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杨紫陌洛城东》穆兰亭

9、太平

　　藩王阏氏和单于阏氏们住在同一处，因着李殇懒怠，她们所居行宫的院落也便命名为韶华胜极。

　　这样安排也是是有原因的，诸位阏氏大多是从藩王处进献而来，想来多少和藩王阏氏们都有直系血亲，住在一起也是给她们叙旧的机会。所以李殇非常痛快地做了安排，让久别的她们得以重逢。

　　初日到时，诸位藩王阏氏们都非常恭顺，自带了献礼不说，一路上也都是快马加鞭并未有丝毫懈怠。及到了行宫，发觉大阏氏竟也是个和善的姿态，并未因为自己母国的威势而倨傲，所以相见时双方一派其乐融融。

　　虽说是宴席，李殇也允了三日给她们休整安排，所以这三日自己清闲，不过是吩咐蒙月和闵姝按照计划最终检验下宴会的准备情况。顺便也熟悉一下各位阏氏，免得宴席上认错人了。

　　想她大婚时的剑舞被诸位藩王咋舌称赞以至于回去也不忘分享，诸位藩王阏氏来后倒是对她多有好奇，见容貌虽然不差但也不是倾国倾城的出挑，甚至有些男子的英气容貌，加上形容举止，也不似寻常公主那般行动端庄飘逸。虽也是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仪态不凡，但没有她们想象中的矜持和骄傲。空闲时和韶华胜极里住的自家女眷们说话，她们也是不甚了解，毕竟她们自她来后除了大婚见过一面外，基本再未有交集了。

　　这边两方女眷相互打探通气，那边李殇倒是坦荡荡地想了一条妙计。最近眼瞧着单于伤势见好，能略微动一动了，也时常跟她与外面散步恢复体力，她趁着这个机会要把自己的计划和呼延硕交代一下，看看是否可行。

　　第二天呼延硕跟她一起吃了饭，见她一身骑装打扮，又邀他去附近马场散步，猜到了她可能是要跟各位藩王阏氏开展马上活动，虽然身上不能大动，但是还是和她一起骑马去了马场。

　　李殇扫了一圈，见布置的不错，看台已经搭好，赛道也清理出来，一应准备面面俱到，想来蒙月和闵姝都是得力的，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

　　见侍卫都是远远跟着，李殇瞧了瞧他们的距离，稍微带了带马走到呼延硕边上，压低声音开口：“单于，有一事想和你商量。”

　　呼延硕见她如此神秘，想起她不是这么低调做事的性格，不由得皱了眉：她究竟想了什么点子要这样避人？

　　李殇见他没有否定，也就大喇喇地开了口：“既然女眷都到了，又有了赛场，我虽然准备了彩头，但是金银首饰毕竟都是凡物，恐怕入不了她们的心思，所以我想着，要么……”

　　难不成还要晋升她们的位份？呼延硕疑虑了片刻，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头上的筋跳了一条，脸上便不大好看了：“我当彩头？”

　　一脸的赞叹，李殇非常正经地点了点头：“单于英明。”

　　我要不是贯穿伤抬不起胳膊我先抽你一鞭子！呼延硕脸上肌肉都开始抖，这他妈什么馊主意，我堂堂兀顿单于，给你们女人间的比赛当彩头，而且你这一脸正经的样子竟然还慎重思考过，怎么想的这个点子？

　　眼瞧着“彩头”的脸色是不情愿，李殇非常冷静地逐一跟他开始了分析：“单于莫气。这个主意虽然并不是十分妥当，但是一来，我们可以了解藩王阏氏们的背景实力和性格，她们对于藩王的影响力可是不仅仅枕边风这么简单，如果我们设计出一个足够吸引韶华胜极阏氏们的诱饵，那么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研究出她们背后的势力和能量。二来，若想要人归心，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当然是给她们最想要的东西，现在阏氏们在韶华胜极已经断了和外界的联系，最想要的不过是单于的宠爱和地位，因而若是金银珠宝和单于给她们选，她们倾家荡产也希望能得到单于的青睐。”

　　说的兴起，李殇勒了马和呼延硕面对面，用马鞭在空中逐一讲解了她目前了解到各部族的势力分布人员构成和阏氏们大概所处的地位，只是因为她们毕竟鲜少露面，所以了解甚少，这是绝好的机会。

　　“单于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阏氏们究竟哪一位能在危急时刻发挥重要的作用么？”分析完利弊，李殇又从国家大义出发，“自古君王之术在于权衡，平衡各方力量以弱制强，因而这一次可以很好地肯定阏氏们存才的意义，避免她们以为我背后有唐国的势力压制以至于单于无力反抗，到时候她们存了别的心思拥立自家人，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头头是道，呼延硕虽然承认李殇说的都对，但是，他终究没想过她一个女人能站在这样的立场以谋臣的视角跟他分析利弊长短。以至于他有一瞬间晃神，看来她不光打仗可以，当个说客也是绰绰有余的。她能抓住他最关心最在意的要素层层推进，最终将他的利益扩大到不得不接受，现在他没有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

　　既然心里已经同意，那就想想怎么谋求利益更大化。

　　“晚上详谈。”他抛出这一句圈套，给了并未多想的李殇。

　　晚上沐浴过后，李殇一边查看地图一边吹着晚风晾头发，听闻贺兰延城来请说单于就下午的事情，要继续商议，就立刻换上便服带着册目去了他的大帐。

　　两个帐子挨得不远，因遇袭的事情之后戍卫增加人员精良，一路上三五步便是暗哨守卫，见她走来纷纷行礼退避，她便顺便摸底了一下行宫的守卫布置，还不错，比上回精进了太多。

　　进了大帐绕过屏风，宽敞的帐内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连内侍大人都没在，想来是什么旁人在不好开口的话题。李殇见帐中无人便径自在坐榻上坐好，翻开手中账册再看一遍赏赐的册目。夜风微凉，煞是舒坦，便松散开束带继续晾头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赤着上身的呼延硕从屏风外转进来，就闻到大帐中淡淡的香气飘散，将他身上刚换好的药气都冲淡了。

　　正好迎上李殇的目光，她散着头发，手中拿着卷宗。想来原本看的认真，被他的脚步声打扰。

　　起身相迎，李殇拿发带利落地将自己的长发束了个髻，“单于何事商量？”

　　示意她先坐下，呼延硕在卧榻上斜靠着，这是他目前比较舒适的姿势。

　　“准备了些什么？”他状似关心，认真地询问。

　　见他如此用心，李殇便仔仔细细列出了宴会的流程，次日的活动，竞技类的项目，还有彩头，以及准备好的礼物等等，尤其是竞技类的活动，李殇想教她们玩双陆，但是规则说了两日她们都未明晰，派出去的女官前去验视发现玩法风马牛不相及，想来没有什么别的室内活动了。

　　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他附近，他假意拿过单子查验上面列的名目，顺便漫不经心地说：“她们都是能歌善舞的……”

　　“嗯，倒是可以让乐师学习一些时兴的曲调，以娱唱和。”李殇起身欲拿笔记录，被呼延硕早有准备拉在怀里。李殇没反应过来，顾忌手上的册目没有过度挣扎，便是刹那间失了先机。

　　虽然被压住，李殇非常不爽地挡住呼延硕看似受伤实则非常灵活的左手，“要谈的就是这件事？”

　　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喜欢，越看越喜欢，抬腿锁牢，呼延硕扬了扬唇角，“不先试试彩头？”

　　候在帐外的蒙月看到单于赤膊而入，早已偷偷落了层层帐帘。候在外面吩咐准备所需用具，闵姝将梳洗打扮的用具打包好，预备明早来此为公主上妆打扮。

　　正忙着，突然听到帐内一声闷哼，像是吃痛的样子，和大阏氏的冷笑。

　　蒙月闵姝对视一眼，掩面偷笑。停下动作竖耳偷听。

　　不多时，又是一声闷哼，比前次大一些，想来是真的痛。

　　她们看不到的，是她们的公主大阏氏，反客为主地将单于骑在身下按在榻上，逐一精准地狠戳刚刚愈合地伤口。

　　下手极为有分寸，在不出血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按入未长合的箭洞中。

　　呼延硕动弹不得，受此煎熬，只能咬牙腹诽她的狠心……

　　眼见得呼延硕冷汗都冒了出来，李殇悻悻停手，见呼延硕深深地喘了口气，她偷笑，一使劲把呼延硕翻了个面，想看看他脸是不是已经紫涨了起来。

　　甫一翻过来，李殇差点笑出声。呼延硕头闷在卧榻上吃痛，有苦难言，憋气憋得面目青紫，胸前的药布上隐隐又有血红的印子，堂堂兀顿单于活了小三十年，大概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欺负的这样惨。

　　双手撑在他脸侧，李殇傲气十足地注视他，慢慢低下头，挑眉戏谑：“验过了不就成了旧彩头？”

　　四目相对，空气静止。呼延硕的金瞳中渐渐浮现她自己的模样。长发披散，一张笑脸好像调戏花魁的登徒子，看着看着，恍惚间又看见呼延硕眼角眉梢的笑意。他是一个不善言辞喜怒无常的性子，很少欢喜微笑，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鹰目，竟然有一点……迷人？

　　她顺着目光慢慢慢慢地俯身下去，从眼睛移至他高挺的鼻梁，又回到他炽热的视线上，四目相对的沉沦。距离逐渐拉近，已经可以隔着衣服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李殇鬼使神差地心一横，直接亲了上去。

　　呼延硕一愣，迎合地热烈。自家大阏氏这脑回路一般人算是不能懂的，可是既然她想亲，那就要珍惜机会，顺应她意。

　　一边亲，一边抽手抚他上半身结实的肌肉，李殇占便宜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东摸西捏，最后嫌他的手乱放直接抓住按在他头顶。当年陪着下属去勾栏瓦舍的技艺一点没生疏。

　　兀顿单于如绵羊般乖觉，忍住内心奔腾而出的狂笑，享受当下意外的福利。

　　她发丝间有淡淡的湿漉漉的香气，垂在他们四周；她身上是沐浴之后的温柔味道，她一手按住他的两手，一手在他脸侧轻轻拂过……一吻渐深。

　　半晌，她的嘴唇才难舍难分地从他唇上分离，似是不尽兴，她还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面若桃花，她眉目间全是得意和骄傲，又轻轻地捏了捏棱角分明了脸，“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撩拨，后果自负。”她拉长了音戏谑地调侃他，凤眼微眯，长眉入鬓，在呼延硕眼中又是不曾见过的柔情。

　　你开心就好。

　　她翻身下来，侧躺在他身边，颇有气势地伸过一只胳膊让呼延硕靠在她怀里，拍了拍呼延硕的伤口，“今日且搂着你睡，可不要动什么歪脑筋。”
　　强行把胳膊塞到呼延硕的脖颈下面，拉过一张皮子盖住两人，径自睡去。

　　这样的她呼延硕并未曾意料到，可生命就是这样，布满荆棘却也充斥着惊喜，享受当下。

　　花开的时候，树尚不自知，但是香气藏不住，终要逸散开来。

　　晨光已至，李殇醒来时又是在呼延硕的怀中，深夜时不知何时互换，但是两人都未曾醒来过，一夜好眠。

　　蒙月闵姝早早的将洗漱备品送了过来，等候内里有了声响方才轻轻绕过屏风，正看见李殇眯着眼睛微笑着抬头问呼延硕早安，呼延硕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嘴角扬起难得的弧度。

　　分别梳洗，李殇叫蒙月输一个简单点的发髻。今天她要带着一帮女眷赛马，妆容不要繁琐，越轻便越好。

　　束发的时候闵姝呈上来她今日要穿的骑装，李殇瞥了一眼，不是她昨天选定的那一套靛青的，颜色似是墨绿，又隐隐有金色的绣样，她有这身骑装？倒是没有任何印象。

　　梳洗完毕的呼延硕刚好走过来，瞥见李殇疑惑的眼神，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准备的。”

　　倒是不知道兀顿单于还这么细心，李殇笑笑，继续梳妆。

　　换骑装时李殇发现比她自己准备的还合身，颜色倒是很保守，款式也还算别致，蒙月一面夸着单于的眼光，一面帮她抚平轻微的褶皱。只是单于送东西一贯都是大手笔，怎么今天送了一件这么寻常的衣服，料子摸起来的确是好料子，但是好像颜色太深沉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李殇对镜看了看，不错，妆容发饰衣着都很低调，是她喜欢的风格，遂大步向外走去。

　　外面天朗气清阳光明媚，衬得她心情越发的好。

　　刚走到太阳下没两步，就听见身后闵姝的一声惊呼，李殇下意识地拽住腰间的十殿祭月，猛回头。

　　环顾四周，除了捂着嘴的蒙月和闵姝外，好像侍卫们没有进入戒备状态。

　　李殇皱眉，疑惑的盯着她俩。

　　闵姝定定的盯着李殇，“大阏氏，您，发光了。”

　　说什么鬼话。

　　李殇低头看自己……晃了眼睛……

　　室内还不觉得，阳光下泛着柔和光芒的墨绿绸缎上的金线明晃晃地呈现出精美绝伦的花样，这样密集的绣工让李殇不得不眯起眼，闪瞎……

　　她今日的赛马原本预计越低调越好，最好可以做到存在但不显眼，这样她就有足够的空间暗中观察所有的女眷的一举一动，并且摸清她们的底牌。现在这种情况，她就像个巨大的行走中的夜明珠，走哪儿都能看见。

　　三步并作两步往帐中冲，迎面正好赶山出来的呼延硕，被他一把揽住。

　　“你选的这是什么衣服！”李殇冷了脸，明明说好的他当彩头，出挑的应该是他，结果现在她成了行走的靶子。

　　上下打量了一番，呼延硕点点头，“不错。”

　　不由分说半揽半挟持的拥着他的大阏氏直接上马。结果扶风也被晃了眼睛，不耐烦地嘶鸣了一声。

　　他伤没好；他伤没好；他伤没好……李殇皮笑肉不笑地看看身旁上马的兀顿单于，压抑住自己想揍他的冲动。

　　马场上女眷们具已到齐，都在看台下等着大阏氏。只见单于优哉游哉地骑着马，旁边还有一个阳光下极度晃眼的人物，列队前来……

　　单于上首坐定，事实上是躺定，靠着熊皮靠垫以手支颐，气定神闲地翻了翻李殇为他准备的各种咸甜点心，最后勉强拿起一块，举了举，示意开赛。

　　诸位阏氏四人一组，开始晋级赛。先开的赛马，果然是漠北的马上民族，花式障碍赛马四人争夺最后的花球彩头，竟也争的只有分毫之差，悬念满满。

　　八部的贵女竞技完，就是八部的王妃们展开竞技了，王妃们年纪和阅历到底不是寻常姑娘可以比拟，花式障碍赛马变得十分有趣，成了头脑和技巧的较量。

　　李殇暗中观察，人群中扫过一眼，便注意到伊洛旗王王妃。她在人群中非常出挑，年纪也比其他的王妃看着更小一些。美貌和智慧并重，而且性格相当和顺，总是笑眼盈盈的样子，完全不似草原民族的泼辣爽直，倒有些汉地贵族的骄矜。

　　且看着，突然身边冒出来一个小女官，看着脸生，怯怯地跟跪着跟她请安。“大阏氏，王妃请您去看看，她受伤了。”

　　看了她一眼，李殇并未多想便要前去，被蒙月轻微的动作拦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你哪位王妃身边的，怎样伤的、伤的如何？谁教你的规矩敢请大阏氏去看一个王妃？”蒙月冷言训斥这个浑身发抖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立刻有身手不错的女使将她团团围住，隔绝在李殇面前。

　　不远处竞技场还是欢天喜地，已经开始骑射的比试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正中靶心的箭矢上，丝毫没有留意这边冷峻的气氛。

　　瞧了半晌，李殇命人抬起小女官的头，仔细瞧着是一张标准的汉人面孔，打扮却是匈奴女使的打扮。示意让出一条路，她身手去扶这小姑娘起来。手下是精瘦的触感，却不是习武之人，手上亦没有老茧。如此胆小畏缩的样子显然也不是常见世面的样子。

　　“谁让你来的？要把我叫到何处？”李殇沉声。

　　小宫女抬头看了一眼，又抖成一团瘫坐下去，显然比刚开始吓得更厉害，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这么起来坐下，小宫女脖子上拴的一个挂件从怀里溜了出来，不怎么起眼却被李殇一眼认了出来。这挂件是狄郁修的。

　　一把拉起她，半抱半挟持地将小宫女一路带回她更衣的账内，小姑娘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李殇命人给了她一碗羊奶，稍微平复了下情绪，李殇拽着她胸口的挂件仔细端详了半晌，见她可以开口了，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询问。

　　“你一个人？还是还有旁人？”

　　小姑娘还是受惊的模样，半晌怯生生地回答：“我一个人。”

　　“谁让你来的？”

　　一提到此处，小姑娘眼眶都湿了，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公子有难，我，我逃出来的……”

　　“公子，什么公子，哪位公子？”李殇的心揪了起来，语气愈发低沉。

　　“千手，千手……”小姑娘被勒着领子，又哽咽，一张脸涨的通红。

　　狄郁修，狄郁修出事了。

　　青年时，狄郁修和她同在军中，一应掩盖身份、疗伤、军情等大小事情，李殇总是只能与狄郁修一人商议。狄郁修身兼医官军师等多重身份，不止一次笑称自己是她的千手千眼观音，救她于危难。这笑称只有二人独处时才说过，旁人并不知晓。

　　还欲再问，外面却传来了内侍大人的声音，原来女眷们俱已赛完，等她开最终局了。

　　时间耽搁不及，唤来李云将小宫女送至呼延娜处休息，对外人不得多透露，只说给呼延娜找了个玩伴。

　　自己匆匆整理好衣冠，健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