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大婚 ...
-
有些恨,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尤其曾经深藏心底却被无意之中翻找出来。如同最凛冽的清酒,从稠浆一点点滤净,留下最纯最清澈的露,封在心里,一点一点沉淀,一点一点的发酵,拍开坛封的刹那,酒气如妖异般肆虐开来,直冲卥门,竟是无人敢试的刚烈。
她总是想在哪里见过呼延硕,直到他熟睡时无意间露出耳骨上三枚银环,银环上的汉字瞬间带她回到了十几年前,掖庭宫内,他伸手触碰她的耳侧,告诉她“你若是戴上和我一样的银环就可以成为我的族人,到时候就没人困得住你了!”现在的她自不会信这样的承诺,可是那一年,她无依无靠,只身入掖庭,不假思索她便信了,可是结果呢。她近日能带着如此恨意,更像是对多年命运不公的控诉,可是除了控诉,她又能做什么。
更何况杀人一万自损三千,而受伤最深的,何尝不是她自己。
她软肋不多,被抛弃,是其中一个。
年幼时,家破人亡,入掖庭的第二年,她尚不足以强大到支撑自己,内心只是一个尚未忘记家中庇护的温暖,对这世界还有单纯幻想的小丫头,刚刚经历家破人亡沉下心冷淡伪装着自己对于一切事物的好奇心。他们在宫中遇见,海棠花下,他信誓旦旦“我要带你回匈奴骑马!我们的草原没有尽头,你可以跑很远很远。”可是数天后,她凝视他离开的背影,她看的清清楚楚,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而她逃出宫门去追赶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禁闭幽室,整整一个月,没有人,没有光,连收恭桶的人都是趁着黑夜悄无声息的打扫。那一个月她近乎崩溃。从幽室出来的时候她眼睛蒙着黑布,怕刺坏久不见光的双目,脚重新踏上泥土的瞬间她很想放声大哭,可是她哭不出来,时间教人迅速成长,时间久了同样的事物再怎么恐惧也不似初始般骇人。这一个月,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是王子她是罪婢,他可以说尽好话骗她,而她却没有权利当真。
草原真好,她和扶风跑遍了能到达的每一个角落。这么辽阔这么广袤的风景,无拘无束的天与地让她不远再想那些被唾弃的回忆。每一日从太阳升起跑到日落,她看到草原升起如火球般巨大的红日,也见到过漫天闪烁的繁星,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忘掉心上的种种不快。
也许许多年前没有那样翻天覆地的变故,她也可能是心思恪纯的女子,不必经历这么些年风沙苦寒的磨砺。本该是世家深院里的闺阁女子,嫁给同样门第的郎君,安安稳稳的做她的当家主母。陇西李氏的娘子们一向是五姓氏族趋之若鹜的贵妇,到她如今的年纪该是早已子女成群,可她,偏偏从未过过那样的日子。在朝堂之上,眼见高楼起又见大厦倾,还有什么比尊荣更易成为指尖沙,说走也便流走了。
她心如明镜却淡如止水,没有比这更让呼延硕头痛的了。幼年的她沉静寡言,偶尔开怀只是微微的笑,点头算是郑重的允诺了,如今性格更是难以捉摸尤其拒他千里之外。他倒不担心她会逃走,因为豫王亲笔让她留下,她就一定不会离开。只是他俩尚有心结要解,最重要的是,唐主将薨,在他死之前他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完成。
天后不欲在风口之上再惹事端,可是如今对她而言已经有内忧万勿不可再添外患,只是北域一日动荡难平,朝中李唐遗老便要兴风作浪一日。如若低调嫁李氏女,一方面能挟制宗亲势力,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此挑起世家的不和,为她登基争取时间。
双方得利的交易,武后没有理由不顺水推舟。密诏之下,一切紧锣密鼓地展开
这迎娶前的三个月里,他与李殇联手,击败了单于之路上最后的障碍,二王子呼延黎弧,唯一一位以汉朝单于封号命名的王子。当年呼延硕父王对他寄予厚望,奈何此王子好大喜功昏聩不智,虽得有藩王相助,可是偏听偏信一意孤行,而他认为身边唯一可靠的人,却是呼延硕派去一直潜伏在他身边的。
他手下的谋士大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少有智者不是被他杀掉就是另择木而栖,呼延硕将他们揽至麾下,不肖数年便以将他全部底细摸得一干二净。唯独他手中的一块诸侯符,令呼延硕一直没有与他正面交锋。旧时藩王送子为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此块诸侯符能号令天下,可是七位藩王已暗降三人,余下的只有郅支王骁勇善战又忠心耿耿,是呼延硕的大患。
李殇主动请缨出击,前提,是如若战胜归来,便由呼延硕亲允她一事,此事呼延硕必能办到,且决不可食言。出乎李殇意料,呼延硕竟一口应允,并且与她一起歃血起誓。由此,李殇与唯一一直跟她到匈奴的李云率领呼延硕的狼骑部奇袭呼延黎弧。从一开始李殇就没有想过与郅支王正面对抗,她要做的是以最短时间奇袭呼延黎弧大营,避免与郅支王浪费过多时间。而事前,她特意命人放出风去,她要在唐拉山谷迎战郅支王。她的确迎来了准备充分的郅支王率领的四万精兵,同样,她也等到了前来观战看她败绩的呼延黎弧。她于马上银盔银甲加上如兰陵王一般的面具,让她在两军阵前再明显不过,她留下狼骑部的一万主力在麾下,另两万人马借地形优势渐成伏击圈,而伏击的却不是对方的主力人马,而是好大喜功观于阵前的呼延黎弧。
两军开战之际,正值日上当空,郅支王见对面银甲将领一直冲锋在前底气十足,便也只迎面对抗,唐拉山谷谷定正午炎热异常无法奇袭,故双方都计划入夜趁势反击。此谷口窄腹宽,骑兵无法发挥任何速度,而李殇命人赶制的汉式连弩杀伤力却在此处发挥的极强,迫不得已,郅支王逼出谷底往开阔处进攻,而此时,李殇麾下的一万奇袭正好迎面遇上转移战场的呼延黎弧。郅支王主力隔绝谷口之外迫于连弩不敢冒进,一万主力由同样银盔银甲银面的李云率领对抗欲杀回马枪的郅支王主力,一万人斩杀留在呼延黎弧身边的三千亲卫,另一万人兵行险招从侧翼以骑兵之速冲击郅支王余部。不多时,郅支王大军被分割三块,而郅支王以为的主力在歼灭呼延黎弧的三千精兵。李殇亲手擒获呼延黎弧,手持诸侯符号令郅支王不要轻举妄动,此时原计划中的援军已到,呼延黎弧大势已去,被李殇斩首于郅支王面前。
历经月余,她亲自奉回呼延黎弧头上那顶金冠冕和象征重权的诸侯符献于呼延硕,一身血染的战袍,鬓发陈霜,面具下的一双眼睛神色桀骜熠熠生辉。她率领狼骑部重创郅支王斩杀呼延黎弧,替呼延硕扫清了单于之路上最后一块绊脚石,如今她凯旋归来,践履他当日允她承诺的誓言。
呼延硕点头,只待他登基之后,她开口他定照办。
顺理成章,他成为匈奴最年轻的单于,册封大典轰轰烈烈办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张旗鼓的宣布册立大阏氏。
本来,大阏氏这个位置的确是新单于巩固势力绝佳的选择,也是大多数新登基单于要做的第一件事。通常都是最强的部落藩王嫡长女才能坐上这个位置。实力最强大的藩王必定辅佐新单于最为得力,大阏氏这个位置既是嘉奖也是平衡,更是新单于尚不稳固的权利的最直接的依靠。
当然,这个位置也是草原上女人最尊贵的象征,不同于汉地的皇后,大阏氏手中掌握很大的权力,呼延硕父王对于他的大阏氏就十分敬畏,时而调兵也要从她手中拿到那块能号令其父的兵符。所以大阏氏所生的孩子一出生就被立为左屠耆王或者公主封号,而庶子们要等到年长之后才能以功绩封王且一生不能冠以匈奴尊享的“左”字为号。
凭此先例,伊洛旗王已经私下准备嫁女了,只等单于传来迎娶的旨意。可是探子回报说单于迎娶之礼早都备好了,又在搜罗能工巧匠和奇珍异宝,显然是已经订好贵主迎门了,却从未给伊洛旗王传来旨意,既然不是他的嫡女,草原上哪里有比他势力更大的家族的贵女呢?如此,倒是让其他藩王蠢蠢欲动,等待着喜事临门的那一天,如果单于对哪个部落格外垂爱必定可以地位上升,实力壮大,这样的好事不去争又要争什么呢。
一时间,草原上各族的嫡长女们纷纷忙碌起来,只等一朝上天眷顾,自此母仪天下。
可是平乱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王城对于花落谁家都寂静无声。藩王每日朝夕为盼只求聘至本家,迎来的却是意料之外送子为质的命令。呼延硕显然已经做过深思熟虑,名单上大多是藩王最爱之嫡子,不论长幼皆请入王城为官,大多又是手无实权却每日必留守王城的“质位”。这是呼延硕巩固政权的第一步,出其不意,藩王们匆匆忙着送女入皇家,所以对此举根本没有应对之策,措手不及地将继承人送走,实属晴天霹雳。
而质子马不停蹄纷纷抵都之后,第二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来,匈奴将与大唐联姻,唐国李氏公主下嫁匈奴为大阏氏,婚礼之期便是单于专门为其修建楼宇工成之日。
当日李殇如约等到他登基大典结束后,带着当日歃血的刀前去践履呼延硕的承诺,她要的承诺很简单,离开。他可以说她死了,或者失踪了,或者任何他能想到的理由去应付想知道她行踪的人,他既然应允了,就能办到。
可是在她开口之前,呼延硕抢先一步,拿出了一纸敕令,由三省签发皇帝亲笔的诏文,上述赵王李福感念旧恩以其嫡女身份收留李殇并远嫁匈奴以睦邦交之好。他早已料到李殇会求什么,而她所求恰是他绝不肯同意之事,所以第一时间拿到此唐皇敕令,将她的一生和他锁在一起。
至此,呼延硕时间拿捏分毫不差,他现在只需督促工匠日夜不停赶工修建迎娶的楼宇即可。这幢楼宇很特殊,不同于匈奴建筑以平地恢弘为主,它有只有一层,下面一层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登楼的楼梯也没有,仅有九根雕画图腾敦实的支柱拔地而起作为支撑,所有的雕廊画栋都在空中楼阁之中,上盖产自大食的琉璃瓦片,廊柱刻画也如唐国宫室一般,室内摆设布置无不仿造唐国皇宫而置,鲜少出现匈奴的气息。这幢楼宇也不在阏氏聚集的区域内,而是独起一幢,毗邻他的寝殿傲天殿,置身于一座景观花苑之中。尽管这个花园和这个楼宇在匈奴的建筑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可是兀顿单于却非常满意。就连楼宇匾额的两种文字都是他亲笔所写,“揽月楼”,取自他去唐国时偶得的一句诗“上可登高揽月,下至蛟角争珠”而这座楼宇,他要送给他的大阏氏。
楼宇落成之日,就是他迎她入宫之时。那一日,不仅他翘首企盼,也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碎叶城中的民众来往的商旅以及贩夫走卒都能远远地看到有一座楼宇,宝顶华盖在热烈的阳光下反射夺目的光芒,单于更迭,贵主将至。
大婚前,她留在匈奴的南域行宫,等着假借她身份替换她的人来。公主理应出嫁自唐都,可呼延硕不会让她回去,唯有这李代桃僵之法倒是用的熟稔。在行宫,看守她的只有贺兰延城率领的亲卫。匈奴的南疆风景汉化许多,有很多胡人,和当初在大唐一样。她倒是乐得自在,可以闲下来,倒是难得的休养。
豫王曾在狄郁修的陪伴下来过匈奴南疆行宫,可是李殇拒绝见他。她从没拒绝过他任何要求,可是这一次,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仅仅是听到他的名字心中都会抑郁难平,想起当初汗水和鲜血打下的战功,不过是为了在波云诡谲的朝堂能护他周全,时至如今,格外痛心。她让狄郁修将武后的敕令掷在他脚下,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而他又懂的。
她心里并没有完全怪他,有那样一个阿娘,连骨肉至亲都可以毫不留情,而他不过是在兄弟阋墙外姓专权中勉强生存的一个王子而已,如果能牺牲她保全自己,又有什么过错。可她一直以来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为他生为他死,唯独不曾想过被他亲手将她像货物一样送给别人去讨武后的欢心,到头来,却连一句抱歉都不肯。
她以为无论如何总是要陪在他身边的。
狄郁修看到豫王苦笑着拾起地上的帛书,轻轻拍了拍上面灰,谨慎的拢在袍袖中。旁人从来看不出他有什么想法,就连观人于微的狄郁修也只能看到他的分毫不乱,他静静地走出殿门,太阳的光芒直射下来,他影子渐行渐远。可是豫王自己在这里炽热地太阳光忙中感觉无处遁形,他脑中回荡着自己低沉的声音:这里,真好,有辽阔广袤的草原,有纵情恣意的潇洒畅快,也许自己真的没有选错,她不适合在坊间停留,终归还是要回到这里来的……
团龙玉珏是太子府兵的兵符,他托狄郁修留给她算是他赠与她的陪嫁。得知她竟然率军夺回了诸侯符,豫王心中无奈地叹息,她愤怒或者对某种东西极度渴望的时候所爆发的力量一向无人能及。狄郁修说,她为了能当日呼延硕的一诺可以离开匈奴回到他身边,那一战她殚精竭虑地谋划出手便是大胜,她精神高度集中人异常兴奋,拿到诸侯符的时候她的笑容经久未退,以至于比兀顿单于都高兴百倍。所以听闻她怒摔团龙玉珏时他一点都不意外,她一向是这个脾气,若是不摔怕是心里再也没有他了。
豫王一走,狄郁修也不便久留,两人相继离开后,李殇性情却忽地安静异常。
最近总是大雨,该是草长莺飞的时刻了,外表看她似漫不经心,可是每一天都过的清清楚楚。她有了大段的从不曾有的空白时间,做她曾经渴望做的一切事情,只要不离开贺兰延城和侍卫她可以做任何事情,可是却突然觉得百无聊赖,连话都不想多说,偶尔喝点酒,倒是每夜都到屋顶上盯着天空繁星点点,她不会星象,却能回忆起娘亲讲过的古谣,偶尔指尖滑过腰间系的那枚玉珏的纹路,细细地描画温润玉石上的每一个细节,玉石匠工艺甚好,花纹繁复线条光滑,顺着玉石本身的脉络刻画透过来的光都是层层叠叠的。
这短时间虽是不长,可是却好像与她丝毫不想干。寻常人家的新娘,出嫁之前总是格外的忙碌,嫁衣彩礼,珠宝花钿,家中姊妹兄长无不以她为中心,这段时间,待嫁的小姑可以为所欲为,家中虽忙碌却人人欣喜,嫁女是大事,尤其是五姓氏族的女子,无不是风光无限招摇过市。倒还没有李殇这样的,无人问津,无人理睬,当事人自己更是不放心上。
外界的忙碌,她不知道。她被呼延硕隔绝在这个行宫里面,享受着最后的自由时光。
终究是闲不下来的,就算她不找麻烦,麻烦自己也会寻上门。
她难得落坐屋中,翻看呼延硕的藏书,竟也有不少汉文典籍,她抽了一本随意翻着,渐渐地也便入了神。贺兰延城见她如此沉醉于书本不便打扰,便悄声离开,只是安排少数亲卫守在门口以备不时添水或者侍奉点心。
刚走至廊下,忽然箭雨从宫墙外袭来,贺兰延城迅速闪避,袖中翻出短哨,三两声尖锐的暗哨呼唤戍卫前来。无奈箭雨如瀑,手中有无物抵挡只得暂时躲在石柱之后,便是这个档口,十数名黑衣的异族人趁势翻过外墙左右伏击迅速进入内苑,方向明确,直奔李殇所在的室内而去。
贺兰延城暂避风头迅速改变哨声,令毕冒险破窗入屋内。却见得十数名黑影已然进入内室,如是遇到寻常女子而欲行不轨此时怕已经得手了。
然李殇书看的虽然入神,耳听六路却是生存之本能,箭矢的破风之响让她不假思索地弃书跃至石屏风之后,十殿祭月傍身她毫无畏惧,只是这匈奴行宫能被这十数人如若无人之境一般攻破,想来来人必定身手不凡,此时应避其锋芒伺机而动。
箭矢虽利却并未以杀人为目的,距离拿捏得很好,大多射在廊柱或者窗框之上,只有寥寥几箭射入室内,来人对行宫这般熟悉,想必是内神通外鬼里应外合。正值她躲在暗处观察动静,十几个彪形大汉跃入室内,第一眼寻她不见,便四下寻找。
细看之下,这些刺客虽然黑衣在身,但衣服纹饰却是不同寻常。面虽半遮,可眼睛外露,加上皮肤如麦,发辫相结,以她多年在北域的经验,这些刺客应该是吐蕃人,随身而飘进屋内的特殊的轻浅的味道证明他们是身份贵重的吐蕃人,这种朝拜时的熏香可不是人人都熏得起得。
借着隐蔽的优势,李殇轻而易举的放倒了两个寻至她身边的吐蕃人,擒贼先擒王,她瞄准其中貌似首领的人,悄悄潜过去。
可是来人似乎也不是好对付的,转瞬间便发现了李殇的踪影,他只一探身就到了李殇面前,相对于李殇的戒备,他的反应更出乎意料,他一把拉下面罩,恭恭敬敬的站在了李殇面前。
“公主不必惊慌,在下御墨朱丹。”
倒不是陌生人,原是吐蕃的小王爷,其父为赞普松赞干布的同胞兄弟,也算是出身显赫,早年他们倒是战场上交过手的,这位小王爷可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之辈。
“不知王爷前来所为何事?”李殇反客为主,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十殿祭月却没有入鞘。
御墨朱丹并不在意她防御性的姿态,此时正忙着仔细打量这眼前这个传闻中即将下嫁匈奴单于可自己却一见如故的大唐李氏安平公主,一个没留神,竟然没听到李殇的问话。究竟在哪里见过么,倒是熟悉的紧。
他虽然犹豫,但是外面的贺兰延城没有丝毫疏忽,不过瞬间就带人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看架势,御墨朱丹此时想走恐怕没有当初来的那么容易。
察觉到李殇的不悦,贺兰延城立刻横亘在二人之间“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单于行宫。”
局势逆转,李殇手腕轻抖唐刀入鞘,扫了一眼挡在前面的贺兰延城,今天怕是一出文戏了,好没意思。
“王爷这样大张旗鼓的来匈奴可有通关文牒?”贺兰延城是料定他不请自来,自然不可能有通关之文,便是擒了他他也没甚好说。
御墨朱丹根本没理会贺兰延城,他看向李殇的,目光灼灼中透露着羡慕和不甘心,“御墨求娶多次,唐主都断然回绝,倒不知我有何处不如匈奴单于,竟然不用求娶便主动送公主下嫁!”
这话他说的是实情。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他听闻,这位公主出生陇西李氏家族,氏家族嫡女,身份贵重来历不凡,尽管唐国鲜少有这位公主的消息,可是必是因为身份贵重一直潜心于深闺之中。如今得见,却竟是英姿飒爽身手不凡,原来竟是能文能武,更是难得。
李殇将十殿祭月收好重新靠回踏上,手中唐刀状似无意地点着榻上的软枕,这倒是个直率的问题,可是御墨朱丹可从来不是这么直率的人呢。
“王爷这问题倒是问不到我身上的。”
两国嫁娶,不会是因为两相爱慕,若非利字当头,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自打太宗创下大唐基业繁盛,唐主下嫁鲜少听闻,便是真有联姻,也是三省六部代君王做下的决定,岂是能轻易草率为之的。呼延硕抓住了旧主将薨女帝上位这个百年难得一遇机会,更重要的是,他反应神速,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促成了匈奴最大的利益链。抛却她自身价值,联姻之后,每当唐国意图收复北域,必要思虑今日联姻之果,她作为李姓氏族贵女身后有李姓皇族作为支撑,如今武氏上位,如若有一天兵戎相见,李氏旧族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夺回大权,那时内忧外患两相夹击,呼延硕一定会从中渔利,对匈奴百利而无一害……单这一方面,呼延硕的兵行诡道就已经为未来几十年埋下了复兴的机会,而也只有呼延硕,能有足够的能力与虎谋皮,而且成功在望。
李殇一直不清楚呼延硕究竟用什么条件换取这么大的利益空间,可是他的确做到了,无论武后是否心甘情愿,目前他是最大的赢家。
御墨朱丹打的恐怕也是这样的主意,可是他没找到和武后谈条件的资本。不然不至于今日跳脚与她面前,大费周章地演这一出闹剧。
“今日能如此大张旗鼓前来,想必王爷对此心知肚明。”李殇冷笑,她最烦的就是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心思。御墨朱丹不会不知道他此番前来必定会空手而归,还要执意如此,其中必定不乏有呼延硕的授意。不然以他这点人能进入匈奴一路无人知晓畅通无阻的到行宫?狄郁修和豫王刚离开匈奴王城便一路被紧紧跟随,最后连行宫的大门都要费尽周折才得以进,御墨朱丹怎就能这么畅快的前来。
“贺兰延城,好生送他们出去,想必单于还等着消息呢。”她冷笑,也该是翻脸的时候了,不过是太无趣了,即便老早看穿这一唱一和的戏文也装作不知继续看下去,可是事到如今,她从来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个性,玩的差不多对方还不肯收手,倒真是高估了她在某些方面的耐心。这游戏虽不是她开始的,但是必定是她来决定什么时候结束的。
李殇起身,扫视了一下面色异常的相关者,看到本就心中有鬼的当事人们都回避她的目光,提步欲走。本来事已至此,也该收尾了,偏生御墨朱丹不知撞了哪门子邪,竟然伸手去拉面前目不斜视昂首离去的李殇。
手的确第一时间伸了出去,只是衣角尚未摸到,李殇腰间唐刀已经出鞘,转瞬间十殿祭月的刀锋就在闪过御墨朱丹眼前划破他伸出的手腕,再用一点力,就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御墨朱丹被李殇的反应惊醒,才知道自己鬼使神差的竟然真的伸出手去了,血丝丝滴下来,来不及缩回的手尴尬的留在那里。
李殇此时面色相当难看,火气蹭蹭上涌“如果不是呼延硕让你来的,我今天不会留下你这只手。”
她拂袖而去,贺兰延城扫了一眼尴尬的吐蕃王爷,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人跟随李殇而去,御墨朱丹自己灰溜溜的接过侍卫递来的布简单包裹了下伤口,又默不作声的带着人离开了。虽然他走之前很想跟李殇道别顺便道歉,但是目前这个情况,他不想再挨刀了。
剩下半个月日子过得飞快,因为御墨朱丹的捣乱,原本心情不佳的李殇心情更是糟糕,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见识过她的快刀又见过她不买任何人帐的个性,行宫里的侍卫和下人都谨言慎行避免犯错。唯独贺兰延城因为是单于的亲信而难逃此劫,每天被迫陪李殇练武或者狩猎,经常是伤痕累累。其他侍卫原本一直羡慕贺兰延城得单于信任,如今看来,这在软硬不吃的大阏氏面前恐怕不是好事。
入夜,偶有一次月光皎洁,甚至穿过紧闭的门窗照在架子上李殇月白的长袍,长袍微微散发着丝光,竟然让躺在床上的李殇久久不能移目。手里一直攥着的团龙玉珏的纹理被李殇的手指铭记至深,她想起来曾经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白,可是一直穿着,只是因为有个人喜欢。
“李云,你相信一见倾心可以历久不散么?”
黑暗处久久没有回音,蓦了,响起轻微的回复:“相信。”
李殇微笑,笑容渐退,声音轻不可闻:“可是我不信。”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临近大婚。载有她替身的婚车到达行宫的时候,李殇正在宫外狩猎,追赶一只狐狸,追到一定距离便放出一只无头箭害得狐狸一个猛刹赶快掉头,等到大唐的戍卫和匈奴侍卫找到她的时候狐狸已经力竭倒地口吐白沫了。李殇捆好了活的一路提在手上,颇为春风得意,一路畅通到行宫了门口。此时行宫门口已经整齐站好了两队华服女子,门口正中一个威严的中年女性长者恭恭敬敬地等她回来,李殇看清楚门口的人之后心跳加速,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马镫上,连手上的活狐狸都直接扔到了地上,好不容易缓过半口气的狐狸“吱”的一声又摔掉了半条命。
门口的人不是旁人,却是当年李殇在掖庭宫的教引,韩尚宫,携领公主仪仗下的陪嫁六局尚宫在门口等候于她。
当年李殇入掖庭,便是韩尚宫接她入宫的。而一众尚宫中,负责教引唐宫法度的她最为严苛,所有宫女都很怕她。彼时幼年的李殇执拗,从小没少受到责罚,所以尽管已经离开掖庭宫许多年,韩尚宫早已从女史升为尚宫局尚宫,但是李殇见到她依旧会下意识的想起那些严苛的宫规和幼年所受的责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作为宫中活法典的韩尚宫一直留意李殇的行踪,也知道这些年戎马生涯让当年那个执拗的小丫头羽化成令人肃然起敬地将军。但是她此次先来是为了让她卸下戎装脱胎换骨成为唐国的外嫁公主,她一直也未忘记故人的嘱托,所以此番才会主动请缨前来,践履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承诺。
等随仪仗前来的礼官等人一一行完礼之后,李殇硬着头皮开口,“并未想到尚宫亲自前来,许久不见,不知可还康健?”
剩下的日子对于李殇来说可以说是一种折磨,非人的折磨。韩尚宫与尚仪局尚宫对还有五日便要面对匈奴迎亲队伍的她做了近乎改头换面的训练,天不亮她便要起来沐浴斋戒,直到深夜还在抄送佛经。
连同匈奴法度,两方施压逼得李殇几乎夜不能寐。可是偏偏韩尚宫精神抖擞,监督她的行迹一丝不苟,不过五天,她竟然清瘦了一大圈,成日不思饮食,当然,也不让饮食。
到了该给她全面验身的那一天,倒是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林司药亲自为李殇检视身体状况,因着她面色实在不好,便欲按脉象提立一份药方,可是刚搭上脉不久,林司药就发现公主的脉象乃是喜脉,已经两个月有余了。
说实话,李殇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成为什么人的母亲。为了从军,她从未落下狄郁修送来的汤药,那汤药大寒,所以她入军之后从未有葵水光顾。她自己也读过医药典籍,女子主阴生性畏寒,若寒极胞宫则众生不会有孕,而她大寒在身这许多年,自上次在呼延硕处初来天葵已然蹊跷不已,如今有孕,却真真是奇闻一桩了。
“林司药,我若不要这个孩子,如何。”她也许不该要这个孩子,毕竟她虽然认命留下,却也从未想过为呼延硕生儿育女,她想的不过是应景些时日,她终是会离开的。
林司药却诧异极了,公主未婚有孕虽然不是晴天霹雳,终是让她震动不小,公主不想要这个孩子也许在情理之中,可是她只是司药,无法做主,必须要请示韩尚宫,由她上呈消息,才可做定夺。
可是一连几日,韩尚宫对此事只字不提,李殇隐晦地提及她也装做不知,而司药因没有上敕更加三缄其口,无奈李殇只得吩咐她们不许声张,任何人都不宁提及。
不过数日,匈奴礼官便到了,本来便是游牧的热血民族,向来并不拘礼,却因着求取大唐公主,便也将这规矩放在心上。呼延硕又是通晓汉地文化的,麾下不少谋士便是来自唐国,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将匈奴史籍修缮一新,便也将这规矩二字摆到了台面之上。
匈奴皇室此次派来的,是以长公主呼延娜为首的迎亲礼官,呼延娜竟然不是呼延硕的女儿,而是他的胞妹。而跟随她来的队伍包括,迎亲嬷嬷,大阏氏的贴身宫婢,和大阏氏专属的戍卫队,以及呼延娜亲自看守的大婚礼服,呼延硕派人连夜赶制的独一无二的嫁衣。
原本嫁衣当是嫁娘母家所提供,虽有祖宗礼法约定的规制,可是材质绣工花纹图样皆是未嫁女子在母家受宠的象征,为这件婚服,娘家所有的姑嫂都会不惜手艺竭尽赶制。而越王家中虽顶了嫁女之名,却其实并无人真正见过新嫁娘,自然也没有来得及准备嫁妆。
宫中原本为安平公主陪嫁来一件天青色一品公主大婚服制,可是此色在匈奴从不用于婚礼,多半用于丧葬之合,呼延硕便令呼延娜网罗北域最好的匠人,赶制一件独一无二的大婚礼服。
在李殇的印象中,从未有人为她量过尺寸,自然对这件凭空而现的婚服极为好奇,可是狡黠如呼延娜,坏笑着不许李殇在大婚之前试穿吉服,而是另嬷嬷们检视李殇大婚的准备,和讲述大婚当日的流程。
最重要的,是要经历两种截然不同的呵护肌肤的方式,这些时日,尚服局的刘司饰都会带领女官为其沐浴更衣后用湿的大巾裹好全身,并将发上涂满厚厚的香油也裹上巾布,置于烧热后降到合适温度的玉石之上,旁边有淡淡的玫瑰香慢慢熏蒸,直至两个时辰后她出透汗通身熏染玫瑰香气方可再次沐浴,洗净肌肤与发上的玫瑰头油。每日花种不同,桂花、牡丹、茉莉……连着熏蒸七日力求她肌肤胜雪发丝如云。
而跟随呼延娜而来的嬷嬷,运来大量的牛乳,将牛乳滚热放入匈奴独有的药材,待药力浸润到牛乳中,再让李殇在其中浸泡,并不断加入滚煮的牛乳,而此种浸泡,每日不得进食,只等日落后方可吃少量未烹煮的瓜果。牛乳的味道本就让李殇厌恶不已,可她不想告诉旁人身怀有孕之事,便是每日傍晚都要呕吐不止。
这样折腾到大婚当日,李殇真真是去了半条命。
以至于从早祈福念经到正午三次沐浴后上装打扮,已经没有力气对她的婚服再又过多感慨了。
她没力气激动,不代表旁人也能沉得住气。
呼延娜与六个贵女展开婚服的时候,连韩尚宫都未能沉着冷静,一声由衷的“巧夺天工”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她们来自于李唐王室,所见所闻自是旁人无法僭越,可是这件婚服,恐怕就真的是连天后也不曾有过的。
等到一层层为李殇小心翼翼的穿戴上,呼延娜有捧出了一个梨花镶金的首饰盒子,全套的头面和配饰便是连花钿都配齐,这是呼延娜在首饰堆中精心挑的,搭配了无数遍才选出最相得益彰的组合。
可是这些对于李殇来说简直是煎熬,她感觉自己除了腹中恶心难当之外从里到外都是轻飘飘的,若不是司药每天给她煎服大量补身的汤药,就按照匈奴的规矩她如今估计也要饿个半死。本就头晕,好容易一层层穿上这复杂的婚服,这头面连同首饰都是货真价实的珍宝,重量自然不可小觑,她就觉得这头上有千斤重。怪不得新妇都是规规矩矩的,这样沉重的枷锁,怎能不规矩。
浑浑噩噩也不知多久,呼延娜扶着她登上车撵,身后是公主的唐军护卫和大阏氏的匈奴戍卫,连同陪嫁的六局女官和嫁妆,浩浩荡荡竟绵延数里不绝。
车上,韩尚宫递给她一枚丹药,保她能撑着度完婚礼,李殇勉强咽下,不多时竟真觉得身体好多了,不再那么乏力,只不过还是轻飘飘的,运不起劲来。
长长的仪仗有序地启动,不疾不徐地向都城外。这一路行走的方向很好辨别,因为路旁的毡房顶都无一例外的用红布幔围好,颜色或深或浅,可是火红一片,太过抢眼。
李殇在车辇之上,宝顶华盖之下,自然没看见远处地平线出现的大量黑点,像一阵风一样迅速刮来,一大队人马一字排开如排山倒还一般涌来,侍卫不明就里,纷纷止步做好防御准备。
长长的一声号角让匈奴派来大阏氏的戍卫撤下蓄势待发的箭奴,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领头人速度最快,一骑绝尘到了李殇的凤辇之侧,猛一勒马,马匹高高的扬蹄嘶鸣,这马太有性情,这样一路狂奔急停,竟然稳稳当当,其主翻身下马,正好立在布幔之前。
他本就生得高大,今日华服加身,一身黑袍用金线绣了图腾的纹路,头上戴着象征草原无限权利的金冠冕,英俊的面庞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和风中烈烈起舞的披风衬得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伸出手拨开隔着他们俩之间的阻挡,看到婚服在身的李殇端端正正坐在里面,头面珠帘挡着,只剩下一双漂亮的眼睛,从前竟没发现这双眼睛这样漂亮。
他用匈奴语大声吆喝一声,随行的大阏氏戍卫和赶来的迎亲的队伍立刻沸腾起来,跟着他一遍一遍的喊,他探身抱她出来同他一起上马,长长的婚服长尾便拖在地上,载着他俩奔向都城碎叶。
后来过了很久,李殇有一天突然想这件事,于是便问蒙月。原来呼延硕喊的那句一呼百应的话,是“回城喽!”
呼延硕爽朗的大笑伴随着那夺人眼球的艳丽红妆绝尘而去,李殇自己看不见,她裙摆绣着的上凤凰竟真的因为极快的马速而飞了起来,凤尾长长的飘在后面,两人一黑一红,竟如同石刻上飞天的壁画一般震撼夺目。可是这样绝美的场景,却是李殇一直避之不及的,繁华之后的大起大落,她幼时近乎伤的刻骨铭心。
百里红妆的尽头,便是早已打开城门等待他们的碎叶民众,和为朝贺而来的藩王大臣。
马一停,早有等候多时身着盛装的匈奴贵家女子赶在婚服落地前拖起李殇婚服的金凤裙尾,十二名女子皆是重臣之女,依次左右排开,拖着李殇那长度夸张的裙尾紧随其后,匈奴单于牵着大阏氏,阔步走进都城。
好奇的匈奴民众挤破头想一睹这位来自大唐的公主的芳容,原本维持秩序的卫兵无论怎么拦都拦不住不住前涌的身着盛装的民众,勉强等单于和各位大人在重兵护卫的通道中进入宫殿并关闭第一层大门后,场面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人潮不肯离开,一路上单于和大阏氏踏过的花瓣纷纷被拾起带走,人们依旧不满足,便都拥在那里,连卫队都湮没了。
内宫之中,早有宫人指引参与欢庆的各位藩王和重臣到指定地点,一名看起来身份显赫的华服老者独身进入到斩龙宫,对着李殇单膝跪拜:“大阏氏,老臣乃王宫内侍官,在单于身边侍奉二十七年整,参见大阏氏。”
李殇抬眼打量一下这位典型匈奴相貌的老者,原来他就是从一开始就照顾兀顿单于的内侍官,一路走来唯有这位老者和呼延一样说流利的汉语,想来对汉地文化定不陌生,便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这一路来她自从服用了韩尚宫给她的药丸感觉好多了,心口的恶心也没有那么明显,只不过这些时日被摧残的的确太过了,目前十分饥饿。
可是她知道,现在,她该接受皇室成员的参拜,首先是呼延硕的各位阏氏们,因为他目前没有子嗣,所以第二道程序便是省了,然后是藩王以及重臣,最后是接受大祭司的祭天册封之礼,礼成,李殇这身份也就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当隔着李殇和阏氏藩王重臣的斩龙宫大门被缓缓拉开之后,偌大的外殿瞬间安静了下来。灯火通明的斩龙宫主殿内,一道夺目的大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李殇自进入斩龙宫内便没有走动,一直稳稳当当站在那里的等候这一刻。她和皇亲贵戚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大家才真正的被她震慑到了。虽然她的面容被珠帘挡着隐约间看不真切,可是她的眼睛却带着熠熠的光辉透过闪亮的海珠夺目的显现出来。目光从容不迫缓缓扫过下面的众人,这一看,更底下的人大多屏息而立,更是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她的婚服不是大唐宫装也不是匈奴婚服,却更像是两者的融合,柔顺的绸缎在光下泛着低调的光芒,长长的裙裾绵延出去好远,一只夺目的凤凰自背脊处显露一直一直延伸出去一丝不苟的平铺在毡毯之上,长长的凤凰尾羽闪耀在滚绣金丝镶边的裙摆之上,百色尾羽点缀着各式各样的流光溢彩,那些大小错落颜色不一的宝石铺满了十里红妆。另外一只金凤高高地立在她凤冠髻上,凤尾展开化作长长的流坠自头顶直垂到腰间,左右两只点翠步摇简单地停留耳际,那一泓珠帘挡在美人之前,只留给所有人一双斜飞入鬓的明亮异常凤眼,偏偏额间是典型的匈奴狐尾抹额,这样一来便在华贵上多了一点点俏丽,甚是抢眼。
她这样的打扮,早就看呆了未曾迎接她进城的各位阏氏。有些人也许能被提及,但是永远无法被僭越,也许只是一瞬间,就确定了天地之间的距离。
大阏氏面前,所有阏氏必得三扣九拜,而她需要按照规矩,立威不言,直到她们跪到婚礼结束,以区分尊卑有别。曾经有位大阏氏,因为跪拜的一位阏氏头不够低,在婚礼上让人将她的头按在地上以此姿势整整跪了一夜,而单于非但不加责怪,反而赞许有加。
匈奴的传统便是弱肉强食,坐上这样巅峰的位子,就要有杀伐决断的能力,因为很有可能,明天就会有人杀掉你取而代之。
下面是特意铺选的石子路,就为了让她们跪的更“舒服”些,这是蒙月的心意。她作为李殇的贴身侍婢,从相处中知道李殇不会以身体的惩罚而树立自己的威严,所以她自作主张,让所有阏氏都记住今天膝盖上的疼,不忘后日对大阏氏的尊敬。
这样层层环节下来,不多时便就入夜了。
李殇早已开始疯狂的饥饿。就如同现在在欢庆的宴席上,她面对美食却无法入口时的状态一样,近乎癫狂。
这普天同庆的喜事会持续三天三夜,宫内宫外都可以恣意饮酒作乐,这些藩王原本都是中规中矩,可是酒过三巡,已经开始载歌载舞了。
她端坐在呼延硕身边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颈子已经开始慢慢僵硬,整个人散发着因饥肠辘辘却不得食的怨念。呼延硕不断接受着来宾的美意,喝下不少酒,心情大好,不时便要凝视她。而她因为穿戴复杂配饰齐全,微弱的举动便是环佩叮当众人瞩目,于是她与食物的距离就不止是一个头面那么简单了。
赶在一个空档,趁着呼延硕与上前敬酒的伊洛旗王大话家常,她微微侧身,低声问蒙月:“这宴席要持续多久?”
同样和她一样规矩落座的蒙月老实回答:“要到天亮。”
“可是我现在稍有不适,可否离席不在这里相陪?”还是避免太过直接诉说自己的饥饿,避免吓着蒙月,李殇挑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蒙月一脸惊愕的看着她:“我以为您是为了陪单于才不愿离去的,其实您早该回到后苑沐浴更衣了,您身体哪里不适?需不需要传医官?”
果真是她忘了这道流程,主要是匈奴嬷嬷跟她说的时候她实在是没有精神听,也就没有进脑子……速速离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殇步伐从容迈出斩龙宫所有人的视线之后立刻扭头询问蒙月:“可有备膳食?”
蒙月连连点头,“早就在傲天殿准备好了,应该为您热过多次了。”
吃饱喝足,香汤沐浴,李殇脱下沉重的服制和头饰,侍女赶紧高低错落挂在特制的架子上。吃了这些天唯一一顿可以称作饭的正餐,腹中的确舒适,饱暖思淫欲,她终于分出心思环视一下这个还未曾来过的傲天殿。虽然印象里好像有说是女人不能进入单于的寝宫这么一条规矩,是为了防止行刺的,既然让她留在这里,她便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内寝殿预备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这一个月可把她折腾坏了。吃饱喝足休息好才有力气,这是这么多年李殇总结的直观经验。
内寝殿十分宽敞,摆设布置的确是一点女性气息都不沾,宽大的卧榻四周用厚重的帷幔遮挡,三层帷幔最外层的是墨色绣金色图腾的纹样这纹样倒是和呼延硕今天的礼服纹样很接近,帷幕里卧榻四周有四颗硕大的夜明珠,当帷幔落下后,会散发出恰到好处的光芒。
这个地方太合李殇心意了,简单利落干净整洁,她想也不想便要倒头大睡。
看出她意图的蒙月将她死死拉住,小声的恳求道:“大阏氏,您要等单于回来啊,单于特意嘱咐让你休息于此,您应该感念恩德,等单于回来谢恩的!”
不欲多言,她已经困倦到一丝声音也不愿发,挥了挥手,一个千斤坠就躺在了卧榻之上,几乎是挨着铺盖的瞬间,李殇便睡着了。
蒙月不敢留在内寝殿,又着急大阏氏兀自会周公,急得团团转,倒是韩尚宫稳住急的一头大汗的蒙月,将其带到旁边无人处,低声嘱咐:“公主现在身怀有孕,困倦乃是正常之态,只是你万不可告知单于,否则便等于害了你的主子。”
错愕中带着了然,单纯的蒙月认真地点了点头,纠结了半晌,终于心中有了打算。
韩尚宫一向观人于微,在旁看得清楚,蒙月的想法她已经了解了大半,正如她预想的结果一样,蒙月虽然短时间不会说,可是她最后却一定会告诉匈奴单于。
唐国的尚宫和匈奴的嬷嬷分列在傲天殿外两侧廊下,蒙月是大阏氏的贴身侍婢,自然地位特殊,可以守在傲天殿外殿里面,另有亲卫守护傲天殿,所以诺大的寝殿,里面只有李殇和蒙月两人,而宽敞的内寝殿,就只有酣睡的李殇了。
子时已过,呼延硕心中牵挂的刚娶回的大阏氏,便散了宴席,远道而来的藩王使臣便纷纷借此留宿宫中,只待明日入夜的第二波庆典。呼延硕薄醉,北镇王呼延扎布便欲和贺兰延城与护卫队一起护送单于回寝宫,奈何北镇王妃酣醉,兀自睡得香甜,只得告饶先送王妃安歇。今日呼延硕心情极佳,早嘱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宫室,让北镇王夫妇得以安歇。
所有人都自发的忽略了內苑里的各位阏氏,今夜大阏氏祭天册封,从此入宗室的便只得她一人,而她也是第一位外族却得以加冕的大阏氏。而其他女子连参与晚宴的资格都没有,独自寂寞在守在各自的宫室中,加之今夜普天同庆,膳食皆奉于来客,所以这一日,各位阏氏直至明日天明是不允许进食的,也是让她们记得,她们的每一顿饭都来自于单于和大阏氏的赏赐,不得僭越。
进入内寝殿掀开帷幕的时候,呼延硕满心满腹的欢喜之情几乎了断的干干净净,半晌都没有发一言……一个女子,睡相怎么能如此的癫狂?!
这诺大的一张卧榻,被伸手伸脚的她占了大半,被子只盖了腹部一点,剩下的都堆在身侧,长发散乱,连结个辫子也不肯,倒是睡得极香,连他进来都为有丝毫影响到她,反倒是在这暖哄哄的帐中香的安抚下想起微微的鼾声,该是睡得极舒服的。
前些时日总是揽着她睡,有时还压着一半,所以呼延硕从前倒不知这睡相竟如此出乎意料。
原本倒是还想好好享受一下这红烛帐暖的好时光,如今……洗洗睡吧。