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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知 自前日缨娘 ...

  •   自前日缨娘立誓明志之后,马超便常常带她去校场练兵,通过言传身教,将平生所学一一传授。缨娘本就天资卓绝,得父亲倾囊相授后,本领愈加精进。如此过了一段时日,孟起便将检阅军队、操练兵马等日常军务慢慢都交与女儿处置,缨娘倒也色色做得周全妥当,因此马超更加放心,将一应杂务交与她,平日里就将自己锁在将军府内研读汉中军情和各类兵书战策。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马家后继有人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了赵云的耳朵里,他怒气冲冲地持剑前往平西将军府,却被几个虎背熊腰的羌族勇士挡在门外。

      “马超何在?!让他滚出来!!!”赵云强耐着性子质问着卫士。

      “天将军有令,今天谁也不见。”羌人对马超极其敬畏,见赵云如此无礼,也不假以颜色。

      “你们大小姐呢?!”赵云急了。

      “大小姐…啊不,少将军这几日都在军营,你还是回府吧!”卫士长使了个眼色,几位勇士一齐亮出锋利的长戟,直面赵云,将府门围得密不透风。

      子龙岂会把这几人放在眼里,他见说不通,便拔出青釭剑,略使了三两招拨开长戟,冲进府门。见正堂无人,他便踢开二门,直入后宅。卫士们起初还紧随其后地追赶,见赵云跑进了后宅,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由于没有马超的允许,还是不敢入内,权衡再三之下,不想罪加一等,只好又回到府门处戍守。

      时值仲春,成都遍地花团锦簇,各色花卉争奇斗艳。但孟起父女只在假山与竹林间栽种了一色玉兰花,且已过盛时,花朵将谢未谢,子龙一阵风走过,洁白的花瓣便随即凋落,浮荡于潺潺溪水之上,别有一番婉转凄美之感。

      赵云却无心赏玩,他见东西厢房均无响动,便推开正房的门激动地诘问着:

      “马孟起,你当真要把缨娘送上战场!你害死了亲妹不够,还要连累女儿?!不悌不慈,你还配为兄父吗?!”

      屋内没传出任何回应。子龙只好抬脚迈入门内,他见厅堂里的楹联和挂屏都被撤换成了汉中和西川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马超亲笔的题注标识,桌案上堆放着一摞摞竹简,想必是来自各地的军报。

      子龙一步步绕入屏风后的内寝,只见门窗紧闭,屋内没有一丝光亮,马超躺在卧榻上,昏暗中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孟起?”赵云试探着唤了一声,马超依然没有回应。

      子龙皱着眉,推开一扇窗户,一束阳光射入,正巧照在马超的上半身。赵云这才看到他紧闭双目,面色潮红,赤裸着上身,只盖了一件薄薄的纱面锦被,手里紧攥着一捆竹简。

      子龙纳闷,走上前轻轻抽出那捆竹简,打开一看,发现是来自马超亲军的前线军报,内容是汉中已被攻破,马超的旧属庞德已归降曹操。

      赵云心知不妙,连忙坐于卧榻上扶起马超,抱在自己怀内。他这才感觉到孟起全身滚烫,气息全无,额上还透着丝丝冷汗。

      “孟起!”

      子龙见马超如此情状,早把自己兴师问罪的来由抛到九霄云外,他慌张地摇晃着马超,一声声呼唤着他。过了半晌,马超终于咳了一声,自己才算长出了一口气。

      他微微睁开双目,见是赵云,也不惊奇,又阖上眼倚在他身上:

      “你来的正好,把桌上的水倒一杯给我喝罢。”

      赵云听罢,拿过一个软枕,扶着马超轻轻靠在上面,自己抽出身走到桌案前倒了一杯茶递与他,孟起接过之后一饮而尽。

      “你这病怎么如此严重?也不找人服侍,茶都是凉的!你等着,我这就去请郎中为你诊治。”赵云皱着眉,抬起身就要往外走,马超却拉住了他。

      “你不用费心了,我这病根是在冀城时就落下的,在汉中已请华佗看过,无法根治,只能靠汤药调理,发病时就会高烧晕厥。”他见子龙的脸色益发难看,便又补了一句:“不必担心——我数月才发病一次,每次发病只有两三天。我只是不想见人而已,自己熬一熬就过去了,你要没什么事就回府吧。”

      赵云见他又是一副刻意疏远的样子,顿时觉得又生气又心疼:“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着女儿和兄弟。你要我走,我偏不走,免得你死在这里,没人给你收尸!”

      马超看着赵云暴跳如雷的模样,心下反而觉得有些畅快,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好好…你既然不想走,就靠近些,我正热得难受,你身上倒是凉快。”

      “烧得都晕过去了,还一味贪凉,你就作死吧。”赵云一边骂,一边口不应心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孟起裹住,自己就像方才那样坐在床边抱紧他。

      “骂得好,再多骂几句…”马超顺势靠在子龙的肩膀上,偏过头蹭着他的颈窝,隔着内衫摩挲他结实的胸膛,一点点向下,正要解开子龙的腰带,却被对方牢牢地摁住双手。

      赵云见他病得半死不活,竟还惦记着床笫之欢,便又气不打一处来:“每次独处都是这样,你是把我当成消愁的酒了吗?!”

      马超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轻浮地瞄了赵云一眼:“你不也把我当作亡妻的替身?你我各取所需,又何必认真?”

      “你!”赵云气怔了,紫胀着脸,一时间不知道是羞愤还是委屈,竟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狠狠地推开马超,抬起身就走。

      孟起见赵云已经走远,瞬间瘫软在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知道方才的绝情之语把子龙伤得不浅,只是自己如今寄人篱下、处境尴尬,若还想报仇雪恨,便绝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因此他处处小心,避免为私情所困,只能偶尔借着这张和玥华一模一样的脸与那温润如玉的君子贪欢一晌,在共赴巫山之际偷得片刻温存。这混杂着亲情的半真半假的欲念,已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而真心那样宝贵的东西,他早已不配、也不敢奢望了。

      可如今把这层窗户纸戳破,马超却感觉不到一丝轻松,他此刻只恨赵云不能懂得自己的心事,更恨自己竟沉湎于如此荒唐的渴望。

      情绪激动之际,孟起咳得更加厉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来,他将子龙的外袍裹紧,想起身再倒一杯水,却在站起的瞬间眼前一黑,失去了平衡。

      正要重重跌倒时,孟起却感觉到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转过头一看,只见赵云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把冒着热气的茶壶。子龙将茶壶放到桌案上,横抱起马超,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卧榻上,又挪过一重棉被盖在他身上。

      “别再乱动了,我只是出去帮你热了一壶茶。你既然病中不想见人,趁我这几日空闲,我来伺候你便是。”

      马超心底一暖,但转念想到自己方才痛苦万分的模样都被子龙看在眼里,不禁红了脸,只好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赵云觉得好笑:“你终于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你放心,方才所言我并未放在心上——病人嘛,本该脾气大些。但你没说出口的话,我也懂。”

      赵云扶起马超喝了半钟热茶,又亲自下厨做了些清粥小菜,喂孟起吃完,便褪下中衣,到院子里又站了半个时辰,直到夕阳西下,沾染了一身霜露的寒气,方才回到床上搂住他,以自己肉身的温度去缓解孟起的高热之苦。彼时马超已经意识不清,他触碰到子龙清凉的肌理,便本能地将全身都贴过去,紧紧抱住对方。子龙感知到他此时的脆弱,温柔地将他的头埋在自己的颈窝里,轻拍着他的背部,使他得以安心入眠。

      如果每次发病都能这样,那多病几次也无妨……马超这样想着,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子龙端详着他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和孟起暧昧不清的纠葛,已经使自己日益烦乱。但有一点却很清楚——就是在假借思念妻子的名义下,自己其实是动了真情的。

      这一开始就坏了伦理的情爱,子龙本不愿挑明:既然孟起心有顾虑,自己索性就陪着他把戏演下去。子龙本以为对方也心有戚戚,所以让他生气的不是孟起尖刻的讽刺,而是话语间流露出的冷心冷情。但他看到孟起方才痛心的模样,知道对方心里也有自己,心下反倒是一片清明,也不再计较马超那百般刁钻古怪的脾气。

      只是,这些年刻在他心上的累累伤痕,又岂是自己一朝一夕可以抚平的?他心里所思所想,自己也不能完全猜透。若有不虞,自己如何能使他回头?又如何在忠义与情谊之间抉择?

      子龙一边梳理着孟起额前凌乱的白发,一边忧心忡忡地盘算着两人的将来。而马超睡得也不安稳,他面色苍白,紧皱着眉头,呼吸越发急促,好像是梦到了极其可怕的情景。

      “不要怕,有我在。”子龙轻轻摇晃着马超,抬起手拭去他眼角的一滴清泪,“只是噩梦而已。”

      “不是梦…都是发生过的事情……”马超的回应犹如呓语,他依旧双目紧闭,额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周身犹如烙铁般滚烫。

      赵云眼见他焚心似火,自己却无法扑灭。他便揽过孟起的双肩,第一次主动地吻上他的双唇,只想着能以此刻的缠绵缱绻稍稍缓解他的锥心之痛。半梦半醒间,马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拥住子龙,激烈地回应着他。

      两人正在难舍难分之际,孟起却突然清醒过来,他睁开双眼,苦笑着推开了赵云:

      “我不是玥华…”

      “我知道。”赵云解开孟起的衣带,俯下身吻了上去。

      马超心内一颤,他闻着子龙身上沾染的玉兰花香,只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能如此安心了——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他用来自我麻痹的烈酒,而是可以挽救自己余生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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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阳光透进窗棂的一刻,昏睡了整整两日的马超终于被刺眼的光芒唤醒,他曲起修长的手指,握了握拳,感觉到久违的力量终于回归了一部分。当然,接踵而至的还有令人窒息的仇恨和罪恶,令马超疑惑重返人间究竟是福是祸。

      此刻温暖的感觉于他而言只是刺心的反讽——孟起皱了皱眉,侧过身,像一株阴湿的植物般躲过了炙热的光束。同时怀着微薄的希冀,探向床的另一边,却扑了个空——他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早已没了赵云的踪迹,只有垂入眼帘的丝丝缕缕的白发。

      果然…这两日的冤孽本不过源于那君子的一时怜悯,自己倒当真了…如今自己高热已退,他自然没有理由再停留此处。

      马超自嘲了一声,将散发草草绾起,插上素银簪,随手披了件月白色锦衣,匆匆向外走去,仿佛要逃离这伤怀之地。这种时候,只有军队才能稍稍满足他的控制欲和安全感。既然活着,总要凭借些什么继续生存下去——纵然没有寄托,也必须握紧权力。

      还未至角门,孟起却发觉一缕炊烟自后厨处袅袅升起,而他在发病前早已下了死命令,严禁任何人进入后宅。

      这又是哪一个嫌命长的?!

      ——他本就郁闷,此刻见有人大胆违命,已在心里捻了十个过子,只待发作。

      “找死!”

      马超踹开后厨的大门,正要迁怒于人,却见赵云一脸错愕地看向自己,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刚淘好的粳米。

      孟起顿觉哭笑不得:

      “你原来躲在这里…这种杂事,交给下人去做便是。”

      你应当陪在我身边的——当然,他绝不会将这句真心话宣之于口。

      “托你的福,无人敢踏入后宅一步,他们怕你倒是比怕十殿阎君更甚。免得你饿死,也只有我来做了。”

      赵云一边揶揄着他,一边卷起袖管,将粳米倒入水中,又往灶台里添了一捆干柴。

      子龙那刚毅的面容被氤氲的水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面纱,映在眼中如梦似幻——对马超而言,这样轻松的插科打诨已是恍如隔世般的温馨,平常人家里再寻常不过的烟火气息于他好似美梦一般,令人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赵云挪过一个杌凳,扶着马超坐了上去。孟起也不多话,坐在上面看着他忙里忙外,安静地品味着被照顾的感觉。

      “好香…不像是寻常白粥,倒有一股甜丝丝的花香气。”

      过了两柱香的功夫,食物的香气四散溢出,孟起耸了耸鼻尖,不自觉地感叹了一句。

      “你鼻子倒灵,想着你高热刚退,需要服食些降火通窍的,我便加了些玉兰花和蜂蜜在里面,就地取材,倒也方便。”

      听到这番话,马超不禁联想到子龙小心翼翼地采摘花瓣、和着蜂蜜细细搅拌的耐心,一片死寂的心底竟出现了一丝悸动。而团团乳白色的水雾充盈了整个后厨,将本就温柔迤逦的时光烘托得好似梦境一般。

      玥华在时,与他也是这般恩爱缱绻的神仙眷侣吧——洁白的玉兰,像是纤尘不染的女子,是母亲和妹妹所钟爱,他与缨娘特意栽种于此地以表追忆,此刻却提醒了马超眼前的温情是从何处窃得的,而他又是如何辜负了她们:

      “倒多亏你照顾玥华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们……”

      赵云闻言,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缄默不语。

      良久,他长叹一声,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就算再来一遭,玥华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她望你好好活着,她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所以从今往后,我都会像待她那样待你。”

      汹涌的喜悦与伤感如潮水般同时涌上心头,孟起忍不住走到赵云身后,紧紧拥住他。他知道在子龙的谅解和包容里,自己早已失了分寸,但还是由衷地庆幸中秋之夜转念间的糊涂与勇敢。

      子龙缓缓转过身,回抱住他,在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威天将军和名满天下的常山赵云,而只是乱世中一对惺惺相惜的寂寞伤心之人。

      “我原以为你是个离经叛道的,却不想如此胆怯。”子龙调侃着怀中人,但下一刻便被他欺身而上封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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