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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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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去平西将军府赴宴,已过数日。赵云夙夜忧思,只想着要把自己满腹狐疑问个明白。辗转几夜,想起与马超初见时他言语谦和,令人可亲;又想起翼徳说他军前雄烈过人,令人可敬;又想起孟起自诉身世凄凉,令人可叹;又想起他被女儿当众责怪,又觉可爱,心下便又多了几分想念,自此将不利于马超的流言蜚语抛诸脑后。
待要请他过府一叙,却听见张飞嚷嚷着那日喝得不尽兴,总要再把马超拉到自己府上痛饮一番,怕自己再于此时相邀不免冲撞,令人难为,因此暂且忍耐不提。但转身又想起两次相见时孟起怯热畏寒的情状,喝药似乎也是常事,加上缨娘的嘱咐,便猜想他身有隐疾,不能多饮。翼徳又是个心粗的,自己必得亲自登门提醒一番才行。
想到这里,子龙立即换上了一身常服,推开门便要去征虏将军府,却见一人立于阶下,身披墨黛镶金色连帽斗篷,一缕银色长发垂在鬓旁,体格强健,身材高挑,不是马超还是哪个?
子龙正惊讶,来人倒先笑着开了口:“超方才从翼徳府上饮宴归来,比箭赢了他一坛好酒,特来与将军分享,子龙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这是哪里话,孟起快请进来!”子龙见他面带绯红,一双星眼比平日更显晶亮,便知他又饮多了。便顺势接过酒坛放好,帮他解了斗篷:“只是云向来不胜酒力,怕醉后忘形,正巧日前主公刚赏赐了甘露蒙顶茶,乃西川特有,孟起何不至后宅一起品鉴?”
“如此,超便叨扰了。”
看见马超没有坚持饮酒,赵云终于松了一口气。刚一推门,却见自己一对双生子如风似直奔过来,扑到马超怀里。一边一个,紧紧攥住他的袍袖:
“娘,你总算回来了!”
“母亲,你怎么头发都白了?!”
赵云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坏了,孟起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把这两个小子打发到校场上练武,他如果发起火来,自己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子龙刚要喝退两个儿子,却看见马超紧紧抱住他们,神色悲喜交集:“她真是不在了…”
这句话听得赵云差点掉下泪来,心内也已猜到了七八分。马超强忍心绪,抬起泪眼,苦笑到:
“子龙,你那走失的妻子正是舍妹…”
赵云听罢,连忙拉开两个孩子,赶走他们后紧闭门窗。
“孟起,你今日可要把话说个明白!”赵云这才看出马超与自己的一见如故、推心置腹,皆是其一步步精心设计好的,只为今日认亲。他一生磊落,见不得这般半吞半吐、拐弯抹角,面上便有几分愠色。
“子龙切勿怪我,前日没能相认,也是我无颜见你父子。近乡情怯,不知如何自处…”
“玥华,她如今身在何处?……”赵云的声音已然微微颤抖。
“在冀城突围之时,她换上了我的衣冠独自断后,从此便杳无音讯……”说到这里,马超停顿了一下,用尽了全身气力整理起思绪如麻。半晌,他闭上双眸,眼泪如掉线的珍珠滚落脸颊。“寡不敌众,四面八方都是曹军,想必是死于乱军之中……”
“死于乱军之中?!”这几个字听在赵云耳中就如同炸雷一样。想到多年来父子三人苦苦等待,现如今却得知妻子尸骨无存,芳魂一缕也不知飘零何处,他“腾“地站起身,拔出腰间青釭剑,直指孟起心窝。
马超不闪不避,抬起泪眼,直视赵云双眸:“子龙,你可曾经历过妻子儿女在城上被贼人枭首示众,尸身又被抛下城头,落在你马前的悲痛?!伯瞻说我当场气绝落马,玥华正是在万分危急之时替换了我的盔甲战马,代我突围。”
赵云一顿。
“我醒来之时曹兵以为已然将我除去,已鸣金收兵。若不是缨娘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紧紧抱住我,我怕是已经愧悔难当,自刎而亡…”
马超言毕,又迎上前一步,锋利的剑刃瞬间刺破了他胸前锦衣,鲜血渗出如朵朵红莲绽放。
“如果子龙今日想取我性命,以慰亡妻弱子,超绝无二话!”
两人僵持半晌,只听得“铛”的一声,青釭剑掉落在地,子龙瞬间脱了力,顿时泪如泉涌。
马超见他如此情状,不顾自己锥心之痛,走上前轻轻环住赵云双肩,双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半字安慰之语。子龙泪眼朦胧中恍惚看到他的面孔与爱妻的音容笑貌重叠在一起,更觉万箭攒心,将他紧紧抱住,仿佛要揉碎在自己身体内,才能将思念之情略表万一。
又过半刻,子龙将将稳住心神,马超那刺目的白发便又映入自己眼帘,他方才推开对方。两人又勉强整理心绪,以家礼重新见过。
因是内兄,赵云便将马超让于上位坐下,向他询问玥华生平,才知玥华与其也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自小性情豪爽刚烈,与男子一般。平日里与孟起一起习武学艺,本领也不逊于其他兄弟。
“当年家父决意携族人前往许都觐见天子,我怕他遭曹贼算计,曾苦劝拦阻,耐他执意不听,只留我和马岱镇守西凉以为后援。母亲体弱,玥华为了在她面前时时尽孝也跟了去。后来曹操几次三番召我入京,我已看出其中有诈,坚持不往,玥华曾亲自来军前相劝,我因坚守阵地也不为所动,于是她与我割袍断义,一人一骑出了辕门,从此不知所之。”
“难怪我初见她时,她只说自己是扶风茂陵人,为避战乱流落到荆州,绝口不提自己的家世。那她一身剑伤又是什么缘故?”
“按她的性子,应该是曾混入许都想解救母弟,失败后只身突围所致。以她的武艺,万军之中,勉强可保自己一命。”
说到这里,孟起神色戚戚:“生下广儿和统儿后,她曾给我来过一封亲笔书信。我才得知她夫君是你,甚是欣慰。但之后战乱一起,就再无音讯了。”
赵云接过话:“三年前,她说已得到家人下落,想要归宁,我担心她的安危没有立即答应。她当夜就偷走了我的盔甲兵器,独自骑马出了城,我派兵在荆州寻了半个月也未曾得到下落。想是那时她听说西凉战事危急,要襄助于你,因此走的匆忙,不辞而别。”
马超点点头,“比起我的累累骂名,她可谓是孝义两全。”
赵云赞叹不已,“不想我妻竟是这样的奇女子,乱世之中,大丈夫也不能这般节义始终,何况一巾帼裙钗?只是苦了我父子三人。”
于是子龙复又将两名幼子唤出,以舅甥之礼与孟起重新见过。其后,两人互相倾吐衷肠,孟起又将兄妹二人早年的趣事见闻讲于子龙,听得他且喜且叹,胸中相思郁结之情也得以稍稍纾解。直至月上三杆,马超方才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