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杨紫陌洛城东》穆兰亭

8、愧疚

　　李殇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很快，加上不必东奔西跑调养得宜，气色逐渐好了起来。

　　期间，她数次令闵姝送上好的治伤药过去，又遣了医官前去探望，嘱咐医官一定要尽力协助治好单于。

　　这边为了她调养身体，每日也是不间断地派人照看，匈奴老嬷嬷照着匈奴的传统方式送滋补品，汉地的医官和尚食尚宫也紧密配合，不过半月，李殇就觉得自己恢复的差不多了，甚至比以前还有力气，这一段时间的虚弱荡然无存。

　　气力和精神头一恢复，李殇就有点躺不住了，想动一动，去看看呼延硕。

　　他应该是伤的不轻，半个月来都没见他的身影。

　　总要去看看到底伤的如何，李殇才能放心，天天听他们说也听不出个所以然。

　　再三央告未果的前提下，李殇怒了，“若是不让我出去，我便要强出去，到底还是你们皮肉受罪。”威胁眼瞧着要见效，李殇心里微微得意地要下床而去。却不知哪位宫人私下里请了韩尚宫来，落地的刹那眼见这尊大佛到，李殇的气焰瞬间便湮没了一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刚燃气希望的小火苗瞬间弱了一半。

　　“听说公主要私自下床？”韩尚宫面带微笑，谦和有礼，只有李殇知道，她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可没有一点笑意，显然是不同意的。

　　硬着头皮，李殇尽量摆出公主的姿态来，“我躺的乏了，要出去动一动。”

　　“可是医官允许的？”

　　一时语噻，李殇只得说：“医官也并未说过要一直躺着……”

　　“所以不是让公主坐起来了么？”韩尚宫盯着李殇。她也算看着她长大的，这么多年她虽然越发精明干练，但是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的本领她还是没长进。让她拿出架子和起势欺压旁人，她怕是依旧做不出。

　　无言以对，李殇只得诺诺躺回去，老老实实闭目养神。

　　医官又端来汤药，嘱咐要趁热喝下，李殇只能又乖觉地坐起来将苦的倒胃口的汤药一饮而尽。本就热的汤药加上苦的倒胃的味道直冲味蕾，差点要吐出来。

　　闵姝赶忙递上一枚清口梅子过来，李殇含了半晌勉强算是压下心头的恶心，阖目休息。

　　夜深，宫人见她沉沉睡着，点好安神香放下层层账幔，悄悄退居外室静候。卧榻上的李殇听到声音渐消料定宫人们都各居其位，才睁开炯炯有神的眼睛，蹑手蹑脚地落地，借着夜明珠幽微的光亮，李殇勉强找到了架子上搭的一件外袍，三下两下拢在身上，将头发高高束起，轻轻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隙。

　　寝殿外的守卫很严，可是向内的那扇窗因为面对一个小湖泊暂时无人把守，只有侍卫轮番巡视，待一班巡视的侍卫换岗，李殇轻手利脚地翻至窗外，用带子束着，借力一跃便跳到傲天殿正殿后侧。

　　一路上潜行，李殇手脚利索，虽然熟知地形但是却不知呼延硕究竟在哪里休息，也是好找了一番，期间还几次堪堪被发现，全靠反应敏捷躲过守卫，终于在傲天殿的一个偏殿看到了贺兰延城。

　　有贺兰延城的地方一定有呼延硕，李殇径直走过去。

　　“大阏氏？您怎么深夜至此？！”贺兰延城看见她一愣，她不是尚在恢复中，怎么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

　　李殇示意他压低声音，“单于在此？恢复的如何了？”

　　领会到大阏氏此举是避免打扰单于休息，贺兰延城低声回禀：“已经脱离危险，单于应是在熟睡中。”

　　“那我进去看看便出来。”

　　还没拦住，李殇便已悄然推门而入。贺兰延城十分担心她的身体，但是刚刚见面，脸色似乎还不错，想是恢复的可以。

　　偏殿只有一豆幽微的烛火，原是个伺候的宫人预备夜半召唤而留下的，李殇放眼看过去，在一片昏暗之中，远远地摆着一张卧榻，想来这就是呼延硕休息之处。

　　悄悄走过去，因为光线太暗，李殇小心又小心地行至卧榻前，摸索着轮廓，低头仔细辨别呼延硕的样子。

　　待渐渐适应了黑暗，李殇才发现，她摸索的地点是呼延硕的脚下，只得又慢慢移动到床头。呼延硕侧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有力，应该是没有大碍了，只是远远便能闻到药味，现在又见他赤膊缠了几圈药布，当时应该是伤的很重的。

　　听他们说他背后和腿上中了好几只箭，乱箭之下他身上全是窟窿，幸好穿了护甲脏腑等重要器官才没被伤到，如今看来，比她想的还要严重些。

　　脸上似乎也被擦伤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在他高鼻鹰眼的轮廓下格外醒目，两道剑眉微皱，想来伤口还是很疼。

　　不自觉的伸手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李殇触及他的皮肤，才意识到自己手上都是老茧，怕弄醒了他，便又收了回来。仍是不放心，便伸出手背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只是他自身本就体温高，没有发烧的样子，想来医官们照料精心，只等回复便好。

　　空旷的室内遥遥一豆烛火，唯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李殇一时心中生出怅然，看着浑身是伤的呼延硕，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呼延硕突然睁了眼睛，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李殇心惊冷汗外突然涌上后背，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退无可退。

　　她的手腕被牢牢地攥在呼延硕手中。

　　僵持间，李殇回过神来，发了力只想挣脱，她恢复的很好，想要挣脱并不是难事，眼瞧着要得手可以撒腿离去，却忽而听到呼延硕闷哼一声，想来是扯到了伤口，她一愣，被呼延硕抓到机会，猛地一拉将她拉到胸前。

　　李殇整个人撞到他怀里，正好压到他几处伤口。听闻他倒吸一口冷气，李殇不敢再乱动，只得任他不断往后挪不断把她往卧榻上拉。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在卧榻上，四目相对，李殇一只手还紧紧地握在呼延硕的手里。

　　尴尬，全是尴尬，就该只看一眼立刻就走，鬼使神差的道什么歉。

　　呼延硕将李殇的表情全程看的清清楚楚，心中原本生她的气，可是她那一声对不起，却打开了他的一个心结：凡此种种，她并非做的坦然，她心底还是愧疚不舍的。

　　原本对此事安排妥当没有一点留恋的李殇，也没有预料到真的发生此事，她会是这样的处境。她下意识地觉得愧疚，她想起她的阿娘。她的阿娘难产生下她，又因为下嫁而不得娘家人垂青，她出生后家中屡遭事端，被阿娘母族视为不详而不愿在她家道中落时伸以援手，可是她阿娘却从没有半点埋怨过她，一直和阿爹拼了命地保护她。

　　数日前，也是夜深人静之时，韩尚宫前来，面对想要溜出去的她，言辞苛责：“既已成了公主，又尊为大阏氏，为何却又如此狠心。”她装傻想要逃避，可是作为久居唐宫掖庭的韩尚宫却早已将她看透，“公主与豫王，永世断无结果，不过是心存执念多年而成的一缕寄托。而如今，上天垂怜将您送至此处，便是要您与过往诀别，如此好的新生为何不好好珍惜。你可知你的存在原本就是个错误，机缘巧合得以长成至此，如今要亲手放弃？你可知你能活着是踩着多少人的枯骨，换你一命，难道要自甘放弃？！”

　　她无言以对。亦无法放弃对豫王的经年累月的深情。

　　她眼中的矛盾，犹豫，在这个深夜暴露无遗，她以为可以借着夜色而隐藏所有情绪，可恰恰，呼延硕砍得清楚。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贺兰延城犹豫的声音：“单于，韩尚宫带人来接大阏氏。”

　　神兵天降，李殇希望的火种燃起，翻身就想走。可是被呼延硕死死抓着手腕。

　　“她睡沉了，明日来接。”呼延硕浑厚的嗓音在夜里穿透力极强。

　　半晌静默，却不知韩尚宫做了什么，贺兰延城又开口：“韩尚宫一行人带了软轿过来，说大阏氏身体没恢复，不能夜宿在外。”

　　她没恢复？她现在力拔山气气盖世，他攥的这么牢都要被她挣脱，打死一头牛的力气都有的。

　　正要张嘴应声，却不料被呼延硕一巴掌捂得严丝合缝：“那就在外等到天明。”

　　话毕，他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堵住了李殇的嘴。

　　自她有孕后他就没有尝过这个滋味，食髓知味，熟悉的气息让他流连难舍。但是这个丫头，为什么一直不喘气，要憋死了吧……

　　终于愿意松唇，只听闻她急慌慌粗粗地喘了几口气，逗得他在夜色中唇角上扬，难得的好心情。

　　外面渐渐没有了声音，想是贺兰延城已经将人送回去了，他用一直空余的手扯过一块皮子盖在她身上，另一只手还是牢牢地攥着她，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闭上眼睛假寐，李殇心有点乱，感觉有什么东西马上要浮现出来，却又一闪而过，消逝了。两个人原本针锋相对，却在这样一个微风的夜突然消融了对彼此的恨和怨，不过就是目光交错间，终究原谅了彼此。

　　他们都不是以德报怨之人。呼延硕忍了十几年，弑兄夺位，一举登上权力的巅峰。而李殇虽不至于睚眦必报，但是欠她的她终究要讨回来。这样性子的两个人，原本是不宜婚配的，可知婚姻若做不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便需得一刚一柔，一进一退，此消彼长，方能度日。

　　奈何成婚至此，二人竟然也勉力相处至今，倒是不得不说也是奇事。

　　刚躺下夜里还有些凉，但是睡意渐渐袭来周身越来越暖，李殇便沉沉睡去。她自从来了匈奴喝了鹿血，总感觉身体好多了，受了伤恢复的也快，每晚入睡的也快，想是醒来要问问呼延硕，那是种什么鹿，给医官研究研究入个药引。

　　她是睡得倒快，睡着了还知道向温度高的他靠一靠。他就很难睡着了，鼻尖全是她的味道，耳边是她的呼吸，胸口贴着她手掌，手足相抵，呼吸相闻，他怎么睡……虽然不能做什么，便宜还是要想办法占一点。

　　捏了捏她的睡颜，嗯，顺着脖子往下，这里手感不错，比从前更柔软轮廓更明显，欲念起他克制自己收手，手滑至她小腹，他眸色暗沉，这笔账现在不算，终究也要记清楚。七七八八摸了个大概，呼延硕觉得自己伤口都没那么疼了，心情舒畅，人说饱暖思什么来着，颇有道理。

　　想他也是花红柳绿中过来的，身边什么美人没有，竟也混到要趁她熟睡偷偷占便宜的地步……想来是因为怀里这个不是平日里想摸就能摸想亲就能亲的到的主，便是想抱一把没顺她的心思没准都要拔刀，所以即便她该丰腴的地方没那么饱满，女性的轮廓没那么清晰，就连皮肤都没有细嫩如初生的羊羔皮那样，他就是只想她。

　　心里喟叹一句，手上却是搂紧了她，能抱着她，这点伤又算什么呢，再来俩窟窿也无所谓。

　　可能是知道了担忧是无谓的，李殇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早起神清气爽，竟然还有点微微发汗，想来呼延硕也是热的，赤膊躺着竟然也是汗涔涔的。只是搂着她的这只大手刚好放在她胸前，像是托着她一般，让她觉得十分不爽利。

　　翻了个身和呼延硕面对面，他呼吸均匀气息平缓，应该是熟睡着，怎么熟睡手还这样不老实。

　　遂起了坏心，伸手指找准他一处皮外伤，用力戳了下去。

　　只听哼的一声，李殇连忙闭眼假寐，好似被他吵醒一般，睡眼惺忪的挣了眼睛。

　　殊不知呼延硕比她醒得早得多，原是想趁她还没醒再揩点油，不料弄醒了她，只得装睡，却被这丫头反其道而行之，竟然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不得不说，两个人在这方面真是相当默契。

　　哑巴吃黄连，这一戳呼延硕只能咬牙忍了。

　　“碰到伤口了？”李殇眨着眼睛，假意关怀。

　　呼延硕扫了一眼，看到她的清澈的眼神里面藏不住的戏谑，波光流转，刹那间便勾去了他的心，伸手勾过她的头，直接亲上去。

　　李殇傻眼，出乎意料。

　　“止痛。”半晌才放过她，给了这么不咸不淡的一个解释。

　　两个人的感情最近有点突飞猛进的势头，并没有因为这个横生出来的枝节而反目成仇，倒是没有了前面的疏离，举手投足间渐渐有了点夫妻间的默契。

　　虽然两人对当日遇袭的细节都闭口不谈，但是两方势力都没有停止各自暗中的调查。明面上只是说叛贼余孽和马贼勾结，呼延扎布亲自带着军队清缴了境内几股流动的马贼势力，藩王也纷纷配合剿匪，顶包的马贼稀里糊涂的成了替罪羊，几乎被赶尽杀绝。

　　呼延硕和李殇差不多同时恢复，甫一能外动便又出城参与到畜牧转场的迁徙中。外人并不知晓李殇的孕事，只道是她照顾在单于身旁劳累过度，剩下的知情者也是寥寥数位，知根知底。

　　一场风波的平息，匈奴全境又恢复到畜牧生产中。呼延硕刚刚承袭单于之位，国力仍微。因战乱迁徙的流民又重新回来，为自己的奴隶主放牧求生，藩王们也急需大量的牧民放牧，待到岁末才能上缴每年的贡赋。只不过今年因娶了唐国的公主，不必向唐国纳贡，缓解了巨大的压力。草原上的人都是喜气洋洋的，今年终于不用过一个艰难的日子。

　　虽然李殇擅长的是打仗，但是真正辅佐呼延硕治国时，也能让他另眼相看。

　　她三言两语道明匈奴现在的国力和状况，又简明扼要地提出要安抚生产，减半税负，并且开通商贾入境的道路、下放通关文牒，用互市贸易促进匈奴的发展。

　　条条都切中要害，也都是呼延硕面临的棘手问题。

　　眼瞧着畜牧转场顺利，夏季草场水草丰茂气候得宜，呼延硕的心算是平稳了一半。毕竟是掌权的第一年，能否安定关系到他单于之位的安稳。而剩下一半，李殇早替他想好了。

　　藩王虽然拥立新主，但是新主大阏氏之位却旁落，伊洛旗王难免有些失意。李殇借着蒙月的消息全盘理出了藩王间的利害关系和与呼延硕的关系，决定借着夏季转场的机会会面一下各位藩王的阏氏。

　　虽然地位上她要远高于藩王的阏氏们，但是她还是非常客气地一一派了身边的女官为首代表下了设宴的帖子。

　　不过半月，藩王的阏氏们便如期跟随女官们到达了夏牧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