉倒竖，激动地反驳。

　　孟起听见这话，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难得你有此心，那为父也有一套新衣送予你。”

　　他扯下桌上的红布，瞬间银光闪烁，照亮了整个大堂。缨娘连忙走上前仔细端详，只见一顶白银狮子盔、一条豹皮腰带、一身亮银铠甲、一袭雪白战袍、一把龙渊宝剑，整套西凉战将的装束叠得整整齐齐，除却小了一号，样式都与马超自己的披挂一般无二。

　　缨娘兴奋不已，仔细抚摸着雕琢精细的狮盔，正准备戴到头上，孟起却突然出手按住了她，似乎又有些不忍：

　　“你可想清楚了——戴上了它，便是我西凉马氏的将军，从此之后，闺阁之事与你再无干系。而沙场之上风云变幻，生死祸福全凭自己，倘生不测，悔之无及。”

　　缨娘停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摘下赵云刚刚为她簪上的金钗宝钏，将白银狮盔端端正正戴于头上，眼神坚定：“我既是战将，生死阖该置之度外——马革裹尸，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